咸的玩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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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一

黄河对岸二十里,有一座鸡鸣山;鸡鸣山上,有一座鸡鸣寺。

七十年前,寺里有一个小和尚,法号智明。智明的俗名叫长顺。长顺不是河南延津人,是山东泰安人。长顺家的村子,离泰安城二十里。长顺他爸是个篾匠,天天在后院草屋里编筐编篓;编够一担子,把筐篓挑到泰安城里去卖。长顺他妈爱玩牌,平时玩,怀孕了还玩;长顺他爸没少说长顺他妈,但管不住她。长顺在妈肚子里待了七个月,生在牌桌下。他妈没奶水,长顺他爸抱着长顺,用筐用篓换百家奶,长顺才活了下来。长顺身子弱,四岁才会走路。

长顺刚上初中,他爸患肺痨去世,他妈带他改嫁,去了另一个村。后爸是个铁匠。妈在跟前时,后爸跟长顺说话;妈不在跟前时,后爸不搭理他。

“后爸对你咋样啊?”后爸不在跟前时,妈问。

“挺好的。”长顺说。

后爸家后院有棵枣树,树上的枣结得像石榴籽一样稠。秋天了,枣红了;有的全红,有的半红,有的红了屁股门。这天长顺来后院,看着满树的红枣,难免嘴馋,想摘一个吃。

“树上的枣,都是有数的。”后爸在长顺身后说。

长顺头发一支棱,不知后爸啥时候来到了后院。他走路咋没声呢?一树的枣,压弯枝头,树上的枣密密麻麻,咋会查得过来?长顺想。后爸从后院棚子里拿起一把大锤,转身走了,长顺也不敢摘枣。

十天后,一阵大风,后院地上,枣落了一地。一大早,长顺坐在门槛上穿鞋,要去上学,后爸说:

“你想吃枣,就去后院捡几个吃吧。”

长顺背起书包,没往后院去,仍往头门走。看后爸在看他,长顺说:

“爸,我不爱吃枣。”

中午长顺放学回家,妈从后院捡了一簸箕枣,端到院子里,放到太阳下晒,想晒成枣干;妈打牌时,喜欢吃些零嘴。看到长顺,妈抓起一把枣,递给长顺:

“吃吧。”

长顺把枣握在手里。待妈进屋,长顺扬起胳膊,隔着院墙,将枣扔了出去。

半年后,他妈怀孕了。这天晚上,他妈出去打牌了,家里只剩后爸和长顺两个人,后爸说:

“长顺,给你说个事。”

长顺看后爸。

“你妈会生,就不止生一个。吃饭的嘴越来越多,你妈又爱打牌,是个败家娘们,家里这嚼谷,不能光落到我一个人身上呀。”

“爸,我不上学了。”长顺说。

第二天,长顺开始跟后爸学打铁。

后爸不在跟前时,妈问:

“长顺,你咋不上学了?”

“我不喜欢上学。”长顺说。

“我想学门手艺。”长顺又说。

铁匠的徒弟是抡大锤的。长顺自幼身子单薄,十斤重的大锤,抡上十几下,便气喘吁吁,有几锤还砸到了后爸的小锤上,后爸没说什么,只是把脸沉了下来。几天后,后爸又让长顺拉风箱。铁匠的鸡毛风箱有半人高,不同于家里灶上的风箱;半个时辰过去,长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,风箱里出来的风忽大忽小,炉子里的火忽明忽暗。后爸也没说什么,只是把脸沉了下来。这天淬火时,后爸让长顺把烧红的镰刀头从炉子里夹出来,扔到凉水槽里。长顺用钳子夹镰刀头时,被炉子里的熔液嘘着了手,镰刀头倒夹了出来,他来不及扔到凉水槽里,落到了他的棉鞋上,棉鞋冒起烟来;幸亏他急忙把鞋甩掉,没烫着脚。后爸叹气:

“是个无用之人呀。”

这年清明节,一大早,长顺说,想回过去的村子给爸上个坟。妈扛着肚子说:

“想去就去吧。”

后爸看了妈一眼,跟着说:“想去就去吧。”

长顺给爸上过坟,拐弯去了泰安城里舅舅家。泰安在泰山脚下。长顺的舅舅是泰山一个挑夫。到了舅舅家,舅妈正在灶前炸馃子;舅舅家的几个孩子,围着灶台吃馃子,吃得满嘴油。也是过清明节,家里才炸馃子。舅妈以为长顺是来赶嘴吃的,看到长顺,也没搭理,倒踢了自家几个孩子几脚:

“这馃子是炸给祖先吃的,供还没上,你们倒先吃上了。”

舅舅问长顺:“长顺,吃饭没有?”

长顺没有吃饭,肚子正饿,但看舅妈脸色寒着,在打孩子,忙说:

“吃过了,舅。”

舅舅抄起扁担:“我正要挑货上山,你跟我去吧。”

出了家门,舅舅看长顺眼睛红了,以为他在家又受了后爸的气,说:

“长大就好了。”

其实,长顺的眼睛,是在亲爸坟上哭红的;一个孩子在野地里哭,也没人劝,哭着哭着,眼睛就哭红了。但在亲爸坟上把眼睛哭红,跟后爸平日给他气受也有关系;但他没解释眼睛红的前因后果,只是说:

“啥时候能长大呢?”

舅舅:“不怕,日子快着呢。”

“我咋觉得天天这么慢呀。”长顺又说,“长大干个啥呢?我不喜欢打铁。”

“车到山前必有路。”舅舅又说,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
街上没人卖炸馃子,舅舅到路边摊上买了几张煎饼,递给长顺:“我曾有心让你来我家过,但怕过不了你舅妈这一关呀;别出了虎口,又进了狼窝。”

长顺默默吃着煎饼,没有说话。半天说:

“舅,我特想离开家。”

舅舅看着长顺,噏了噏鼻子,没有说话。半天说:

“你还小呀。”

又说:“再忍忍吧。”

舅舅带长顺去了货栈。这天往山上普照寺送的,是粮食和萝卜白菜。舅舅把两袋粮食扎起,把萝卜和白菜放到一个竹篓里,挑起粮食和萝卜白菜,两人往山上爬去。甥舅俩爬到半山腰,舅舅卸下肩上的担子,擦汗歌息。歇了两袋烟工夫,长顺要替舅舅挑担子。一副担子百十斤重,长顺挑起,登不到十个台阶,被自个儿的腿脚绊倒,萝卜白菜滚了一地;还有两根萝卜,骨碌碌滚下了山。

舅舅:“长顺,看来你也不适合当挑夫呀。”

长顺喘着气,搭不上话。徒手跟舅舅爬到普照寺,汗把衣服湿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
进得普照寺,寺里正做法会。上百个和尚,身披袈裟,在长老的带领下,双手合十,口念佛号,依次进入禅堂。舅舅往后院的斋堂送粮食和白菜萝卜,长顺便跟着和尚的队伍,进入禅堂看热闹。禅堂里,和尚们分十几排坐下;在木鱼的敲击声中,众和尚开始念经。经声抑扬顿挫,一时听不明白念唱的是什么。两个时辰后,一声磬响,“阿弥陀佛”,众和尚把结尾的佛号唱得声遏云霄。

长顺从禅堂出来,舅舅正坐在台阶上,看着山下吸烟。长顺对舅舅说:

“舅舅,我知道我该干啥了。”

“干啥?”

“我想当和尚。”

“当和尚轻闲?”

长顺摇摇头。

“法会好看?”

“这么多人,都没爸没妈。”长顺又说,“也不是没爸没妈,而是离开爸妈,大家都一样。”

舅舅想了想,往台阶上磕着烟袋:“你身子单薄,干不了力气活,当和尚就是念经,这倒是个出路。”

又说:“出了家,就不受后爸的气了。”

舅舅常来普照寺送粮食、萝卜白菜,也常送劈柴和煤,与寺里的住持相熟。舅舅便把长顺带到住持的丈室。待说明来意,住持问长顺:

“为啥想当和尚呀?”

长顺:“当了和尚,就一了百了。”

住持愣了一下:“这话说的,倒像有佛缘。”

舅舅:“他从小就爱烧香拜佛。”

住持笑了:“不用添油加醋。”又说,“但普照寺在泰山,知道的人多了些,来出家的人也就多了些,目前寺里没有空位。你着急不着急?”

长顺:“着急。”

“如果着急,去别的地方行不行?”

“行。”

“庙小嫌不嫌?”

“不嫌。”

“路远嫌不嫌?”

“离家越远越好。”

住持又笑了:“这话,又像出家人说的。”

延津鸡鸣寺的老和尚,也就是方丈,早年在泰山普照寺里挂过单,与这住持相熟;这住持便给老和尚写了一封信;长顺将信带到身上,不远千里,来到延津鸡鸣寺,投奔老和尚。老和尚看过信,没说什么,把长顺留下,剃度,起法号智明。自此,智明在延津落了脚。大部分和尚,到寺里出家,都是混个吃喝,智明也为吃喝而来,但每天鸡叫头遍,众和尚还在梦中,他便起床洗漱,到柴房劈柴;劈过柴,在柴房或打坐,或读经。老和尚有一天发现了,便问:

“智明,为何用功?”

智明:“不为用功,打坐,能见到走了的父亲,父亲当年编筐编篓,也是一坐一天。”又说,“读经,能从经里,见到我没见过的人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身边见不到的人,有见识的人。”

老和尚点点头,又说:“话是这么说,人生苦短,佛法无边,不知你是棵谷子,还是棵稗子呀。”

但智明天天如此,月月如此,年年如此;这天漫天大雪,老和尚又来到柴房,智明仍在读经,老和尚看着门外的大雪说:

“久久为功,像个得道之人。”

又叹气:“但得多少道,就得经多少磨难呀。”

智明来鸡鸣寺第八年,“文化大革命”爆发,鸡鸣寺被砸了,和尚们被赶出庙门,智明只好回到泰安老家,蓄上头发,又叫长顺。这时的长顺,已二十出头,又不知谋什么营生;他没回后爸家,在泰安城里租了一间房子。舅舅长年累月挑担子上山,腿关节已经废了,当不了挑夫,在路口酱菜厂,找了个看大门的差事;看大门不用走道。舅舅看长顺为生计发愁,便将他介绍给木匠老姚当学徒。二十出头的长顺,比当年跟后爸学打铁时,增长了些力气;但拉大锯解板子,还是气喘;做凿榫掏楔、手工雕花等细活,仍显得笨手笨脚;好在师傅老姚是个慢性子,并不着急:

“不着急,不着急,慢工出细活。”

又说:“徒弟笨不是坏事,徒弟出师太早,就饿死师傅了。”

舅舅又给长顺张罗婚事。一个当过和尚的人,又家徒四壁,并无谁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他。舅舅当年的伙计,另一个挑夫老董,有一个女儿,二十来岁,模样还周正,但她八岁那年,打针打着了坐骨神经,一条腿有些跛,不好嫁人。舅舅便给老董提了一条猪腿,说合长顺和老董女儿的婚事。因双方各有短处,婚事倒一拍即合。新婚之夜,长顺毕竟之前当过和尚,有些缩手缩脚。老董的女儿倒说:

“娶个瘸子,是没本事;嫁个和尚,成了笑话;对吗?”

几句话,把长顺逗笑了。长顺:“对。”

“既然这样,咱俩谁也别嫌弃谁,行吗?”

“行。”

“那就该干嘛干嘛吧。”

几年之后,两人育下两儿一女,也不在话下。小女三岁时,师傅老姚去世,长顺便独自一人,四里八乡,给人做木工活。

万事有个了。十年之后,“文化大革命”结束,延津想把鸡鸣山开发成旅游景点,也想顺便把鸡鸣寺恢复起来;或者说,有个鸡鸣寺,旅游显得不空,游客多个去处。恢复寺院,得找和尚;如能找到过去在鸡鸣寺待过的和尚,最为相宜,因其于寺院和寺院的过去相熟。派人去找当年的方丈,老和尚已经没了五年了。派人去找别的和尚,也派人去山东泰安找智明也就是长顺。来找长顺的人,从延津来到泰安,在泰安打听着,找到长顺的家,长顺正在院子里解板子。十年木工活做下来,长顺倒显得虎背熊腰,人也有些胖了。长顺听了延津人的来意,摇头:

“已是槛外人了,回不去了。”

又说:“泰安离延津,一千多里呢。”

又说:“跟过去不一样了,无法抛家舍业。”

又说:“大儿子已经上五年级了。”

又喊老婆:“孩他娘,来远客了,做饭。”

出家的事,无法强求;泰安人不归延津管。也无法勉强。延津人没在长顺家吃饭,出门,在泰安街上找了一家饭铺,吃了顿煎饼卷葱,愣了会儿神,只身返回延津。大家只好再找别人。除了继续找过去在鸡鸣寺待过的和尚,也开始找没在鸡鸣寺待过的和尚。甚至开始找俗人,看谁愿不愿意出家。但半年过去。并无找到合适的人;荒废的寺院,无人愿意来。

这年中秋节,圆月之下,长顺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围着饭桌吃月饼,长顺突然放下手里的月饼,跪到妻子儿女面前:

“你们是我的再生父母。”

把家里人吓了一跳。老婆:

“你这是干吗?神经了?”

长顺:“对不住你们,昨晚鸡叫时分,我听到了梵音,听到了佛的召唤。”又说,“当年的师父,就站在我的面前,说,忘记你当年用功时说的话了?”

老婆:“你是要走,对吧?”

长顺;“不是走,是永别。”

老婆:“啥时候走?”

长顺:“就现在。”

老婆:“不是现在的事,也不是因为昨晚的梦,一个多月了,你天天心神不宁。”

长顺:“我身不想这么做,但管不住自个儿的心。”

老婆哭了:“当初嫁你时,我对我爸说,嫁个和尚,是个笑话。我爸说,他过去是和尚,现在不是;谁知现在又是了。”

长顺:“说啥都晚了,磨挫了一个多月,再不走,我就疯了。”

老婆:“既然你这样无情,拦下你也是白搭,就当我当初不认识你。”

长顺:“我十年木匠做下来,除了给你们置了几间屋子,也没给你们留下多少家产,临走,送你们几句话吧。”

对大儿说:“你做事较真,不会跟人打交道,长大之后,找个莫往外求的营生。一辈子不用求人。”

对二儿说:“你脑子活泛,爱占小便宜,长大可做小生意,千万别做管事的差事。”

长顺平日最疼小女儿,对小女儿说:“长大嫁个好人家,就能过上好日子。啥叫好人家?普通人家;啥叫好日子?普通日子。”

对老婆说:“跟我受苦了,也是你前世的造化。下辈子,不会遇到我这样的负心人了。”

分别之际,家里人哭哭啼啼,无人认真听长顺说话。

当晚,长顺离开家,不远千里,又来到延津。

长顺当了鸡鸣寺的住持,又开始叫智明。说是住持,寺已破败,想把寺院重新建起来,就得四处化缘。智明说,我就是个要饭的。智明穿上衲衣,出门化缘。看到这人像有缘人,便说明化缘的缘由,乞求布施;五块不嫌多,一块不嫌少。也有不给钱,给块剩馍馍或剩面包,智明便当作一日三餐。南走到广东,北走到辽宁,西走到山西和陕西,就是不往东走;往东就是山东老家。化缘一天,把钱从银行寄回寺里;夜里,就着街上的路灯读经。路途上,也有假和尚,把他也当成假和尚,在借化缘骗钱,抢同行的生意,上去打他一顿,将他的钱抢走;骗子打同行,下手比常人重;智明爬起来,洗洗脸上的血,继续去别的地方化缘。化缘有人打他,夜里读经没人管他。经年奔波,智明又瘦了。

二十年后,鸡鸣寺恢复原貌,香火旺盛。智明成了方丈。寺里的僧侣,渐渐增到八十多人。逢年过节,佛祖、菩萨出生日,或给人做法事,智明身穿袈裟,率一众僧人,口念佛号,穿越寺院,进入禅堂。

又二十年后,世间的跛脚老婆在老家泰安过世。智明闻知,击磬而歌:“脱离苦海,祝贺祝贺;脱离惦念,祝贺祝贺;我为了你,祝贺祝贺;你为了我,祝贺祝贺。”

众人说:“疯了。”

或说:“是个傻和尚。”

老家的大儿,成年继承了父亲当年的行当,当了木匠;大儿嘴笨,当木匠,天天跟木料打交道,倒也不用多说话;大儿爱较真,木匠活倒做得细致。

二儿中专毕业,在乡里工作,最后当到副乡长。他带人去内蒙古进一批羊,从中间拿了两万多好处费;被查出之后,由羊又牵出他管基建时,贪污过十几万;进了监狱。智明闻知,叹息:

“当年的话,咋不听呢?”

又说:“只知道明眼前的两粒米,是只鸡,不是只鹰。”

女儿长大嫁人,婆家在泰安有家小饭馆,卖鲁菜根,也就是卖煎饼卷葱、泰山炒鸡、泰山喜馍馍、泰山疙瘩汤等。智明听说了倒高兴:

“家里开饭馆好,啥时候不会挨饿。”

这年中秋节,舅舅拄着拐杖,来鸡鸣山看过智明一回。这时舅舅已经八十多岁了。智明见到舅舅,双手合十:

“老施主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
舅舅早年常去泰山普照寺送粮食、萝卜白菜、劈柴和煤等,与和尚和住持打过交道,知道寺里的规矩,也双手合掌:

“有劳和尚。”

智明把舅舅领到寺院的客堂。舅舅在客堂洗漱过,智明带舅舅去斋堂吃饭。因是中秋节,饭桌上有寺院自制的素月饼,舅舅吃着说:

“好吃,吃出早年间的味道了。”

又说:“吃出早年间穷人家月饼的味道了;那时候,荤馅的月饼,咱也吃不起呀;逢年过节,顶多家里炸个馃子,也是素的。”

智明:“我小的时候,爱吃老家的甜沫。说是甜沫,其实是咸口的,米面糊糊里,放些菠菜、粉条和豆腐丝,就着菜饼子,好吃。”又说,“河南没有这种做法。”

舅舅:“你家老二,已经从监狱里出来了,在街上给人钉鞋;来,就是想跟你说一声。”

智明点点头:“钉鞋好,一根钉子一根钉子砸下去,磨性子。”又说,“是人都穿鞋,是个长久的营生。”又说,“长了见识,监没有白坐。”

吃过斋饭,智明又领舅舅回客堂歇息。第二天,舅舅要走,智明把舅舅送到鸡鸣山下。山脚下,智明脱下衲衣,跪到地上:

“舅舅在上,受长顺一拜。”

又说:“长顺自幼命苦,蒙舅舅照看,凡净两界,又两进两出,每一步,都得到舅舅的加持,对我,您就是活菩萨。”

舅舅将他搀起:“长顺,此话言重了,舅舅就是个挑夫,想心疼外甥,也有心无力,才使你到了这步田地,但看到鸡鸣寺香火兴隆,你终成正果,没有白劳心思,我心里也就踏实了。”

“阿弥陀佛。”智明双手合十。

“你从小受了委屈——别记恨你妈和后爸,你妈脾气浪荡,你后爸心眼有些窄。”舅舅又说,“再说,他们都已经死了。”

“他们都是我的恩人,没有他们,我就没有今天;没有今天,我就无处悟道;不悟道,我就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人。”

舅舅想了想,说:“这话有些刻薄,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。”又说,“把你舅妈,也算到里边吧。”又说,“她也已经死了。”

“记善,不记恨,是佛家弟子的本分。”智明又说,“我从小是吃百家奶长大的,人情冷暖,众生共业,正是慈悲的来源。”

舅舅:“人一上年纪,各种病都找上身了,舅舅八十多了,怕也快到时候了,这回来看看你,就放心了。和尚,你多保重。”

智明:“舅舅一生为善,定会寿比南山,您也多保重。”

舅舅拄着拐杖走了。一直到望不见舅舅的身影,智明还在那里站着。

舅舅回去三个月后,也去世了。

有一年端午节,我回延津老家探亲。一个高中同学,在县上宗教局工作,鸡鸣寺归宗教局管理,与和尚多有交际。这天上午,我与同学去黄河滩看槐花;延津黄河滩有片槐林,春天槐花盛开,风都是香的;站在黄河滩,看到对岸鸡鸣山,同学问:

“要不要去鸡鸣寺看看智明和尚?”

智明和尚的故事,我早有耳闻,便心里一动。

去鸡鸣山的路上,同学开着车说:

“智明不爱说话。”

我点头:“明白,出家人不打诳语。”

过了黄河桥,又开了十公里,到了鸡鸣山。鸡鸣山上,满坡的油菜花,蒸腾一地。把车停在停车场,我和同学往寺院走。远远看到,一个和尚正在寺院门前山坡上菜地里锄草。同学:

“这就是智明。”

待走近,看到智明有七十多岁,有些驼背,身穿衲衣,精瘦。

同学:“大师,有人拜访。”

我说:“大师,打扰了。”

智明抬头,头上汗津津的;乡音未改,出口还是山东话:

“有客自远方,不亦乐乎?”

我问:“大师,种的都有什么菜?”

智明将锄头倚到葫芦架子上,边从肩头摘下毛巾擦汗,边走出菜园:“葫芦、菠菜、小白菜、黄瓜、茄子、西红柿、苦瓜、丝瓜、扁豆,都有;今年雨水大,接着,怕是会有虫灾呀。”

我说:“大师身子很硬朗啊。”

智明指指自己的眼睛:“眼睛不行了,眼前老飞蛾子。”

同学:“大师太用功了,天天读经读到半夜。”

智明:“岁数大了,觉就少了。”

顺着山坡往寺院走,山上巍峨的庙宇,寺里传出钟声,我说:

“大师对延津功德无量啊。”

智明:“愧不敢当。”

同学:“从无到有,是明摆着的。”

智明:“小僧分内之事。”又说,“我说的不是这意思。”

我说:“大师请讲。”

智明:“佛法中无分别心,如鸡鸣寺在别处,我不也去别处了?也谈不上对延津有无贡献了。”又说,“非我在哪儿,是寺在哪儿。”

我知道智明是山东泰安人,便说泰安在泰山脚下,一直想去看看泰山,七事八事耽搁着,至今还没去过;又问智明家里人的情况。

智明:“跟出家人说家,让我无言以对呀。”

我知道自己唐突了,同学替我解围:

“大师在延津几十年了,就是延津人了。”

又说:“有大师在延津,鸡鸣寺就会香火长存。”

智明:“那可不一定。”又说,“世上最可相信的是时间,时间相信的是变化。凡是说一个事情永远不变的,要么是无知,要么是骗子。”突然意识到什么,指着同学说,“也是话赶话,我不是说你啊。”

大家笑了。

进了寺院,路过各个殿堂,智明带我们进去看了看。在卧佛殿,看到大佛一只手支着头,在躺着睡觉,同学:

“这是个懒和尚。”

智明:“也许是忙于普度众生,以至于困倦了。”又说,“疲于津梁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大家笑了。

后院靠西一间,是智明的方丈室。看过殿堂,智明领着我俩,去了他的屋子。正中案头,供着一尊菩萨的塑像。一个小和尚正在室内扫地,见来客人了,放下扫帚,给客人上茶,接着走出屋子。又见侧面墙上,挂着一幅李贽的画像,我有些不解:

“大师,为何挂李贽的画像?”

智明:“也是个和尚。”

我知道自己孤陋寡闻了,便说:“只知道他在万历年间做官作文,颇有声望,不知他还曾遁入空门。”

智明:“虽无踏入空门,但是个懂佛之人,也是个懂人之人。”又说,“既然是空门,无所谓遁入不遁入。”

似乎话不投机,只好喝茶,静默。同学解围:

“大师今天算是话多的了。”

又说,“就是有时候,爱认死理儿。”

智明笑了,作揖:“多有得罪,不好意思。”

同学也是没话找话,把头转向菩萨:“大师总说,苦海无边,又总说,佛法无边;两个无边,到底哪个更无边?”

智明:“有边更无边。”

我没听懂,看同学的神色,也没听懂。

我说:“大师请明示。”

智明:“有边就是无边,无边就是有边。”

同学摇头:“大师这种车轱辘话,我听得多了,没一回是听得懂的。”

大家笑了。笑过,室内又静默了。

同学:“我还有一个问题,一直不解。”

智明看同学。

“佛门不让结婚,对吧?”

智明点点头。

“佛门也不让杀生,对吧?”

智明点点头。

“不让结婚,就不能生孩子;百年之后,人不就没了?不让杀生,百年之后,不成动物的世界了?那时你们将佛法传给谁呢?传给猪马牛羊吗?”

这个问题,我过去没有想过;一想,这还真是个问题。

智明:“你这问题不是问题。”

“咋不是问题呢?很现实呀。”同学说。

“现实中,入佛门的人还是少数呀。”

同学和我都恍然大悟,人家说佛门不让结婚,并没说不让俗人结婚;人家说佛门不能杀生,并没说俗人不能杀生。同学:

“大师说的倒是实情。”

大家笑了。

同学: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
智明看同学。

“人死了到底有没有灵魂?”

智明:“佛家讲六道轮回,当然人是有灵魂的。”又说,“不但佛家这么认为,西方也有科学家说,灵魂不但是精神的,也是物质的,重21克。”

同学:“真的假的呀?”

“死了就知道了。”

大家又笑了。

接着,同学开始聊延津的吃食,说延津有两种素面最好吃,一种是茄汁捞面,一种是扁豆炒面,问智明哪种面更好吃。智明:

“饿了都好吃。”

这回听懂了,大家又笑了。

因我写过《温故一九四二》,由吃的,话题又拐到一九四二年上。

同学:“咋也想不到,因为吃的,逃荒路上,死了三百万人。”

智明:“我说句不该说的话。”

我说:“大师请讲。”

智明:“不是死了三百万人,而是一个人,死了三百万次。”

这回我听懂了。不但听懂了,还如醍醐灌顶,忙站起:“大师,受教了。”

告别智明,出了寺院。同学说:

“听老人说,和尚年轻的时候,脾气还温和,老了老了,执拗了。”

“修行之人,天天沉浸在至理中,非我们俗人所能比呀。”我说。

“天下无人知道鸡鸣寺,是个小寺院。”

“寺院虽小,和尚见识不小。”

晚年,智明成了盲人。晚上出门,打着手电。人问:

“和尚,你又看不见,为啥打手电?”

“为别人打的,看见我,就不会撞到我了。”

长顺小女儿的婆家,在泰安校场路有家卖鲁菜根的小饭铺,几十年了。卖正餐,也卖早点,挣的是个辛苦钱。一天,早起七点来钟,正是吃早餐的时候,店里人来人往。一个老和尚,坐在角落桌子前吃饭,要了一碗甜沫,一个菜饼子。小女儿已经五十多岁了,以为是泰山普照寺下来的和尚,也没在意。老和尚吃完饭,到前台结账,眼神很亮。结完账,小女儿突然将这和尚认了出来,惊呼:

“爸,你回来了?”

老和尚也没搭腔,出门,转眼就不见了。小女儿撵出门,街上车水马龙,哪里还有老和尚的踪影?

老和尚吃饭的桌上,留着一把大红枣。

这天凌晨四点多,智明在千里之外的延津鸡鸣山圆寂了。据说,和尚临终之前,喃喃说了两句话,一句是“好黑”,一句是“好亮”。

一个小地方寺庙的和尚,走了也就走了。鸡鸣寺换了方丈,大家继续到鸡鸣寺烧香求愿。久而久之,大家渐渐就把智明忘了。

这些话,与本书无关,只是写这本书时,偶然想起了智明和尚。说偶然为何偶然?偶然中也有必然;万千无关联的事,必有牵挂;故把这段故事放到这里,算作题外话——有时题外是正题,正题是题外,借以向故人表达敬意。说是故人,也就有一面之缘。和尚,跟我们生活在同一段时空,辛苦了。

题外话三十三章

第一章

腊八这天,三顿饭吃什么,杜太白心里早有谋划。早起准备熬腊八粥——大米、小米、玉米、薏米、红枣、桂圆、莲子、花生、红豆、绿豆、黄豆、黑豆、芸豆等,一项不能落下,图个周全。这些粮食和干果,家里有的,就不说了;缺的,这几天逛不同的集贸市场,陆陆续续往一块凑;凑了几天,大部分凑起来了,唯有桂圆和黑豆,延津的市场上没有卖的;任何事,一开始都想凑齐,待凑不齐,又自我安慰,万事古难全,没有也就算了。中午准备包饺子;杜太白爱吃猪肉茴香馅的,或猪肉芹菜馅的;那就两种馅的饺子都包些,混着煮,一碗饺子两种馅,吃着谁算谁。晚饭不准备在家做了,去县城北关口的贾三羊肉烩面馆下馆子;要两个凉菜,再要一碗羊肉烩面收口。关于酒,也有考虑,准备午饭在家就着饺子喝三两,晚上在贾三烩面馆喝四两,共七两;平日每天喝半斤,腊八是小年,准备喝七两,不然怎么叫过节呢?酒还是喝散花酒,散花酒是散酒,比整瓶酒便宜;除了便宜,整瓶酒,酒在瓶里藏着,容易买着假酒;散酒散装在瓮子里,可以先尝;先尝后买,饭馆就不敢掺假;在散酒里,散花酒算是好的,喝大了,第二天早起不是太头痛;当然,酒好就会比其他散酒贵一些,但杜太白衡量自己的收入,还算喝得起;进肚的东西,马虎不得。去贾三的羊肉烩面馆而不去别的地方,除了贾三烩面的汤口好,还图一个凉菜,五香豆腐丝;贾三家的五香豆腐丝,与街上卖的五香豆腐丝,别的饭馆卖的五香豆腐丝,有相同的地方,有不同的地方;相同的地方,都是豆腐丝;不同的地方,似乎多出一种味道,是麻?是辣?是孜然或胡椒的味道?吃了好多次,也没有品出来;这多出的一种味道到底是咋来的,杜太白问过贾三,贾三说:

“功夫在诗外。”

等于什么都没说。杜太白:

“大字不识两升,你还转上文词了?”

虽然弄不清这味道的来由,但就着这五香豆腐丝,再配上一盘羊头肉,喝上几两散花酒,心满意足。

腊八饭只能一个人吃了。小年一个人过,是因为跟女朋友田锦绣闹了别扭。本来说好,两人一起过小年的。两人都离过婚,交往已经大半年了,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。刚与前妻离婚的时候,杜太白觉得孤身挺好,像鸟从笼子里飞出来,没人管了,身心自由了,天地广阔了;孤身久了,杜太白还是想身边有个人。孤身白天还好说,到了晚上,身体就受煎熬;身体受煎熬,心里也受煎熬。这点本能的煎熬,并不独特;杜太白五十出头,接下来的日子还长着呢,不能就这么孤身一辈子。杜太白虽然五十出头,但他头发好;一般五十多的人都须发半白,杜太白头上一根白发没有;头发黑,就显得年轻;走在街上,许多人说:

“老杜,你咋一根白发没有呢?”

还有人说:“哪里像五十多的人,看上去也就四十多岁。”

杜太白倒说:“我这是受了‘不白之冤’。”

既然年轻,就得照年轻的规律来。身边有个人,不光图夜里不再受煎熬,白天也有人唠叨你;跟田锦绣交往之后,一到吃饭,杜太白给自个儿倒酒,田锦绣就说:

“少倒点。”

或:“能不能少喝点?”

少倒点就少倒点,少喝点就少喝点。少倒少喝,第二天早起,头不是太蒙。这时又觉出不自由的好处来了。

田锦绣是唱二夹弦戏的演员。二夹弦是延津独有的剧种,唱腔语速快,管弦节奏急,从头至尾,像两个人在吵架,让人耳不暇接和目不暇接。有什么事,不能慢慢说吗?急管繁弦,难说烟景长街;但它就是这么快,不给人留半点间隙和喘息的余地。杜太白看二夹弦戏,看着听着,就笑了。杜太白在延津主持红白喜事,田锦绣跟几个同行常去红白喜事上唱折子戏,挣个零花钱,两人就相识了。交往半年多来,两人没闹过别扭;正因为没闹过别扭,两人才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;谁知到了谈婚论嫁,说起婚后的日子,两人产生了分歧。田锦绣问:

“咱俩结婚之后,家里的钱谁管呀?”

杜太白毫不犹豫地说:“当然是你了。”

“这就对了,男主外,女主内,家家都这样。”

“你准备怎么管呀?”

“你把你挣的钱,每个月都交到家里;家里,每个月,给你一千块钱零花钱。”田锦绣又说,“一千块钱,还不够你的酒钱呀?”

“够倒够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我不喝好酒,就是散花。”

“有问题吗?”

“没问题。”

当时说没问题,事后杜太白想,问题大了。杜太白主持红白喜事,每个月能挣万把块钱;过去万把块钱都归自己支配,怎么结婚之后,自个儿能支配的钱,突然缩水百分之九十,成了一千块钱了?而且,这一千块钱,还不是杜太白自己留下的,而是先把所有挣的钱交给她,又由她发给自己;没结婚他是自己,结婚之后,咋沦为奴隶了?接着又想,将来所受的限制,恐怕还不只是钱的问题;举一反三,由此及彼,是事物发展的规律,也许奴隶的地位,会由钱,扩展和延伸到方方面面。钱归谁管,看似是钱的问题,其实不是钱的问题,而是主权问题。何况,当年杜太白跟前妻在一起,有过被奴役的历史,鉴古知今,彰往察来,眼见结婚之路,是通往奴役之路,是通往独裁之路,杜太白有些害怕了,知道上次痛快答应的上缴财政的方案有些唐突。过往的历史教训还证明,人物关系一旦确立,事后就很难改变了。下次跟田锦绣见面的时候,杜太白说:

“有件事还得商量一下。”

“哪方面的?”

“钱方面的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结婚之后,我们各自挣的钱,能不能还是各管各的?”

田锦绣愣在那里:“那还是一家人吗?”又说,“原来说的,你主外,我主内,你是同意的呀,你咋说话不算话呢?”

杜太白不好把自己的思考如数说给田锦绣,只是说:“说是钱的事,其实不是钱的事。”

田锦绣:“那是什么事呢?”思索一下,看着杜太白,“你说的也对,说是钱的事,其实不是钱的事;钱不想往一块伙,证明你有二心。”又说,“既然你有二心,我们为啥非要在一起呢?”

事情说两岔了;事情果然说两岔了;两岔在于,说的是这个事情,又不是这个事情。但杜太白无法将两岔说回来,无法将两岔说成一岔,只是说:

“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
“那是怎么回事呢?”

自此,两人关系陷入僵局。两人在一起吃饭,过去都是有说有笑,现在吃饭,田锦绣自始至终都在看手机。杜太白:

“吃饭。”

田锦绣:“你不是说,各管各的吗?”

事情开始有延伸;事情果然有延伸;杜太白张张嘴,不好辩驳;如辩驳,事情会越说越多,继续延伸;他只好自己吃自己的。还有一次,饭菜刚上桌,田锦绣从手机上抬头:

“你慢慢吃,我还有事。”

站起,背上包,走了。两个人的饭,剩下杜太白一个人吃,这顿饭杜太白也没吃多少。

事情闹僵了,杜太白有些着急。着急几天,看着急也没用,也就不着急了。他想,能因为着急,让独裁的方案复活吗?原则的问题,还是不能退让;一退让,今后在退让上也会起连锁反应,一遇到矛盾就得退让;人物关系一旦形成,事后就难以改变了;既然到了冷战阶段,只能让它再冷一下;有些事情热处理不了,只能冷处理了;由独裁到民主,需要一个过程。两人结婚的事,暂时搁置下来。腊八节之前,杜太白给田锦绣发了一个微信,邀请她一起过小年;田锦绣回复:

“有事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我姑在郑州给我找了个对象,去郑州相亲。”

开始跟别人相亲,不知是真话,还是气话;但人家还没跟杜太白结婚,就有跟别人相亲的自由。杜太白回了微信:

“知道,抢手。”

又写:“郑州是个大城市。”

也算不卑不亢。田锦绣接着连微信都没回。

事情继续僵在那里。杜太白又想,两个二婚的人,讨论起共同的日子,出些分歧也正常;或者,两个二婚的人,想走到一起,疙里疙瘩也正常。啥事都得往开里想,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?“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遇事,杜太白爱跟人说这句话。

腊八节,杜太白只好一个人过。这天早起,杜太白按计划熬起腊八粥,在烤箱里烤了三个芝麻烧饼;芝麻烧饼是昨天晚饭剩下的。粥熬好,就着酱瓜,杜太白喝粥,吃芝麻烧饼。吃过早饭,洗锅碗瓢盆。锅碗瓢盆洗过,找出一个布兜,准备去菜市场买茴香和芹菜,去肉铺买大肉,回来包饺子;茴香和芹菜准备各买一斤,大肉呢,准备买四两;一个人吃饺子,包三十来个也就够了;三十来个饺子,茴香和芹菜各一斤未必用得完,那就各买半斤;肉,四两足够了;肉多了,馅就腻了。包饺子的菜和肉没提前买,是怕菜蔫了,肉返腥了;包之前再买,也是图个新鲜。

杜太白把电动车推出屋子,将布兜放到前筐里;将电动车推出院子,骑上电动车往街上走。刚走了两步,突然又停住;骑车一颠,他发现早上喝粥吃烧饼吃撑了;腊八粥他喝了三碗;就着粥,吃下两个烧饼,肚子已经饱了;但看着桌上还剩一个烧饼,下顿饭再回炉烤,烧饼就干瘪了,于是又把第三个烧饼吃了。当时吃了也就吃了,一骑车感到吃撑了;早知这样,第三个烧饼就不吃了;又想,出门买菜买肉,不如不骑电动车,一个人走到菜市场和肉铺,也算散散步消食;又将电动车骑回去,放到门口,从前筐里拿起布兜,走出胡同,来到大街上。

街上已经有过年的味道了。沿街支起了许多摊子,有卖门神的,有卖春联的,有卖红灯笼的,有卖红气球的,有卖鞭炮的,有卖芝麻糖的;还有一个摊子,一人在吹糖人招揽孩子,可能是生手,鼓着腮帮子,吹一只小鸡,破了;吹一只小猴,破了;吹一只小猪,也破了;他自己急得直跺脚,围观的人笑了,杜太白也笑了。离开人圈往前走,看到他的前妻和她的现夫,迎面走来。杜太白的前妻叫何俊英,现夫叫老耿。故人往事,牵涉到离婚,多不堪回首;于是想躲开他们,转身走向一条胡同;但对面两人已经发现了他,老耿跟他打招呼:

“老杜?干嘛去?”

见人问“干嘛去”,是延津人见面的习惯问候语,并无刺探别人隐私或干涉你自由的意思;就是一句平常的问候语;但确实起到了刺探隐私和干涉自由的作用;问你,你就得回答。杜太白回答:

“过了腊八就是年,去置办年货。”

这话也就是随便一说,杜太白今天出门并不是置办年货,而是去菜市场和肉铺买菜买肉,为了中午包个饺子;随便一说,只是为了把问话应付过去。按延津人说话的习惯和礼貌,回答完“干嘛去”,杜太白也应该问候对方“干嘛去”,来而不往非礼也;但杜太白怕越说越多,就没问他们干嘛去,转身想走,这时何俊英说:

“你站住,问你件事。”

杜太白站住:“啥事?”

“你是不是背后说我坏话了?”

杜太白本能地回答:“没有哇。”

“你跟你现在的姘头,是不是说我床上不行?”

现在的姘头,指的就是二夹弦演员田锦绣。一次,杜太白跟田锦绣在床上完事,两人躺着闲聊天。田锦绣:

“你前妻在床上咋样?”

杜太白随口答:“不行。跟你比,差远了。”又说,“胸也没你大,像两只扣子。”

田锦绣是唱二夹弦的,也是唱戏唱的,二夹弦节奏快,她嘴也快,可能把床上的话,当笑话说了出去。

杜太白忙说:“这叫什么事,我可没说过这种话。”又说,“我又不是嘴啐的人。”

老耿:“无风不起浪。为了讨好现在的,一概否定过去的,你这样做对吗?”

杜太白:“这样做当然不对,问题是,我没这样做呀,它不符合实际呀。”

又在心里埋怨田锦绣嘴快;也不是嘴快,是用否定别人肯定自己,用嘲笑别人自夸,损人利己,最后损到了杜太白身上。

何俊英瞪了他一眼:“回头再跟你算账。”

看来事情还没有完。今天出门不利。早知这样,就不散步消食了,还是骑电动车为好;如果骑电动车,电动车速度快,在时间上,就不会与他们相遇了。还有,何俊英并不知道,杜太白和田锦绣的关系,目前也正陷于僵局呢。杜太白叹息一声,拎着布兜去了菜市场。

菜市场在延津有四个,分别是东街菜市场,南街菜市场,西街菜市场和北街菜市场。

杜太白拎着茴香和芹菜从西街菜市场出来,又去县城东关口的老张大肉铺买大肉。去老张的大肉铺买大肉,而不去别的大肉铺买大肉,是因为老张一个小舅子在冷库工作,老张的大肉,是从冷库直接批发来的,没有中间商赚差价,肉比其他肉铺稍微便宜一些。杜太白到得东关口,到老张大肉铺之前,路过老马的羊肉铺,看到许多人在门口排队。杜太白越过人头,看肉铺肉钩子上,挂着几扇羊的胸腔,在往案子上滴血;滴血,证明肉很新鲜。羊肉铺的老马,满头大汗,把牛耳尖刀在钢锥上钢两下,从羊身上割肉或剔排骨;老马的老婆,在肉案旁边,守着一台绞肉机,手摇转把,在给顾客打肉馅;肉馅成肉条状,从转筒里转出来;老马的老婆,也是满头大汗。

又有人过来排队,越过人头喊着问:“老马,哪儿来的羊肉?”

老马头都没抬,答:“内蒙古。昨天羊刚赶过来,今儿早起杀的。”

没看到新鲜的羊肉,杜太白准备吃大肉茴香馅和大肉芹菜馅的饺子;看到新鲜的羊肉,及羊的来源,关于中午吃什么饺子,杜太白有些犹豫,因为他也爱吃羊肉胡萝卜馅的饺子;没碰到内蒙古的好羊肉,就吃大肉茴香馅和大肉芹菜馅的饺子了;碰到好羊肉,又想吃羊肉胡萝卜馅的饺子。麻烦在于,他买了羊肉,还得回头再去菜市场买胡萝卜。茴香和芹菜已经买了,不吃就剩下了,放时间长了就蔫了。还有一个麻烦,如果中午吃羊肉馅饺子,就跟晚饭的规划,去贾三羊肉烩面馆吃羊肉烩面冲了:两顿饭都是羊肉;如果午饭改,捎带晚饭也得改。同时,羊肉比大肉贵出三成。又想,老张的大肉虽然便宜些,但是冻肉;老马的羊肉虽然贵些,但是鲜肉;买肉不过四两,还能多花出去多少钱?再说,过节不比平日,吃好喝好,才是正理;再去菜市场买几根胡萝卜,也费不了多大工夫;这工夫空出去,也没有天大的事需要处理;就算茴香和芹菜蔫了,不过各有半斤,将来蔫有蔫的吃法;或者,蔫都不用等,回家把茴香切碎,撒上盐,腌成咸菜,将来就粥吃;芹菜切成丁,用开水焯一下,拌成凉菜——既然要拌凉菜,索性再煮一把花生米,跟芹菜拌在一起,将来当下酒菜;于是拍了一下大腿,改,午饭由大肉茴香馅和大肉芹菜馅饺子,改为羊肉胡萝卜馅饺子;进肚的事,不能马虎;又想,做人做事,不可好谋无断,大肉茴香和大肉芹菜馅饺子可以改天再吃;如果晚饭在羊肉上跟午饭有冲突,晚上就不去贾三烩面馆了,去“四季青”吃飘香鱼。这饭铺除了鱼做得不错,鱼汤也炖得有滋有味。于是也排到老马羊肉铺前的队伍后边。

半个小时之后,杜太白排到肉案前。杜太白买了四两羊肉,递向老马老婆,让她打成肉馅。老马老婆还没接肉,老马用刀将肉挡住:

“打不了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排队的人多,买两斤以上的才打馅。”

“我一个人,两斤的肉馅,我吃得了吗?”

“那我管不着。”

“肉我都买了。”

“回家自己剁馅吧。”

杜太白知道,老马不给四两羊肉打馅,决不是四两羊肉的事。事出有因。上个月的一天晚上,杜太白不想做饭了,去南关口大排档吃地摊,碰到几个熟人,大家决定“拼桌”。“拼桌”,就是大家伙都不单吃了,合在一起吃,延津又叫“打平伙”;不拼桌,一个人吃饭,只能点一到两个菜;几个人拼桌,点的菜就多,各种菜都能尝到;结账,大家平分,花钱不比一个人吃饭多出多少;所以大家爱拼桌;喝酒,也是如此办理;相当于AA制;大家爱拼桌,除了能多吃几样菜,也是图个热闹;延津人爱热闹;爱热闹能算毛病吗?这天刚拼桌,又来了几个熟人,拼桌的桌上,竟有十来个人,其中就有老马。人多好点菜,十来个人,点了十五个菜;上菜之后,大家开始喝酒。延津喝酒的规矩,就是“打圈”。所谓“打圈”,就是每个人给桌上所有的人轮流敬一杯酒;敬人一杯,你陪一杯。杜太白排在第三位,也打了圈。十来个人的圈打过之后,杜太白有些头晕;头晕,不是杜太白酒量不成,而是中午在家里也喝了酒;杜太白在家里喝的仍是散花酒,平日到酒铺买些散花酒,装到一个塑料桶里,拎回家备喝;久而久之,杜太白把其称为“口粮酒”;中午本来想喝二两,二两喝过,看到塑料桶里的酒,就剩一个桶根,心里想:一个酒根,有什么剩头?把这酒根也喝了;看着是酒根,谁知塑料桶四方四正,桶底大,倒到碗里,也有二两酒;二两加二两,等于中午有四两的底。晚上来南关口吃饭,原准备只喝二两,意思意思,谁知拼了桌;大家喝,你也得喝;不喝,因是“打平伙”,你也亏了;杜太白打过圈之后,又有别人打圈;八圈过后,杜太白喝的有六两酒;中午有四两垫底,加上晚上的六两,等于有一斤酒在肚,这时头更晕了;不但头晕,还想吐。老马来得晚,坐在第九位,也开始打圈;到了杜太白这里,老马给杜太白倒了一杯:

“老杜,敬你一杯。”

杜太白摇手:“不喝了。”

“别人的酒都喝了,为啥到我不喝?”

“不是到谁不喝,是量到了。”

“量不量的,不过一杯水酒,给个面子。你要不喝,我脸就掉地上了。”

“真喝不下了。”

“喝不喝?”

“不喝。”

“喝不喝?”

“不喝。”

没想到老马恼了:“不喝拉鸡巴倒!”

将酒杯摔到地上,酒杯啪地碎了。桌上的人都愣了。邻桌的人也往这边张望。多不过一杯酒,早知这样,杜太白也就喝了;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,老马抄起自己椅子背上的皮衣,横冲冲走了。临走对邻座的人说:

“老姚,结账时,先把我那一份垫上,我回头微信转给你。”

一个月前一杯酒的事,报应到四两羊肉馅身上,杜太白:

“老马,一个月前的事,还记着呢?记仇可不好哇。”

又说:“自从站到这儿,你就没个好脸色。”

又说:“老马,咱就别兄弟阋墙了。”

老马:“听毬不懂,说人话。”

“意思就是,兄弟之间,咱就别闹了。”

“问题是,你我是兄弟吗?”

“不就一杯酒吗,你现在拿酒,咱俩对瓶吹。”

“不是酒的事,看不起人。”

“老马,话越说越多了啊。”

正与老马理论着,“姘头”田锦绣的电话来了。杜太白接起,田锦绣在电话里说:

“快来。”

“咋了?”

“我被人打了。”

“在哪儿?”

“阿基米德这儿。”

第二章

东街菜市场有家水产摊。卖水产的叫老吕。阿基米德是老吕养的一只小白鼠。这只小白鼠本是县医院病理实验室养的一只实验鼠,它的同伴有几十只;小白鼠已经两岁了;两年来,在它身上培养出的病毒有几十种;实验室的人,一天天看这病毒的变化;待病毒成熟了,实验室研究出攻克这病毒的疫苗,把疫苗打在它身上,一天天看着病情的变化,看病毒和疫苗的搏斗。跟它一起来实验室的同伴,陆续都死掉了,又有新的同伴进来。一天晚上,实验员一时大意,没将关它笼子的搭扣扣紧,小白鼠用嘴拱开笼子,逃了出来;趁着夜深人静,逃出医院。第二天凌晨,进水产的老吕,在路边泥沟里,发现了这只小白鼠;小白鼠满身的毒疮,满身的污水;看到老吕发现了它,它并没有跑,而是站起身,拱着两只小手向老吕作揖;老吕看它可怜,知道向人求救,便将它带回水产摊;用水管将它的身子冲净,放到一个纸箱里;从药店买来药膏,用药膏给它涂疮;半个月之后,小白鼠毒疮下去了,癞皮上开始长毛。医院知道这只小白鼠被老吕救下,便派人找到老吕的水产摊,想将它带回去。老吕:

“哪有这么便宜的事,我养了半个月呢。”

医院的人:“给钱,二百块钱。”

老吕也没想长期养鼠,他每天还要卖水产,没工夫照料它;便收下二百块钱,把小白鼠交给医院的人。医院的人,把小白鼠又关到笼子里,提着笼子往回走。这时老吕发现,小白鼠在笼子里,前腿跪下,给老吕磕了个头。磕完头,站起,掉转身子,不再看老吕。如它不断磕头,便是求老吕把它留下;磕完一个头,掉转身子跟医院的人走,老吕明白它是答谢半个月之前的救命之恩,和半个月来对它的照料;如果是求老吕把它留下,也许老吕不会动心;看它只是感谢过去,并无想继续麻烦老吕的意思,老吕倒动心了,撵上医院的人,把二百块钱塞到来人的手里:

“我不卖了。”

“这你做不了主,它本来就是医院的白鼠。”

“我不是从医院偷的,是从路边捡的。”

“就是捡的,也应该拾金不昧呀。”

“拾金可以不昧,但它是条活命,这条命跟我有关,让它跟你们走了,我良心就昧了。”

“老吕,别耍浑啊。”

“我今天还就浑了,我可以跟你们走,它不行。”

医院的人看老吕眼睛红了,有拼命的意思,便不再争执;因为再进一只新白鼠,也花不了多少钱,便将小白鼠还给了老吕。

既然有长期养鼠的打算,老吕便给小白鼠做了一个笼子;医院的笼子是铁丝编织的,老吕的笼子是秫秸秆扎的;老吕的笼子,比医院的笼子大两倍,宽敞。老吕又弄了一只小轮子,装到笼子里,让它没事蹬着玩。水产摊旁有一根柱子,老吕在柱子上钉了一根长钉,把笼子挂在柱子上。老吕的摊子,说是卖水产品,主要是卖虾,卖的有青虾、草虾、对虾、明虾、基围虾、琵琶虾、黑虎虾、小龙虾、小河虾等,看当天能进到什么货,就卖什么。也捎带卖虾皮和虾酱。卖东西就要算账,顾客买了几斤几两虾,不同的虾,有不同的价格,这虾该收多少钱,老吕拿起计算器,计算过,跟顾客说出一个数字。老吕天天说数字,小白鼠耳濡目染,也开始对数字感兴趣。也许是两年来各种病毒起的作用,各种病毒混合起的作用,这小白鼠脑子倒很灵光;对数字由感兴趣到用心,由用心到熟悉,由熟悉到掌握;老吕用计算器算,它同时用心算;老吕用嘴把数字说出来,它用脚蹬轮子,把数字蹬出来。一斤青虾二十二,半斤多少钱?老吕算出十一块,小白鼠同时在蹬轮子,蹬到十一圈,停下,看老吕和顾客。一斤对虾二十,一斤半多少钱?老吕算出三十,小白鼠奋力蹬出三十圈,蹬得气喘吁吁。一斤基围虾十六块,半斤多少钱?老吕有时就不算了,看小白鼠,小白鼠蹬八圈,看老吕和顾客。久而久之,大家都知道老吕的小白鼠会算数;为了看小白鼠算数,老吕卖虾的生意增加三成。渐渐,小白鼠对数字的掌握,由卖虾做买卖,扩展到生活的其他方面。这本事也不是白来的,平日老吕说话,众人说话,它都留心听;别的话听了也就听了,唯有牵涉到数字,它便记在心里。后来,你问它生活中一些数字,它听后,也蹬轮子,用圈数回答你。

“小白鼠,你今年多大了?”

小白鼠蹬两圈。

“老吕多大了?”

小白鼠奋力蹬四十二圈,蹬得气喘吁吁。

“一年有几个月?”

小白鼠蹬十二圈。

“现在是几月份?”

小白鼠便蹬出几月份。

“今天是几号?”

小白鼠便蹬出几号。

“十二加五等于几?”

“十八加八等于几?”

小白鼠也把算数给你蹬出来。天天蹬轮,小白鼠倒蹬得体骨健壮,皮毛油光水滑。

杜太白跟老吕,算不上好朋友,相互认识而已。人和人之间,不到好朋友的标志是,双方见面都很客气。杜太白过去在中学当过语文老师,虽然后来离开学校了,街上碰面,老吕仍喊杜太白为“杜老师”。

“杜老师,干嘛去?”

“临做饭,酱油没了,去打瓶酱油。”

“好。”

杜太白接着回敬:“老吕,干嘛去?”

“进货。”

“好。”

这两个“好”说得没头没脑,打瓶酱油有什么好的?进货有什么需要赞扬的?这就是客气。接着双方擦肩而过。偶尔,在南关口大排档“打平伙”,两人也在一个桌上吃过拼桌。拼桌其实也有讲究,两个不熟的人,甚至三四个相互不熟的人,一般不会拼桌;没有共同的话题,没有过去的话题,没有熟悉的话题,坐在一起吃饭,大家会感到别扭。不熟的人拼桌,起码要凑到七八个人,或十多个人;七八个或十多个人之间,又有两对到三对之上的人相互熟悉,能插科打诨,将不熟的人串起来,大家才不尴尬。为吃一个饭,有必要把自个儿弄得心里别扭吗?花钱找别扭,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?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?杜太白和老吕的拼桌,都在七八个或十多个人的情况下;饭桌上,两人都是客气地打个招呼,从无在一个话题上深谈过。

这天一起拼桌。酒桌上,老吕说:“我给大家讲个笑话。”大家支起耳朵听。谁知话到嘴边,老吕又把这个笑话给忘了。看老吕在那里着急,大家倒笑了。有人说,为了这个想不起来的笑话,老吕自个儿又急了三天。

老吕虽然嘴笨,但在拼桌吃饭中,杜太白发现老吕是个有理智的人。别人喝酒都是一口闷,老吕喝酒,端起酒杯,沾沾嘴皮,就放下了;打圈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喝酒,是不是看不起大家,老吕:

“主要是酒精过敏。”

又说:“如果看不起大家,为啥跟大家坐一个桌子‘打平伙’呢?”

又说:“虽然不喝酒,但我跟大家一样出酒钱,如果能喝不喝,我不是傻呀?”

大家笑了。杜太白也笑了。大家也就对他不喝酒不再计较。

一次拼桌结束,杜太白和老吕结伴回家,路上老吕倒说:

“杜老师,大家都说,你是延津最有学问的人,过去不知道,几顿饭吃下来,看出你真有学问。”

“何以见得?”

“看你在酒桌上说事,不光说事,还能说出事情背后的道理;你说道理的时候,还能引经据典;这些道理和典故,你能说出来,别人就说不出来;这不是有学问吗?”

杜太白摇头:“生有涯而知无涯,‘学问’二字,实在不敢当。”接着回敬,“老吕,你生意在延津做得也不错呀。”

老吕也问:“何以见得?”

“全县卖虾的有十来家,数你卖得好。”

“瞎卖,混口饭吃。”

“知道你生意为啥比别人做得好吗?”

“为啥呀?”

“因为你比别人认真,货进得真,对人也真;看似是卖虾,其实是卖人品;这也是事情背后的道理。”

老吕有些激动:“杜老师,你要这么夸我,今晚上我会睡不着。”

有一次,杜太白去老吕的摊子买虾,发现多了一只小白鼠;听人说它会算数,也问了几个数字,小白鼠蹬轮子蹬得分毫不差。杜太白感叹:

“这只小白鼠,不是一般鼠呀,它是白鼠界的阿基米德呀。”

老吕问:“阿基米德是谁?”

“古希腊的数学大师。”

“正好它没有名字,从今天起,就叫阿基米德吧。”老吕又问小白鼠,“你看这名字行吗?”

小白鼠拼命点头。

“那还不赶紧给杜老师道谢。”

小白鼠忙拱起前爪,给杜太白作了个揖。杜太白:

“我也就是顺嘴一说,犯不上行如此大礼。”

又问老吕:“你说,它为啥这么聪明呢?”

老吕说:“有人说,过去它老让人做实验,两年的病毒给催的。”

杜太白点点头:“世上,最不是东西的是人,把自家的病毒,往人家身上实验。”又说,“如果这能使小白鼠聪明,也算负负为正吧。”

东街菜市场离老马羊肉铺并不远,隔一个东关口。杜太白接到田锦绣的电话,放下四两肉,放下因四两肉馅跟老马的争执,连半斤茴香和半斤芹菜都顾不上拿,落在了老马的肉摊上,越过东关口,来到阿基米德也就是老吕的水产摊前。水产摊前围了一群人在看热闹;人圈里,田锦绣架着膀子,老吕黑着脸,小白鼠在笼子里四下张望,上下跳跃。杜太白进到人圈问田锦绣:

“谁打你了?”

田锦绣指了指老吕。

杜太白愣了一下,平日看着,老吕不像打人的人呀。

杜太白问田锦绣:“打得重不重啊?”

“伤害性不大,侮辱性极强。”

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,问:“你不是去郑州了吗?”

田锦绣瞪了杜太白一眼:“少废话。”

因田锦绣说老吕打她了,而田锦绣是自个儿的女朋友;她说去郑州相亲,并没有去郑州,原来只是一句气话;用话气男朋友,证明还是在乎男朋友啊;遇到挨打的事,不找别人帮忙,首先想起了杜太白,证明心里对杜太白还是有依赖呀;杜太白便顾不上像平日那样跟老吕客气,问老吕:

“老吕,有话好说,为啥打人呀?”

老吕指着田锦绣:“你问她。”

田锦绣指着老吕:“你问他。”

老吕:“那好,我说。”

老吕说出打人和被打的原因。这天清早老吕进了青虾、草虾、明虾、基围虾、琵琶虾、黑虎虾、小河虾等。对虾和小龙虾不是季节。这天进的小河虾是刚从温室的水塘里捞上来的,一大半是活的,不时有虾蹦起来,又落回虾堆上。寒风中,虾堆上冒着热气。田锦绣来买虾,各种虾看过,相中了小河虾;拿起一塑料袋,把小河虾往塑料袋里装;但她不是挨着拿,而是在虾堆里翻拣,拣活的、大的往塑料袋里装。老吕看不下去了,便说:

“差不多得了。”

又说:“你把活的大的都拣走了,剩下些死的和小的,让我接着怎么卖?”

小白鼠也看不下去田锦绣的作为,轰隆轰隆蹬了几圈轮,表示赞同老吕的说法。

田锦绣:“花钱买东西,我还不能挑拣了?”

老吕:“不卖了。”

把田锦绣的塑料袋夺过来,将塑料袋里活蹦乱跳的虾,又倒到虾堆上。

田锦绣:“你还耍浑了?”

老吕:“我就这脾气。”

小白鼠在笼子里吱吱笑了。

田锦绣没对老吕发火,瞪了小白鼠一眼:“人说话,你他妈掺和什么?”

小白鼠见田锦绣骂它,也对田锦绣翻了翻白眼。

田锦绣对老吕:“不卖就不卖,缺你几只虾,我还不过腊八了?”又说,“老吕,咱不说虾的事了,说点别的。”

老吕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田锦绣指指小白鼠的笼子:“听说,你这只老鼠会算数?”

老吕:“你对象说,它是阿基米德。”

田锦绣:“那我问一问。”

老吕:“随便。”

老吕这时说“随便”不是气话,而是问啥随你便的意思。

田锦绣:“树上有六只鸟,一枪打下一只,树上还剩几只?”

小白鼠想了想,蹬了五下。

田锦绣笑了:“全飞了。”又说,“什么阿基米德,傻缺。”

小白鼠急了,急不是急答不上来,或骂了它傻缺,而是田锦绣故意用这样似是而非的题目来刁难它;它跳起来,隔着笼子,滋田锦绣脸上一股唾沫;田锦绣急了,把小白鼠从笼子里揪出来,打了它一耳光,又把小白鼠扔到了笼子里。没想到老吕看到田锦绣敢扇小白鼠耳光,也急了,扬起手,回了田锦绣一耳光。

“欺负我没什么,不能欺负我的小白鼠。”老吕斩钉截铁地说。

田锦绣指着小白鼠的笼子对杜太白说:“这王八蛋坏透了,一开始以为滋我脸上的是唾沫,后来知道是尿。”

杜太白问:“你咋知道的?”

“滋到我嘴里了,品的。”指着老吕,“接着他又打了我。”问杜太白,“你说这事咋办吧?”

杜太白只能护着田锦绣,问老吕:“没想到事情到了这种地步,你说咋办吧?”

老吕:“爱咋办咋办,谁还能把我杀了呀?”

对这僵局,杜太白本来感到很棘手;不反击老吕,田锦绣肯定不答应;如何反击,一时找不到适当的方法;能跟老吕打起来呀?倒是老吕这句话,给了杜太白灵感。他转身离开水产摊,越过东关口,回到羊肉铺老马的摊子上,抄起一把牛耳尖刀。老马倒吃了一惊:

“干吗?”

杜太白:“剁人。”

拎着刀,转身就走。老马在背后喊:

“我这刀是剁羊的,不是剁人的。”

杜太白持刀来到老吕的摊位前,老吕也吃了一惊:

“啥意思?真要杀人呀?”

身子不由自主往回缩了缩。看热闹的人圈,唰地往外扩了扩。杜太白没理会老吕,而是从笼子里掏出小白鼠。小白鼠见刀也害怕,在杜太白手里瑟瑟发抖。杜太白问田锦绣:

“是它把尿滋到你嘴里的?”

田锦绣见杜太白持刀而来,也吃了一惊,平日温文尔雅的杜太白,原来敢动真家伙;但事到如今,看他刀已在手,箭在弦上,田锦绣只好点点头。

“我替你先宰了它。”

小白鼠身子抖着,嘴里吱吱叫着,看老吕。

老吕被吓住了:“杜老师,你真敢杀它呀?”

杜太白:“杀死一只老鼠不犯法。”又说,“杀了它,再说咱俩的。”

老吕:“行,你真行。”突然说,“我扇自己一巴掌,还给你们,行了吧?”

说着,啪的一声,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;接着,眼中涌出了泪。

“啥事,都别惹我。”杜太白吼道。

事后,杜太白认为,他这种行为,近似无赖;但无赖之下,这个“都别惹我”的“都”,吼得还是有水平的;别惹我,既包括老吕,也包括“姘头”或女朋友田锦绣。待杜太白回到老马的羊肉铺还刀,发现四两羊肉,已经被打成了羊肉馅。老马边剔肉边说:

“啥事不能商量啊,拿刀动杖的。”

杜太白嘴里又喊了一句:“啥事,都别惹我。”

心里想,这是一箭三雕哇。事后又感慨,人为了爱情,容易把事做过。又想,过就过吧,谁让人有这点本能呢?

附录

阿基米德:给我一个支点,我能撬动整个地球。

第三章

延津县城西街有家裁缝店。开裁缝店的叫老殷。这是延津唯一一家裁缝店了。现在大家都买成衣穿,无人去裁缝店做衣服;老殷也不给人做衣服,只是给人改衣服,如长改短,短接长,大改小,窄改宽,宽改窄,一是这衣服要换人穿了,二是这衣服不换人,这人变胖了或变瘦了,或孩子长高了,老人变矮了,需要长短宽窄地改,扦扦衣袖或裤脚,收收裤腿或放放裤腰;改一件衣服,总比买一件衣服便宜。正因为老殷的裁缝店是延津唯一的裁缝店,大家改衣服,都来找老殷;大家都来找老殷,老殷就显得活儿多;活儿多,老殷说起话来,便显得事多。人问这衣服多长时间能改出来,老殷:

“不好说,三天是它,五天也是它。”

“等着穿呢,不能给句痛快话呀,老殷?”

“不能,没看前边排着多少活儿呢?具体到每个活儿,也不知费多大工夫呀。”

改衣服,属于老殷的卖方市场;你不愿意改,可以把衣服拎走,老殷眼皮都不抬;跟老殷,你只能忍着。老殷脖子里挂一条皮尺,脑袋有些歇顶。是“歇顶”还是“谢顶”,杜太白曾在这两个词上有些犹豫。最后从“朱颜辞镜花辞树”这句诗里品出,还是“谢顶”比较贴切。老殷峰目,说话有些豺声;古人云,蜂目而豺声,残忍者也。但杜太白又想,大不过一个裁缝,因为别无分店,摆些架子,就算残忍,还能残忍到哪里去呢?人类型多了怎么了?世界显得丰富。

过年了,杜太白想把一件呢子大衣,改成一件短大衣。过年,总得有件体面的衣服。也不单为了过年,正跟人谈恋爱呢,穿戴还是得讲究点。这件大衣有八成新,本来是儿子的。儿子的名字叫巴黎。二十七年前,儿子生下来,该起名字了;家里大小事,都由老婆何俊英做主,孩子起什么名字,杜太白也没多想。这天何俊英说:

“孩子快满月了,该上户口了,你给孩子起个名字。”

“我起呀?”

“让你起你就起,还拿上糖了?”

真轮到让杜太白起名字,杜太白开始发愁。何俊英:

“这有什么发愁的,你不是说,你是延津最有文化的人吗?”

“我没这么说过,是别人说的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正因为有文化,所以发愁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中国人的名字,起了五千多年,起来起去,字面上有区别,含义都差不多,大同小异。”

正发愁间,电视里在播放巴黎塞纳河的风光片,杜太白拍了一下大腿:

“有了。”

何俊英:“有啥了?”

“咱就叫‘巴黎’。”

何俊英哭笑不得:“一个中国小孩,咋叫到外国去了?”

“是不是显得与众不同?”

“不同是不同,只是名字没这么起的。”

“没人这么起,才显得与众不同;不单与众不同,还显得国际化。”杜太白兀自抚掌,“这就叫立足延津,放眼世界。”

何俊英冷冷地:“这名字不行,重想。”

何俊英说不行,杜太白就得重想。抛开国际化,重想三天,杜太白想出“俊杰”“启明”“志远”“志刚”“致远”“朝阳”“鹏飞”等名字,报给何俊英,何俊英:

“俗不可耐。”

又说:“要你有什么用?”

又说:“这些名字,还不如‘巴黎’呢。”

突然又说:“你是故意的吧?故意拿这些俗名字,跟我玩心眼呢吧?”

杜太白:“哪能呢?孩子是你的儿子,不是我的儿子?”

何俊英当时急着去打牌,出门走了,没再理他,上户口等着名字,儿子也就叫了“巴黎”。何俊英月子差两天没坐完,就急着出去打牌,也算“巴黎”名字的由来。起这名字,寄托杜太白什么?起名字时没想,事后细想,还是身在延津,心想走远呀。但这一辈子,什么时候能去巴黎呢?去不了巴黎,就让巴黎来延津,时时刻刻在身边吧。两年后,何俊英又生下一个女儿,有“巴黎”在先,杜太白给女儿起名叫“纽约”。一个表哥家生孩子,让杜太白起名字,杜太白便让这侄子叫了“伦敦”。

三年前,儿子巴黎从延津蒸发了。从小,儿子巴黎很文气,女儿纽约很虎。文气的巴黎,长大做出很虎的事。巴黎在中学学习一般,也考上了大学,这座大学在新乡,属于三线城市的三本学校,学的是机械维修专业;大学毕业后,找不着工作,巴黎便回到延津,开了一家店铺,卖电动车,也卖摩托车;修电动车,也修摩托车;也算学有所用。店铺的名字叫“巴黎车行”。店铺招员工,招来一个女孩,叫春芽,身材苗条,面容清瘦。春芽来店铺一个月,巴黎和春芽结婚了。这年巴黎二十四岁,春芽二十岁。结婚这事,巴黎事先并没有跟父母商量。那时杜太白还没跟何俊英离婚;看到他们的结婚证,杜太白和何俊英都有些吃惊。杜太白:

“这属于闪婚呀,草率不草率呀?”

何俊英:“是不是把人家肚子搞大了?”

巴黎:“肚子没大,就是爱情,不成啊?”

何俊英:“事先我都不知道,不成。”

不成,结婚证已经领了,不成也得成了。但就是,何俊英不准春芽进家门。

这天,杜太白路过“巴黎车行”,巴黎不在,春芽一个人在店门口拆卸一辆摩托车,两手污油,一地零件;杜太白之前与春芽不熟;看到杜太白,春芽站起来:

“爸,干嘛去?”

人家主动打招呼,杜太白不好不理;人家跟儿子领了结婚证,叫“爸”也是正常的;杜太白站住脚:

“正做饭,盐没了,去超市买包盐。”

看春芽两手油污,杜太白问:

“你都会修摩托车了?”

“会拆,不会修。修,还得等巴黎。”

说着,春芽笑了;一笑,脸上露出两个酒窝。

“你上过几年学呀?”杜太白问。

“我学习不好,就上了个中专。”

“学的啥专业呀?”

“护士。”

“学的是护士,咋不去医院呀?”

“刚毕业,还没去医院,就被巴黎拉来了。”

这时杜太白明白,春芽不是巴黎招工招来的,而是谈恋爱拉来的。

看春芽有些不好意思,杜太白倒笑了。杜太白问:

“整天修车卖车,累不累呀?”

“爸,有活儿干可不能叫累,没活儿干等活儿的时候,才叫累呢。”

听了这句话,杜太白倒一愣,这女孩虽然文化不高,但有见识。杜太白又说:

“有空儿的时候,到家里吃饭。”

“爸,不急。”

杜太白看春芽。

“我跟巴黎结婚,知道你跟我妈心里有疙瘩,等时间长了,大家习惯了,我再去不迟。”

听了这话,杜太白又一愣,一时解决不了的矛盾,可以等待,可以交给时间,给时间一点时间,也是有目光的话。杜太白想,春芽有目光,找春芽,证明巴黎的目光也不错;说不定,这是门好亲事。

谁知事情又起了变化,半年之后,巴黎跟春芽又离婚了。看到他们的离婚证,杜太白和何俊英又有些吃惊。杜太白:

“闪婚闪离,你这是人渣呀。”

何俊英:“早说,早不听,活该。”

巴黎:“分离是规律,人吃的是饭菜,分离出屎尿,才能活着,对吧?”

杜太白一愣,道理是这样,但说:

“这比喻,也太粗糙了。”

“话糙理儿不糙。”巴黎说。

两人离婚,杜太白和何俊英以为巴黎跟春芽性格不合,或其他方面不合,后来才知道,他们离婚另有原因。这天,巴黎上小学三年级时的女老师来店铺买电动车,见到巴黎。两人已经十六年没有见面了。女老师叫柳小凤。电动车买过,巴黎竟迷上了柳小凤,开始跟他的小学老师谈恋爱。柳小凤已经四十四岁了,身材倒跟春芽一样苗条;甚至,比春芽还苗条,到了纤瘦、单薄的地步;她有丈夫有孩子,比巴黎大整整二十岁。为跟柳小凤谈恋爱,巴黎跟春芽离了婚。巴黎和柳小凤谈恋爱,同样事先没有跟父母商量。消息传出之后,杜太白找到巴黎:

“听我的,上回闪婚是草率,这回恋爱是鲁莽。”

巴黎:“上回闪婚是草率不假,这回是爱情。为了我,她也已经离婚了。”

“她比你大整整二十岁呀。”

“有个外国总统,找的也是他的老师,比他大二十四岁。”

“人家是总统,你是个卖电动车修摩托的。”

“他找老师时,也不是总统。”

“你找的不是老婆,找的是另外一个妈。”

“跟她在一起很开心。”

“你喜欢她什么?”

“眼睛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她的眼睛是清澈的。”

“人看上去已经老了,脸上都有皱纹了。”

“人看着老,眼睛年轻。”

“她身板可有些单薄。”

“好东西都是小包装。”

杜太白又为巴黎丢掉春芽可惜:“春芽是多好一个孩子。”

“我没说她坏,没有比较,就没有鉴别。”

何俊英闻知,没找儿子,而是问杜太白:“这孩子像谁呀?”

巴黎举动鲁莽,杜太白不敢说像她,也不敢说像自己,只是说:

“这个王八蛋,咋总不按常理出牌呢?”

何俊英接着也没找儿子,而是找到那个女教师柳小凤:

“你个破鞋,有娈童癖呀?”

柳小凤:“我没找你儿子,是你儿子找的我。”

何俊英二话没说,上去把女老师的脸给抓破了,接着才去“巴黎车行”找儿子,问巴黎:

“你是就跟她玩玩呢,还是想结婚?”

巴黎:“我为她离婚了,她为我也离婚了,我们当然要结婚。”

“你跟她结婚,我就自杀。”

转身走了。当天晚上,巴黎给杜太白和何俊英两人的手机发了一个相同的微信:

【既然把人逼到这种地步,我和小凤准备自杀,走到妈前边,先走为敬。】

杜太白吓了一跳,何俊英也吓了一跳;一开始认为巴黎是吓唬人,杜太白把电话打回去,巴黎已经关机了。两人怕巴黎又不按常理出牌,忙去“巴黎车行”找巴黎,车铺的铁栅栏门关着。将栅栏门砸开,屋里只有没卖出去的电动车和摩托车,和修了一半的电动车和摩托车,一地散碎的零件,躺在油污里,没人。忙去柳小凤家找柳小凤,家里只有柳小凤的前夫和儿子;柳小凤的前夫叫朱前进,儿子已经七岁了,叫小勇;小勇用头顶何俊英:

“你们赔我妈。”

杜太白害怕了:“他们真要殉情啊?”

何俊英也害怕了。两人赶忙报警。这时杜太白的侄子伦敦,在县城城关派出所当警察。伦敦带人四处找人,找了后山,找了池塘,找了县城边十几口机井,找了黄河边,都不见人影。不知两人死到哪里去了。到了第二天中午,东街开药店的老安说,这天早上,他从石家庄进药回来,在新乡高铁站,见到巴黎和柳小凤了,两人提着大包小包,正随着人群进站台。杜太白和何俊英松了一口气,看来他们没有自杀,而是逃到外地去了。去了哪里?不知道。从那天到现在,已经三年没有音讯了。儿子巴黎刚蒸发时,杜太白时常想起他。喝几杯酒,想巴黎时,就唱几句戏。杜太白爱唱戏的毛病,也有三十来年了;这也是他后来跟二夹弦演员田锦绣能说到一起的另一个原因;但杜太白不爱唱二夹弦,也不爱唱豫剧,爱唱京戏。这京戏,还是上大学时,跟同班一个同学学的。这同学是北京人,父亲是唱京戏的。杜太白想起巴黎,常唱的段落,是《李陵碑》中的一段:

【金鸟坠玉兔升黄昏时候

盼娇儿不由人珠泪双流

七郎儿回雁门搬兵求救

为什么此一去不见回头

……】

有时喝大了,唱着唱着,就哭了。

巴黎和柳小凤蒸发半年后,杜太白和何俊英离婚了。两人结婚二十六年,拌嘴拌了二十六年。何俊英除了在家里做主,遇事还爱讲理。讲理本是件好事,杜太白就爱讲一件事情背后的道理。但讲理也分事情的大小,大事讲理是为了不走错路,小事也讲理只能引来麻烦;大事清楚,小事糊涂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;但何俊英大事讲理,小事也讲理,事事讲理,就成了好斗;大到家里买房,小到炝锅买一根葱,非要争出个对错,争出个是非,争出个高低。这时杜太白发现,世上最怕不讲理,也最怕讲理;世上最怕没有是非,也最怕只有是非;世上最怕没有一二,也最怕只有一二;世上最怕不认真,也最怕认真。又明白,世上对和错的争论原来是很少的,百分之九十,都是对和对的争论,无非是大对,还是小对;是目前对,还是长远对;是和非之间,一和二之间,对和错之间,原来还有一大片灰色地带,一片一望无际的田野。还有,争对错就会出现对错;或者,争本身就是错的;杜太白遇到琐事不喜欢引申,何俊英非要引申;杜太白喜欢就事论事,何俊英非要一件事引申到另一件事,接着引申出八件事;言谈好似钩和线,从头钓出是非来。渐渐,杜太白开始对争论产生恐惧,对何俊英的噪音开始敏感,一听她的声音心里就抽紧,就抽筋。天下苦秦久矣,天下苦道理久矣,天下苦是非久矣。杜太白又认识到,何谓结婚?就是两人伙堆过日子,如同在南街大排档拼桌吃饭一样;区别在于,拼桌的人吃完饭,马上就分手了,各走各的;结婚伙堆,却无法马上各自走人,得继续伙堆过日子,图一个天长地久。结婚伙堆,就是把两人的钱伙在一起,把两人的时间伙在一起;伙钱还好说,伙时间就成了捆绑,天天白天在一起,夜里也得在一起,永远在一个床上睡觉;伙时间还好说,问题是还得伙智商;智商有高有低,表现出来是看事情的长短,看今天,还是明天;同样一件事,放到今天对,放到明天不一定对;放到明天对,放到今天不一定对;还有,每件事情发展到今天都不是孤立的,都有来源,来源就是昨天;这个昨天,又夹杂和纠缠在今天和明天之间。把智商由高拉低相对容易,无非这人事事受委屈,为了平息争执口是心非;而把一个低智商,片刻之间拉高,那比搬梯子登天还难;天下苦智商也久矣。渐渐,两人说话,都是戗着。一件事情,本来没有矛盾,就是句平常话,但也是戗着说。杜太白:

“天快黑了。”

“这不是废话吗?路灯都亮了。”

“外边下雪了,穿暖点。”

“用你说。”

“醋,放哪儿了?”

“吊柜上,你眼瞎呀?”

天天戗着说,戗着也就成了习惯;不戗着说,反倒不自然。自然成了戗着,天下苦戗着也久矣。渐渐,杜太白在家里变得沉默和寡言少语。何俊英说什么,杜太白都答一个字,要么是“对”,要么是“好”。待杜太白沉默之后,何俊英又说这是冷暴力,出门对人说:

“他一点都不关心我。”

何俊英倒成了一个受害者。杜太白只好又改沉默为戗,两人又戗了起来。

这天,因为一盘炒黄豆芽,咸了还是淡了,两人又戗起来;戗的是豆芽,背后藏着二十六年的讲理、争是非及智商的伙堆,投射和反噬到豆芽身上。再这么投射和反噬下去,杜太白就要自杀了。由自杀,杜太白突然想起了儿子巴黎,闪婚闪离,用自杀的名义,和大他二十岁的柳小凤蒸发了,他决定向儿子学习,不能把余生再放到争论对错和是非上,不再苦道理和智商了,黄豆芽已经用筷子夹起来了,又放下,说:

“离婚。”

何俊英愣在那里,倒问:“跟谁呀?”

“跟你。”

“跟我离婚?你哪来的胆子?”

杜太白不好说是跟儿子学习的结果,只好说:

“自长的。”

因为离婚,何俊英又论了两个月的是非,闹得鸡飞狗跳。但杜太白不论是非了,多余的话不说,就是两个字:离婚。就跟《李陵碑》中的杨令公一样,一头撞到石碑上,死了。这是死了心了。

两个月之后,两人离婚了。这时杜太白发现,结束一件事并没有那么困难,只要你铁了心和死了心。和何俊英离婚后,走到街上,人问:

“老杜,咋说离就离了?”

“也没说离就离,拖了两个月呢。”

“为啥离呀?”

“一句两句说不清。”

“离婚怨谁呀?”

“怨我。”

一句话说到底,对方也就不再问了,这也是图个清净,不论是非。

家里的钱,何俊英拿走三分之二,给杜太白留了三分之一;家里值钱的东西,何俊英全搬走了,把一个破院子留给了杜太白。院子虽破,杜太白在院子里沿着墙根种了些花草,闲的时候,也拿喷壶浇水。还在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,到了春天,桂花开出米粒,香气能飘出院子。杜太白感叹:这就是自由的空气。

一年之后,何俊英又结婚了,对方是一个律师,叫老耿;律师,也是整天论是非的人。杜太白觉得何俊英找对象找对了,两个爱论理的人在一起,日子肯定和谐。有时还想,日子和谐,不知他们那方面和谐不和谐,何俊英在床上是什么表现,老耿是什么表现;如果两人那方面和谐,两个论理的人在一起,在床上,他俩谁在上边呢?

腊八前一天,杜太白翻柜子,想找出一条自己的围巾;围巾没找着,看到儿子一件呢子大衣;看到大衣,杜太白心头一涌,又有些想念巴黎。三年没见面了。由想念,又想唱京戏。杜太白离婚了,家里剩他一个人,如今倒是想唱就唱,无人限制你自由了;于是又唱了一回。唱过京戏,杜太白想,这大衣放着也是放着,放着放着就过时了,老气了,再有虫子蛀眼,衣服就放坏了,改改尺寸能穿。把儿子的衣服穿到身上,如同儿子在身边,心里也是个安慰。同时,过节了,谈恋爱了,穿戴得讲究点。于是决定把儿子的长大衣改成短大衣,由他来穿。为什么长大衣改成短大衣?一是儿子巴黎个头高,一米八五左右;与儿子比,杜太白显得个头矮,一米七左右;儿子的长大衣穿身上,大衣的底摆会拖地;正因为个头矮,穿长大衣,会显得身材更矮;改成短大衣,穿在身上,除了显不出身矮,人也显得精神。

腊八中午吃的羊肉胡萝卜馅饺子。调馅放盐时,下手有些重,饺子咸了。吃过饺子,多喝了两碗饺子汤,又有些吃撑了。早饭吃撑了,午饭也吃撑了。吃过饺子,洗锅碗瓢盆。锅碗瓢盆洗过,杜太白拿着大衣来到老殷的裁缝铺。老殷正在柜台后踏缝纫机。杜太白把大衣放到柜台上:

“老殷,麻烦你把这件大衣改一改,把长大衣改成短大衣。”

老殷头也没抬,用豺声答:“事先说好,年前可改不了。”

“知道,活儿多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今天是腊八,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呢。”又说,“有点急事,要用这衣裳,帮个忙。”

“啥急事?”

杜太白不好说改大衣是为了过节,为了谈恋爱;或为了大衣不被虫蛀,为了想念儿子;这些事说起来太复杂,一句两句说不清;何况这些事都不能算急事,特别是谈恋爱,有时非但急不得,还需要冷处理。便说:

“有一个讲究的场合。”

讲究的场合,非要穿短大衣?这短大衣是大衣改就的,不是新衣服,本身并不讲究;一听就是假话。但老殷没计较话的真假,而是仰起头,用蜂目也就是凸出的圆眼睛看了杜太白一眼:

“你再急,没有我的事情急。”

“你有啥事?”

“明天,我得去趟洛阳。”

“快过年了,去洛阳干吗?”

“后天,是我师傅的忌日,三周年,我得到场。”

杜太白想起,老殷的裁缝师傅叫老雷,老家是洛阳的。老雷年轻时找了个老婆是延津人,便随老婆来到了延津,一待待了五十年。老殷从十五六岁,便跟着老雷学裁缝。后来老雷的老婆患心脏病去世了,老雷便回了洛阳老家。杜太白跟老雷并不熟,也曾听说老雷在洛阳去世了,好像是在南街大排档拼桌时听人说的;听到这话,恍惚就是昨天,老雷似乎刚去世不久,没想到三年过去了。比起杜太白的假话,死人的事是真的,杜太白通情达理地说:

“洛阳应该去。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”

“师傅当年对我并不好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:“是吗?”

“我学徒的时候,他老用尺子打我的手心。有时候是我把活儿做错了,打我应该;更多的是,他不顺心的时候,总把怒气发到我身上。我的手,三天两头,被打得肿成窝窝。肿成窝窝的手,还能做好裁缝的活儿吗?出了错,接着再打。那时候我天天害怕。世上我不怕别人,就怕一个人,我师傅。”

杜太白叹息,师徒之间,学个手艺,也是通往独裁之路呀。杜太白不解:

“既然这样,你还去洛阳凭吊他干吗?”

“他是我师傅。”

杜太白明白了,感叹:“你是个念旧的人呀。”

“我不念旧,这么做为了我好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:“咋好?”

“让人知道,我是个念旧的人。”

杜太白又愣在那里,一时解不透老殷指的是什么;待醒悟过来,竖起拇指:

“老殷,你不是裁缝。”

这回轮到老殷不明白了:“那我是啥?”

“你是个哲学家,你想颠倒历史。”

老殷:“啥意思?”

“你师傅生前亏你,他死了你不想亏他;他活着你怕他,现在终于不怕了;你这不是念旧,是忘旧。”

老殷愣在那里想了想:“老杜,你嘴会说,一套一套的。”又说,“也许,我是这么做的,但没这么想过。”

杜太白突然又想起什么:“你就是去洛阳凭吊你师傅,忌日也就一天,你不马上又回延津了?等你回来,我的大衣也可以改呀。”

“从洛阳,我不回延津,准备去西安一趟。”

“你在西安有亲戚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干嘛去?”

“我一直想去西安看看兵马俑。”

“你对历史还有兴趣?”

“没兴趣。”

“那看秦朝的兵马俑干吗?”

“有件事我一直不解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我从电视上看兵马俑,枪刀剑戟,成排成阵的;一直在想,一个人死都死了,为啥还弄这么大的排场?”

杜太白听懂了,老殷指的是造兵马俑的秦始皇,死了,还要这么多兵马陪着他。杜太白:

“这跟你有啥关系呢?”

“没关系。但想看看,人家一辈子是咋活的,我一个小裁缝,一辈子是咋活的。”

杜太白听懂了,又竖起大拇指:

“老殷,你不是裁缝。”

“那我是啥?”

“还是个哲学家。哲学家探讨的一个重要母体,就是活法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兵马俑的事,怕也不单是活法的事,还是死法的事。”

“所以我得去看看。”

看来大衣年前是改不成了。改不成跟老殷有关系,但跟老殷的师傅老雷和秦始皇的兵马俑更有关系。万千无关联的事,背后竟有这么多联系,可以跨越两千多年。这也是哲学。事已至此,这现实和历史杜太白无法改变,杜太白只好说“老殷,啥也不说了,大衣先留在这儿,等年后再改。”

又问:“多少钱?”

老殷给人改衣服,都是先收钱。老殷:

“九十五。”

九十五倒也不贵,但还有整有零。杜太白拿出手机,对着柜台上的二维码扫码,交钱,转身往外走;突然想起什么,又回身问:

“既然要改衣服,改过的衣服我来穿,你要不要给我量量尺寸呀?”

老殷:“一般的裁缝用,我不用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大眼一轮,就知道你的身材了。”

老殷既然这么说,杜太白不好再说什么;又交代,待改的时候,除了将大衣改短,腰口、袖子,记着也要往里收一收,不然显得不搭配。

没想到老殷急了,用豺声嚷道:“信不过我的手艺是吧?改衣服,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,这还用说吗?”又说,“信不过,快把衣服拿走。”

又用蜂目瞪了他一眼。

杜太白忙息事宁人:“没这意思,老殷,我就是那么一说,你也消消气。”

边摇手,边退着出了老殷的裁缝铺,如同大臣退朝一样,退着身子走到殿外。退出裁缝铺,杜太白想,老殷的裁缝手艺,是从师傅那里学的;今天说起师傅,才牵出那么多线头;他把过去对师傅的怨气,或对过去的怨气,曲里拐弯,也发到了杜太白的话头上。事情的万千联系,真让人措手不及。杜太白不由得感叹:

“X,这叫什么事呀?”

附录一

三年前,巴黎上小学三年级时的女老师柳小凤,来“巴黎车行”买电动车。两人已经十六年没有见面了。巴黎认出了柳小凤,柳小凤没有认出巴黎。柳小凤:

“老板,最近哪款电动车卖得火呀?”

巴黎问:“老师,你还认识我吗?”

柳小凤认真看巴黎:“你是谁呀?”

“我是巴黎。”

在柳小凤认真看巴黎时,巴黎发现柳小凤的眼睛是清澈的;不但清澈,别的延津人眼睛是黄色的,柳小凤的眼睛是蓝色的。清澈的蓝色的眼睛,如同蓝色的海水一样,把我给淹没了,巴黎事后说;说得还很有诗意;这话,已经脱离了巴黎说话的习惯。

从这天起,巴黎天天到学校门口等柳小凤。一个月后,两人上了床。蓝色的海水,真把巴黎给淹没了。什么叫如胶似漆?什么叫颠鸾倒凤?什么叫如鱼得水?在春芽那里没得到的,在柳小凤身上得到了;在二十岁人身上没有得到的,在四十多岁人身上得到了。

柳小凤:“事先说好,我们就是玩玩啊。”

“玩玩就玩玩。”

说是玩玩,巴黎竟跟春芽离婚了,开始专心跟柳小凤玩。玩不到三个月,县城里渐渐有了风声。

巴黎:“你真爱我吗?”

柳小凤:“不爱。”

“为你,我都离婚了。”

“你没有孩子,当然可以说离就离,我能冒天下之大不韪,连孩子都不要了吗?”

巴黎知道,她说的孩子,指她的儿子;她的儿子小勇,已经七岁了。

但三天之后,柳小凤跟丈夫离婚了。离婚是柳小凤的丈夫朱前进提出来的。朱前进说:

“延津都开锅了。”

“知道。”柳小凤说。

“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跟学生胡搞,比学生大二十多岁,你说你要脸吗?”朱前进问。

“我不要脸。”柳小凤说。

“离婚,跟你丢不起这人。”朱前进说。

“离就离吧,离了,大家还有活路;不离,就是死路一条。”柳小凤说。

风声传到杜太白和何俊英耳朵里,当何俊英用自杀威胁巴黎时,巴黎对柳小凤说:

“事情把我们逼到绝路上了,你敢不敢跟我殉情?”

“爱都不怕,还怕死呀。”柳小凤摸着脸上被何俊英抓出的伤痕。

“众口铄金,在人前也没法活了。”柳小凤又说。

“死了,对孩子也是个交代。”柳小凤又说。

巴黎明白,孩子,仍指的是她的儿子。巴黎问:

“咋死?”

柳小凤想了想:“这里离黄河近,跳黄河吧。”又说,“也是图个方便。”

巴黎:“行。”又说,“临死之前,咱得痛痛快快喝一场。”

“喝。”

当天晚上,在“巴黎车行”,两人菜都没做,喝下一斤半白酒。摇摇晃晃,巴黎骑电动车,载着柳小凤到了黄河边。黄河滩有片槐林,这时是春天,槐花盛开,风都是香的;月光之下,黄河水像绸缎一样,往远处展开。巴黎:

“X,这不是黄河,是缎子,我不信缎子能淹死人。”

两人抱在一起,笑了。巴黎开始剥柳小凤的衣服。柳小凤:

“干吗?跳河还要脱光呀?”

“就在这儿,干上一场。”巴黎说。

附录二

秦始皇13岁即位,便开始修建他的陵墓,历时39年。陪葬的兵马俑,目前出土的有9368个。

在秦始皇之前,殉葬的往往是活人。

第四章

从老殷裁缝铺回到家,杜太白给田锦绣发了一条微信:

【晚七点,“老纪饭馆”见,如何?】

田锦绣马上回了一个微信:

【好。】

看来,有了上午阿基米德这件事,两人的关系有了回转。杜太白心里一阵轻松。咋也想不到,田锦绣和杜太白闹别扭,竟是小白鼠帮他解开了疙瘩。两人没闹矛盾的时候,田锦绣回微信也没这么快。一件事牵出另一件事是坏事,但有时候也是好事。平心静气解决不了的矛盾,拿刀动杖,用暴力给解决了。也不是用暴力解决了,用虚张声势给解决了,用无赖的手段给解决了。这已经超出了杜太白的思维范畴,实践走到了思考前边。杜太白暗自吐了一下舌头:

“惭愧。”

又感叹:“还是得活到老学到老哇。”

疙瘩解开,杜太白又想起田锦绣的诸多好处。人嘛,都有两面,有坏的一面,也有好的一面;或者,有坏的一面,就有好的一面。说起婚后过日子,家里的钱谁管,产生了奴役和独裁的问题;在此之前,两人还是和谐的,遇事没有斗过嘴。吃饭的时候,都是有说有笑。在那方面,杜太白和田锦绣也是和谐的;和何俊英在一起,何俊英下边是凉的,在床上是躺平,自始至终,一动不动;凉的加躺平,也就使这事索然无味;如果白天和何俊英吵架了,夜里做着,突然想起白天的争论、对错、是非和道理,马上就失败了;气急败坏,再救不上来;多次失败,就对这事产生了恐惧;何俊英反倒说:“没用的东西。”东西长期不用,也就不想用了,也就不会用了,对这事更恐惧了;不用,不做,不提,也有三四年了;这也是他跟何俊英离婚的潜在原因之一;而田锦绣的乳房,像一对削了皮的大梨,还往上枕了个头;下边呢,热气腾腾;是这大梨和热气,又激起了杜太白在这方面的欲望;床上,田锦绣会随着他的起伏上下摇动;说明投入的程度;是田锦绣再一次激起了他在这方面的生命力;这也是杜太白喜欢田锦绣的另一个原因。三四年前,跟何俊英在床上,两人完事就睡;跟田锦绣在一起,完事之后,两人还意犹未尽,继续逗趣。杜太白:

“舒坦不?”

田锦绣:“你岁数也不小了,咋那么大劲儿呀?”

“看跟谁。”

田锦绣笑了。

“说说,为啥跟我谈恋爱?”杜太白问。

“男人瘾犯了,行不?”

杜太白笑了。田锦绣:

“问你句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你有没有缺点?”

“像星星一样多。”

“有没有优点?”

“像太阳一样少。”

“那我找你干什么?”

“太阳一出来,星星就没了。”

田锦绣笑了:“读过书的人,就爱花马吊嘴。”

当然,因为小白鼠,两人的关系出现了暂时的和缓,暂时的和缓,并不证明奴役和独裁的问题就解决了;比起与卖虾的老吕的冲突,他和田锦绣之间的矛盾更加重大,也更加根本。主权当然不能退让,但解决问题的方式方法,似乎可以更讲策略。事情急不得,只能放一放;矛盾热处理不得,只能冷处理;在历史转折关头,纠正一个错误,需要转弯子,需要耐心,需要慢慢来。也怪田锦绣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,杜太白回答得过快,过急;过急就是过激;与人谈话,接话太早,搭话太早,答应太早,都是肤浅的表现,都是没有城府的表现,都是嘴跑到脑子前边的表现,都是小人物,难成大器;蛇钻到了竹筒里,想掉头就难喽。杜太白也体会出田锦绣和何俊英的区别。他与何俊英的矛盾,大体产生在当时发生的事情;与田锦绣的矛盾,却产生在将来发生的事情。唉,各有各的难处,各有各的不同。比较起来,将来的矛盾,比现时的矛盾,都更加重大,更加棘手和难以处理。棘手就不处理了?不处理车就陷在泥淖里;但从泥淖里把车拉出来,需要一些垫脚石;答应一块吃饭,就是转折的开始。砖需要一块一块搬,金字塔不是一天建成的。

晚上六点,杜太白就出门了,去“老纪饭馆”占座位。如是一个人过腊八节,关于晚饭,杜太白并没有考虑“老纪饭馆”,先考虑的是“贾三羊肉烩面馆”;因为午饭和晚饭在羊肉上的冲突,后调整为去“四季青”吃飘香鱼;如今田锦绣答应一起吃晚饭,“四季青”就不合适了,也得调整;因为“四季青”饭馆的鱼虽然好吃,但饭馆的环境太差了,桌上铺块塑料布,塑料布已经泛黄了,蛀虫眼了;筷子长短不齐,碗也洗得不干不净;桌下边就是垃圾桶;地上全是油渍,混些星星点点的鱼鳞,踏上去有些黏鞋;空中,常有苍蝇飞过;杜太白一个人去可以,带女朋友去就显得简陋;何况两人闹过矛盾,刚刚和解,需要一个相对舒适的地方;“老纪饭馆”就相对讲究一些,桌上铺着玻璃板,玻璃板下铺着印花布,墙上贴着壁纸。“贾三羊肉烩面馆”擅长的是豆腐丝和烩面,“四季青”擅长的是鱼和鱼汤,而“老纪饭馆”擅长的是炒菜。与女朋友吃炒菜,一道道菜上来,边吃边聊,也显得正式。延津炒菜的饭馆有很多,在炒菜的饭馆里,“老纪饭馆”是生意火爆的几家饭馆之一。生意火爆,是因为这里炒的菜有味道;每道菜,并不比别的饭馆贵到哪里去;所以去的人多;正因为生意火爆,“老纪饭馆”不提供预订,去晚了,没有座位,只能排队。杜太白吃饭,本来不爱去“老纪饭馆”,排队就是一个麻烦;爱去的地方,是“贾三羊肉烩面馆”、做飘香鱼的“四季青”。如果不考虑羊肉的冲突,如是一个人过腊八节,杜太白也想过去南街的“沸腾老汤”。开“沸腾老汤”的叫老封;老封擅长的是做下水,牛羊的大肠、腰子、心、肝、舌、肚、筋、肺头,共同煮在一口大锅里;大锅沸腾着,你想吃什么,老封给你捞什么,捞出来,在案板上用刀噼里啪啦剁碎,放到海碗里,接着再加上几勺滚汤,撒上一把香菜。如果先一天晚上喝多了,第二天一早去“沸腾老汤”,喝碗杂碎汤,多加醋,稀里呼噜,出一头汗,一下能醒过闷来。“沸腾老汤”从早上五点,开到第二天凌晨两点,中间就休息三个钟头;老封卖个下水也不容易;但田锦绣不喜欢吃下水,说有臊味,与她吃饭,只好也排除“沸腾老汤”,去“老纪饭馆”。

杜太白走出家门,来到街上,街上人来人往,迎头碰到过去的同事申时行。申时行戴着口罩;口罩之上,戴着一副墨镜。杜太白过去在中学当教师时,两人教过同一年级;杜太白教语文,申时行教化学;杜太白礼貌地问:

“老申,干嘛去?”

申时行并没有理会,越过杜太白,匆匆走了过去。杜太白有些不解,想不出申时行不理他的原因。最近,他没有得罪申时行啊;不但现在没得罪过,过去当同事时,两人也只是面上来往,并无深交,也谈不上得罪他;什么叫深交?两人共过具体的事;这些事,与利害所系;不过事,就无法过心;面上的朋友,谈不上谁得罪谁;又想,大概他打招呼,申时行没有听见;或者,申时行戴着墨镜,他走过来,申时行没有看见;加上申时行的性情本来就有些古怪,做事不按常理出牌,自视甚高,不大理人;所以,不管是没有听见或是没有看见,不管是有意或是无意,不理就不理吧,一个人不理你,地球照样会转,不用自寻烦恼,不用总看别人的脸色行事。杜太白的思路,又回到他与田锦绣将要一起吃饭的事情上。他想,情人相约,朋友相聚,为什么总爱在一起吃饭?大家吃饭,是为了维持生命;共同吃饭,是为了共同维持生命;吃同一个盘子里的菜,你叨一口,我叨一口,口水相交,证明生命相亲;而男女一起单独吃饭,许多是为了恋爱,如杜太白和田锦绣在一起吃饭;恋爱的目的是为了性;而性,是人类为了延续生命;食色,性也,大概就是这个意思;或者,许多男女,为了维持和延续,才在一起吃饭,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?想着走着,到了县城十字街口,碰到女儿纽约。当初杜太白和何俊英离婚时,儿子已经蒸发了,身边剩下一个女儿纽约,问纽约愿意跟谁生活,纽约:

“谁也不跟,跟自己。”

纽约今年二十六岁,也是大学毕业,上的也是新乡的三本,学的是金融专业;三本的金融专业,毕业之后就是到银行当柜员,纽约说当柜员太绑人,没有去银行,回延津开了一家服装店,说一上班就当老板。纽约从小很虎,学过散打,在中学,敢跟男同学打架;全校的同学都怕她;中学里有霸凌,别的学校霸凌同学的是男生,纽约上学的学校是女生,就是纽约。纽约小时候虎,长大也虎。有一天上午,她在县城坐公交车,公交车规定,乘客需从前门上,后门下,因刷卡的机器在前门;公交车要开了,一男人从后边跑过来,喘着气,从后门上到车上。司机让他下去,再从前门上来刷卡。男的不下,说在车里走到前边也可以刷卡。

“这是规定。”司机说。

“规定顶个屁用。”男的说。

僵持中,司机火了,把车熄火,下车,去路边抽烟去了。众人喊司机开车,司机指着从后门上车的人:

“除非他下来,再从前门上。”

男的:“就不下,就从后门上。”

有人劝司机:

“开车吧,在哪儿不是刷卡。”

“这是规定。”司机说。

有人劝上车的男的:

“你就下去,再从前门上来,费不了多大工夫。”

“不就开个破车吗,真拿自个儿当根葱了?拿根鸡毛当令箭,我就烦这种人,就不惯他这毛病。”男的说。

“大家还有事呢。”更多的人嚷。

纽约当时刚学会开轿车,看车迟迟不开,没劝谁,也没嚷谁,而是坐上驾驶座,点火、挂挡、关门、起步,一气呵成,载着满车乘客,一路狂飙,到了她服装店门口,熄火,下车,提起服装店的栅栏门,打个响指,进去了。一车人惊呆了。司机打出租追过来,下车,满头大汗追进服装店,指着纽约:

“你哪来这么大胆子?”

纽约学过散打,就地旋了鹞子翻、飞毛腿、扫堂腿几个动作:

“没打你就算好的。”

把司机吓住了。司机指着她:

“谁家的孩子,有人生,无人教的东西。”

愤愤而去。

这事传到杜太白耳朵里,杜太白摇头:

“知道有教无类,不知道有生无教,如今领教了。”

下回碰到纽约,说起开公交车这一段,杜太白:

“你胆子忒大了。”

纽约:“不就开个车,别人怕他,我不怕他。”

杜太白:“说的不是怕谁不怕谁,你刚学会开小车,会开公交车吗?”

纽约:“这不会了吗?”

又说:“啥事都有头一回,谢谢他给我提供机会。”

反问:“你说呢?”

杜太白张张嘴,没说什么,苦笑了。

还有一次,纽约去郑州进服装,出了高铁站,一个男人过来搭讪:

“美女,从哪儿来呀?”

纽约急着去商场,便说:

“监狱。”

那人愣了:“为啥进监狱了?”

“捅了一个人,判了五年。”

又说:“手下偏了,没捅住心脏。”

那男人立马走了。

杜太白看到纽约,纽约正跟另外两个女孩,勾肩搭背,在人群中说说笑笑走来。纽约看到杜太白,喊:

“老杜,干嘛去?”

纽约见杜太白很少喊“爸”,都是喊“老杜”。久而久之,杜太白习惯了,也不在意,反倒说,这叫法国际化,符合女儿的名字;见纽约问“干嘛去”,杜太白不好说去见田锦绣,便说:

“随便走走。”

纽约:“饭点了,跟我们一块吧。”

纽约身边一姑娘有些粗壮,理着男孩子的平头:“叔,县城南关,开了第一家日餐店,我们去吃生鱼片。”

杜太白:“你们去吃吧,我还有事。”

纽约:“刚说走走,现在又有事,假话吧?去搞对象呢吧?”

“没正经。”

“搞对象不正经吗?不正经你还搞?”

杜太白:“主要是,日餐的生鱼片,我吃不惯,吃了怕拉肚子。”

纽约:“不说实话,无可救药,随你吧。”

越过杜太白,与同伴说说笑笑走了。

杜太白摇头感叹,来到“老纪饭馆”。“老纪饭馆”门口两侧,镶着一对竹板;竹板上,刻着一副对联:

【人间烟火气

味抚凡人心】

门头上的横匾:

【就是好吃】

杜太白每次从饭馆门口路过,看到这对联和门匾,都摇头笑了。

一副对联,词凑得还行,横匾就显得太俗气了。但俗气有俗气的好处,简单,直接,不绕弯子;不绕弯子,可能会莽撞和冲撞,也可能一语中的;“就是好吃”,用的是肯定句,别人还没吃,主家先把事情的性质定了,有些武断,有些独裁,但目的达到了。门头旁边的墙壁上,还挂着几副竹板:

【现捞 热卤】

说的是捞面了。

【白吉馍 撒芝麻】

说的是馒头了。

【瞪眼牛煎包】

说的是牛肉煎包,意思是好吃到真瞪眼。

墙壁竹板上写的,是几味主食;意思是,饭馆除了菜炒得好,主食也不一般。

“老纪饭馆”规模不大,屋里七八张桌子。这也是顾客需要排队的原因之一。“老纪饭馆”还有个特点,“老纪饭馆”的老板是老纪,但在饭馆当家做主的,却是厨子老薛。据说,老纪当初招厨子时,找到了老薛。讨论老薛的工资时,老薛问:

“让不让买菜?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让买菜,工钱八千;不让买菜,工钱一万。”

老纪知道买菜里边有猫腻,便不让老薛买菜。不让买菜,老薛上工后,后厨剥菜,老薛让小工剥得只剩下菜心;肉的边角废料,都扔了;炒过菜,锅里还有半锅底油,老薛直接兑水涮锅,随着涮锅水,把油也泼到了泔水桶里。老纪想将老薛辞了,但老薛炒的菜味好,招揽生意,便两害相权取其轻,改为让老薛买菜。老薛买菜之后,后厨开始肉省,油省,菜省;剥下的菜叶子,肉的边角废料,老薛也让后厨的小工剁成馅,包成包子,当员工餐。老薛买菜之后,饭馆每月的开销,倒省下八千多块钱。

老纪:“老薛,你行,玩不过你。”

老薛:“这叫两好搁一好。”

老纪叹息:“只是大家说,不知这饭馆姓纪,还是姓薛。”

老薛:“不管姓啥,你赚钱了呗。”

每个月,老薛从买菜中能克扣多少钱,老纪就不知道了,也不再问了。这个故事或桥段延津人都知道。杜太白听到这个故事,摇头一笑。这就叫店大欺客,客大欺店;老薛的厨艺好,免不了像裁缝老殷一样,有些拿捏,或显得事多;又想,老薛和老殷还有不同,老殷只是事多,老薛除了事多,还有手段,把老板玩下了。

“老纪饭馆”菜的味道虽好,但杜太白吃起来,却有些咸。头一回吃,杜太白就说:

“老纪,菜咸了。”

又说:“不是一道菜咸,每道菜都咸。”

又说:“能不能给老薛说说,延津的盐也要钱,下回放盐手轻些。”

老纪还没搭话,老薛在厨房听到了,隔着传菜的窗口说:

“咸香咸香,开饭馆,得依着大伙,不能依着你一个人的口味,对不对?”

又说:“不怪我手重,怪来吃饭的人口味重,延津人吃饭都咸,对不对?”

杜太白想了想,大家吃饭,一是图个咸香,二是图个热乎;这就是日常人的生活;便说:“对。”

以后再来吃饭,每次点菜之前,都交代服务员:

“告诉后厨的老薛,是我错了,口轻,放盐时,手下留情。”

杜太白请田锦绣在这里吃饭,一是图这里的环境,二是图菜味不错,还有,就是图这里人多,来晚了得排队;排队是坏事,吃上了就是好事;吃着饭,看到饭馆外还排着长队,证明这个饭馆找得不错,请客有面子;吃着饭,看着外边排队的人,庆幸之余,还有些幸灾乐祸;加上“老纪饭馆”饭菜不贵,并无多花出多少钱;等于几头都占了。

杜太白今天来得早,饭馆外还无人排队。老纪背着手,在饭馆门口站着;隔着窗户往里看,饭馆里七八张桌子,仅仅坐了一桌。杜太白奇怪:

“老纪,今儿人咋这么少?”

“还没到饭点。”

进了饭馆,杜太白占了靠窗一个桌子。隔着窗户,能看到津河。津河水还算清澈;两岸树枝上挂着彩灯,到了晚上六点半,彩灯亮了,形成两溜灯带;灯光映着河水,泛绿泛红,向东流去。杜太白先要了一壶茶,边喝边等田锦绣。

跟田锦绣约的是七点,到了七点半,田锦绣还没来,杜太白便将电话打过去:

“咋还没来?”

“来不了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家里小猫生了,我得张罗它们。”

杜太白有些生气,想问“猫重要,还是我重要?”但话到嘴边,没敢说出口;上午刚刚缓解气氛,别因为小猫给破坏了,或别让论谁重要给破坏了;两人和解是因为小白鼠,破坏不能因为连面都没见过的小猫;刚刚缓和的气氛,也是很脆弱的。杜太白:

“这样啊。”

田锦绣问:“你知道生了几个?”

“我不在跟前呀。”

“八个。”

“能生。”杜太白说。

挂了手机,杜太白只好自个儿吃了。跟服务员要过菜本,点了两个菜,一个是熘肝尖,一个是醋熘土豆丝;荤素搭配,都照顾到了。同时交代,口轻,菜少放盐。菜上来,杜太白要了一瓶酒。平日杜太白喝的都是散花酒,但“老纪饭馆”不卖散花酒,即不卖散酒,只卖整瓶酒;散酒利润小,整瓶酒利润大;老纪的饭馆,还不准顾客自个儿带酒;带酒就收开瓶费;一瓶酒的开瓶费八十,比一瓶酒还贵,也就没人带酒;这规定有些霸王条款,但这里菜味好,饭价不贵,也就无人与老纪计较。酒倒上,一口菜吃下去,杜太白发现味道不对,咸不说,菜味比之前也差许多;又尝,肝尖炒得有些老了,土豆丝一点不脆生,给炒面了;便问坐在柜台后的老纪:

“老纪,这是老薛炒的菜吗?”

老纪:“老薛让我给开了。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:“为啥呀?”

老纪从柜台后走过来,坐在杜太白对面:“让我给你细说。”

老纪说,老纪有个侄子叫定向,上个月,老纪把定向派到后厨,给老薛当副厨;前天,老薛炒菜配料时,定向拍了几个视频,让老薛发现了,老薛跺了定向几脚,说他偷艺,非让老纪把定向开了;还说,这不是定向的事,是老纪的阴谋,想有朝一日,让定向取代他。老纪又说,他忍老薛两年多了,饭馆任何人,不管是后厨洗菜洗碗的,还是前厅的服务员,只要老薛看谁不顺眼,就得把谁开了;如今连老纪的侄子都敢开;这开来开去的,“下回不该把我开了?”老纪说。

“在他把我开了之前,我先把他开了。”老纪又说。

“前天开他时,饭馆里所有员工都笑着拍巴掌。”老纪又说。

杜太白想,饭馆里员工都拍巴掌,但饭馆的菜味,不是“老纪饭馆”的菜味了。不知这是因大失小,还是因小失大。也明白今天饭馆里顾客少的原因。也幸亏田锦绣家的猫生了,田锦绣今天没来;如果来了,别因为菜味,再节外生枝。

“你给评评理,我做得对不对?”老纪摁着桌子,问杜太白。

人家饭馆内部的事,杜太白不好插嘴,便说:

“你说对就对。”

菜不对味,喝酒也就没了兴致,酒喝了少半瓶,杜太白便停了下来。这时看到卖虾的老吕进了饭馆。一看就知道,老吕来饭馆不为吃饭,因为他手里提着半塑料桶虾,是来给“老纪饭馆”送货的。杜太白喊老吕:

“老吕,一块吃吧,我请客。”

老吕冰着脸:“没空。”

杜太白知道,老吕还在生上午阿基米德那件事的气。便说:

“还在生上午的气呢?”

又问:“今天上午,我拿刀动枪的,能理解不?”

老吕翻着白眼。

杜太白:“我是虚张声势,看不出来呀?”又说,“不然,你打了我女朋友,我就得跟你打,我打,她再跟着打,越打越多,就没完没了了,说不定真动刀子了。”

老吕瞪了他一眼:“你这人好自私。”

“此话怎讲?”

“就算是演戏,演给你女朋友看,你合适了,却让我和我的小白鼠背了黑锅,好像错都在我们,你摸摸良心,你这么做地道吗?”老吕又说,“再说,我还扇了自己一巴掌。”

杜太白想了想,说:“我这么做,确实不对。”又小声说,“老吕,对不起,我给你赔个不是吧,占你便宜了。”

老吕:“又想占便宜?以为我傻呀?”

杜太白愣住:“啥意思?”

“说‘对不起’,为啥小声说,怕大家听见?”

“你还斤斤计较了。”杜太白晃着剩下的大半瓶酒,“这,还有个瓶底,你带回去吧。”

老吕瞪了他一眼,把酒瓶夺过,夹到胳肢窝下,出了饭馆。

待老吕出了饭馆,杜太白突然想起,老吕平日并不喝酒,说酒精过敏,今天咋把半瓶酒夹走了呢?

第五章

杜太白过去是个中学教师,在高中教语文。在延津,也算有学问的人了。之前上大学,学的也是中文。《诗经》、《离骚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史记》、唐诗、宋词、明清小说,读过多遍;他读书不单是读,还爱做边线旁注;边读边注,和一目十行,读的深度是不一样的;说起话来,也爱引经据典。人说:

“老杜,在延津,数你有文化了。”

杜太白:“哪里哪里,才疏学浅,苗而不秀。”或说,“好读书,不求甚解。”

人说:“老杜,你很有才呀。”

杜太白:“庸才,庸才。”又说,“刘项原来不读书。”

人问:“老杜,你为啥爱读书呀?”

杜太白:“世上为什么需要书?生活中的人都会死,书里的人永远活着。”又说,“或者说,书不长皱纹。”又说,“世上为什么需要读书?世上找不到朋友,可以去书里找;如果嫌世上的朋友俗,可以去书里找有见识的人。”又说,“世上的朋友只能在身边找,书里找朋友,可以穿越古今,与古人居,与古人谋。”

人说:“听毬不懂。”

也有人说:“老杜,在延津,你德高望重啊。”

杜太白摊着手:“我何德何能,承大家谬夸,今后,更得夹着尾巴做人了。”

因为有学问,在学校,杜太白如鱼得水。学校,就是流水的学生铁打的老师,学生一茬一茬换,年级的课文却不换;这个学年,讲的还是上个学年的课;同样的课年年备,后来也就不用备课了。任凭岁月轮转,我自闲庭信步。杜太白虽出身农村,但皮肤白皙,白面书生,也适合教书。闲适之余,杜太白爱哼几句京戏。甚至,凭杜太白的学问,他觉得在中学教书屈才了,有些大材小用;但王八大,池小,为了生存,王八也就慢慢变小了,杜太白叹息。课堂上,有学生趴在课桌上睡着了,杜太白会过去摇醒他;摇醒之后,不打不骂,送他一只洋葱:“吃个苹果,就不困了。”学生犯了错误,被抓了现行,不敢不吃这“苹果”;一口洋葱下去,辣得眼泪都出来了;全班同学哄笑;不但这学生不瞌睡了,班上想瞌睡的同学也不嗑睡了。谁不害怕洋葱呢?指鹿为马,指洋葱为苹果,就这样形成了。杜太白每次上课,都带一个洋葱,昭然摆在讲台上。同学们送他一外号:“洋葱”。回首看,“洋葱”时代,就是他的黄金时代。

杜太白身为教师,别人说他德高望重,但他的儿子女儿,巴黎和纽约,学习都一般,让别人不解,让杜太白也不解。何俊英也骂他:

“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呀,会教别人家的孩子,不会教自家的孩子。”

杜太白也苦口婆心给巴黎和纽约讲过学习的重要性,学习的方法;但这方法放到别人家孩子身上管用,放到自家孩子身上无效。越苦口婆心越无效,还起反作用。杜太白一开始不解,后来也解了,这就叫正正为负,负负为正;郎中不给自家人看病;师傅领进门,修行在自身;说别人家孩子,这些孩子听,听的前提,这些孩子怕老师,怕吃洋葱;说自家孩子,自家孩子不听,不听的前提,是他们不怕杜太白,杜太白无法让他们吃洋葱。但儿女不争气,不耽误杜太白学问的深浅,不耽误大家对杜太白学问的认识,父是父,子是子,犯罪不搞株连,学问上更不能搞连坐,大家仍说,杜太白是延津最有学问的人。

本以为一切顺风顺水,没想到杜太白在阴沟里翻了船;或者,大江大河都过了,在阴沟里翻了船。这年春天,学校换了校长。新来的校长叫曹五车,看名字,就透着学问;“五车”,学富五车的意思。曹五车在大学也是学中文的;因为学问,与杜太白一见如故,曹五车:

“我这人没别的毛病,就是爱看书。”

又说:“主要是看古书。”

爱看书和爱看古书的动机和目的有很多,杜太白看曹五车。曹五车:

“当现实没意思的时候,我愿意回到古书里。当然,我并不是厚古薄今,古代的生活,也和如今的现实一样,一地鸡毛,但书经过过滤和筛选,把没意思的生活过滤和筛选掉了,留下的,是有意思的生活;把没意思的人过滤和筛选掉了,留下的,是有意思的人;谁不愿意跟有意思的人和事待在一起呢?这就是书的作用,这就是看书的目的。老杜,你说我说的对不对?”

这话颇有见识,与杜太白爱看书的动机和目的大致相同,杜太白:

“校长,大对,敝人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“兵权之剑,倚在史书之旁。”曹五车又说。

因为学问,两人常在一起穿越古今。

这天,有一教师的孩子百天,请同事吃百日宴。酒席上,曹五车与杜太白坐在一起。这教师请校长上台讲两句,“给孩子长长脸”,曹五车:

“别的事我能推辞,这事责无旁贷。”

于是走上台,拿起话筒,说了一番鼓励孩子健康成长的话。冠冕堂皇的话说过之后,又指着这教师和他妻子说:

“孩子能长成什么样,做父母的也有重大责任。”

这教师和他妻子频频点头。曹五车:

“我的意思是,把孩子教育好,不光是为了让他们为社会做贡献,也是为你们给自己留条后路。什么后路?让他长大不做啃老族。”

众人笑了,鼓掌。曹五车又说:

“所以,要做好严父慈母,这是非常严肃的事。”

众人又笑,鼓掌。曹五车下台,杜太白:

“讲得好,讲得好。”

曹五车趴到杜太白耳朵旁:“孩子出生是因为男女性交,性交是多么轻浮和淫荡的事,生孩子又变得庄重和严肃,这前因后果,你说虚伪不虚伪?为了维持家庭秩序,在孩子面前,还假装严父慈母,你说扯淡不扯淡?”

杜太白愣了一下,曹五车的话虽然刻薄,但话糙理不糙;这虚伪也包括,曹五车刚才在台上慷慨激昂,下台又马上颠覆刚才的讲话;但出于话糙理不糙,杜太白点了点头。

曹五车又夹起一片肉:“如同人吃肉,只说吃肉,不说吃动物的尸体,你说,人虚伪不虚伪?”

杜太白又愣了一下,但细想,这话也话糙理不糙;虽有些极而言之,但却是透过现象看本质。勇于说出事情的真相,就是知识分子;知识分子哪有不刻薄的?杜太白:

“校长,你看问题,总能看到别人不愿看到的东西,说出别人不愿说的话;或者,说出别人说不出来的话;这就叫茗柯有实理。”

“非至精者,不能与之析理。”曹五车说。

“非渊静者,不能与之闲止。”杜太白答。

二人抚掌而笑。

曹五车虽有学问,但为了彰显自己的学问,常在公开场合的发言中,点缀一些生僻的古语,有些词又被他念错,也闹笑话。譬如“瓠(hù)离”这个词,瓜分豆剖的意思;一次,在学生的毕业典礼上,他在台上讲话,说到与同学们马上要分别了,同学们之间也要马上分别了,有的要去上大学了,有的要走向社会,便说:“瓠离之间,让老夫有些伤感呀。”这时,他把“瓠(hù)离”念成了“瓠(kuā)离”;意思用对了,词念错了;问题是,台下的老师和同学,都不知道“瓠离”这个词该怎么念,甚至不知道有“瓠离”这个词,认为他念得对;他自己也觉得念得对;大家热烈鼓掌;杜太白听出了曹五车的错误,倒也没有揭穿。

有个礼拜天,曹五车一时兴起,邀请十来个说得来的同事吃饭,说:

“没有别的目的,今天学校没课,大家一起吃个闲饭。”

被邀者有杜太白。杜太白说:

“闲饭好。平日大家吃饭都有目的,有目的的饭叫饭局,局都是有意设的,都有目的,无目的的饭就叫闲饭。”

又说:“知识也是,都说有用的知识有用,其实无用的知识更有用。”

又说:“功夫在诗外,说的也是这个道理。”

曹五车说:“太白说得好,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又说:“平日都是应酬,闲饭,图个放松。”

饭吃得也很文雅,延津人喝酒,一般都是猜拳过圈;这顿饭也过圈,但不吆三喝四地猜拳,而用唐诗做酒令,以诗接龙,谁接不下去,谁喝一杯。“这就是知识分子的勾当。”曹五车说。“笔管和血管,笔头和心头,尽在唐诗中啊。”曹五车又说。开场是白居易的《琵琶行》和《长恨歌》,一人一句,挨个往下走;白居易之后是杜甫;杜甫之后是李白。两个小时之后,一桌十二个人,十个人渐次喝大,只剩下两人清醒;这两个人,便是杜太白和曹五车;谁让其他人学问功底浅薄,诗句接不上来呢?或者,一千多年前的唐诗,渐行渐远,渐次抛弃了他们;谁让杜太白和曹五车跟白居易、杜甫和李白熟呢?谁让他们学问功底深厚呢?一千多年前的唐朝的诗人,原来是他们的知己,或者知音。两人看同事皆趴在桌子上,情绪更加高涨,白居易杜甫李白之后,两人又转战李商隐。曹五车:

“老杜,你是斫轮老手呀。”

杜太白:“人生苦短,倒满倒满。”

到了李商隐的《夜雨寄北》,“君问归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涨秋池。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”这首诗时,两人从接龙停了下来;停下来并不是接不下去,而是因为这首诗,两人起了争执;争执在于:李商隐这首诗是写给他老婆的,李商隐写这首诗时,他的老婆是活着还是死了,两人的观点不同;同样一首诗,写给活人和写给死人,意境是不一样的。曹五车断定,李商隐的老婆还活着,人就在长安;杜太白认为,当时他的老婆已经死了,埋在洛阳;就算活着,只能说活在李商隐心中——死人当活人写,见面时还共剪西窗烛,才有想象力呀,才显出深情厚谊呀,才是李商隐呀。

“活着。”曹五车说。

“死了。”杜太白说。

“真活着。”

“真死了。”

“你什么德行,随随便便就说人家老婆死了?”

“你懂不懂诗,你懂不懂唐诗,你懂不懂李商隐?就你这点学问,还当校长,羞杀人也。”

两人其实已经喝醉了。曹五车为了维护学问的尊严,抽了杜太白一耳光;杜太白为了维护学问的尊严,还了曹五车一耳光。杜太白:

“曹五车,你是不懂唐诗的事吗?你是自好读书,憎人学问。我都替你害臊,在学生的毕业典礼上,连个‘瓠’字都不认识。”

因为“瓠”字的揭短,曹五车更恼了:

“你一无知小丑,敢叫杜太白,这不是不知羞耻的事,这是对诗圣和诗仙的侮辱,更是对唐朝的侮辱。”

又抽了杜太白一耳光。杜太白一拳打在曹五车鼻子上,把曹五车鼻梁骨打折了。两人接着滚到地上继续厮打。文雅的饭,就这样变成了粗野。刻薄,也是打架的原因;刻薄,也是知识分子的本性。

两人酒后打架,打了也就打了,但有人将这场面用手机拍了下来,第二天发到网上,成了延津的头号新闻。两个知识分子,身为人师,本应为人表率,却如此粗野,相互扭打,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,又滚到地上厮打,真是斯文扫地,成何体统?事情捂不住了,教育局首先追究曹五车的责任,把曹五车的校长给撤了;杜太白把曹五车鼻梁骨打折了,曹五车把杜太白告到法院;经医院鉴定,曹五车鼻梁骨断了,属轻微伤;杜太白被公安局拘留,在拘留所被关了半个月。从拘留所出来,学校把杜太白辞退了,别的学校也没人敢用他了,关键是没有校长敢用他了。杜太白从黄金时代到黄了,就距一顿饭的工夫。从此杜太白告别了学校,也告别了洋葱。

杜太白从拘留所出来,对吃的这顿饭也开始后悔。他对曹五车的评价是:识能不足,强果有余;他对自己的评价是:似有小才,或无大略。对自己的评价,对应的是李鸿章见了慈禧一面,回家给他儿子说的话,评价慈禧“似有韬略,或无大才”。问题是,李鸿章对儿子评价慈禧成立;因为这顿饭,杜太白对自己的评价,对他儿子巴黎也说不清楚。巴黎那时还没有跟小学老师谈恋爱,还没有蒸发,他对杜太白和曹五车打架的起因十分不解:

“你们,谁跟姓李的老婆是亲戚呀?她死不死,你们是要吊孝去呀?”

“学术问题。”杜太白说。

“到头来呢?”

“被学术害了。”杜太白叹口气,“祸从识字始呀。”又嘴硬,“知识分子就这样,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。”

巴黎噗嗤笑了:“现在你们两块玉都碎了,瓦也没了。”又说,“玉没了,只能找瓦了,看你们往哪里找瓦。”

让杜太白更加不解的是,当时他跟曹五车争论和打架,是酒醉的时候,但处理他们,是按他们清醒的状态处理的;当时他们喝醉的时候,清醒的他们并不在场;如果在场,情况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。但醉酒和清醒就这么被混淆了,杜太白也无法改变,也无从解释。世上皆是寻常事,寻常变作不寻常。酒能使人快速分泌多巴胺,也能快速使人智力降低,一醉解千愁,一醉也能酿大祸,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?过去认为,什么叫学问?就是无所不知;现在让生活给收拾了,才知道,人怎么能无所不知呢?真正的学问,是知道自己没学问,是“容”,即使这人不对,明明知道他错了,也得承认他的存在;真正的学问,是不与人争执;更进一步,看到这人陷在泥淖里,他说是在天堂里,也不指出他的处境,任他在泥淖里挣扎,看到他渐次陷入灭顶之灾,也不施援手;这是恶,也是善;或者,这是善,也是恶;恶就是善,善就是恶;不能图一时之快。但认识到这些道理已经晚了,害得杜太白自己在泥淖里挣扎。

还让杜太白不解的是,这视频是谁拍的呢?当时喝酒的共十二人;杜太白和曹五车两人正在打架,没工夫拍视频;这视频,定是其他十个人拍的;但其他十个人不是在杜太白和曹五车打架之前已经喝醉了吗?喝醉的人无暇拍视频,或顾不上拍视频,那么,是不是有人醉后又醒了呢?是不是有人根本没有喝醉在假装喝醉呢?如果是这样,人性就太阴险了。杜太白后脊梁起了一层冷汗。真是深渊有底,人心难测。杜太白在纸上画出当时十二人坐的位置,又仔细看视频的角度,分析谁是始作俑者;但网上的视频竟是多角度的,要么是这人换角度拍的,要么不是一个人拍的,无法分析出是谁拍的;他或他们拍的时候还那么从容和专业;他妈的,见过从容不迫,没见过这么从容不迫。耶稣最后的晚餐,一共十三个人,其中有一人是出卖耶稣的犹大;原以为十三人才产生犹大,谁知十二人也有这样或这些阴险的小人呀。阴险在哪里?阴险就在你的身边。事先说好是吃闲饭,谁知闲饭不闲。如同儿子巴黎说的,如今玉碎了,往哪里找瓦呢?

因为一顿闲饭,杜太白离开学校,成了闲汉。闲汉也分两种,一种是穷闲汉,一种是富闲汉,他是穷富都有,穷的是钱,富的是时间;钱不知再到哪里挣,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打发。

也是天无绝人之路,杜太白在家赋闲了一个月,也就是闲待了一个月,找到了另一份工作,成了县上红白喜事的主持人。他能从事这个行业,纯属偶然。杜太白有一个表哥叫老万,老万儿子的名字,当年还是杜太白给起的,就是如今在城关派出所当警察的伦敦。老万在延津主持红白喜事。老万的工作用嗓子,偏偏在嗓子上出了问题;准确地说,是肺上出了问题,患有间歇性哮喘,影响到嗓子。这天早上,老万要出门主持一场婚礼,哮喘病突然犯了;人喘不上气来,就无法主持婚礼;本来他可以找一个同行替他主持这场婚礼,在延津主持红白喜事的,有二十多人;但同行是冤家,老万不愿把生意让给同行,让给同行就是给同行机会,就是自己减损自己,便来找杜太白。杜太白听说让他替老万去当婚礼主持人,吃了一惊:

“我不会主持呀。”

又说:“过去从没主持过。”

老万喘着说:“不难,就是说话。”

杜太白:“我不会说话呀。”

“过去你在学校课堂上,不也吧啦吧啦,一说一天。”

“说是说,说法不一样。”

“都是糊弄人,没毬区别。”老万又说,“你在家待着不是白待着?想坐吃山空啊?这出门说个话,就能挣钱。”又说,“就替我一回。”

说到“坐吃山空”这话,杜太白有些动心;长期在家窝着,也不是件事;关键是,赋闲在家里,并没有赋闲,凤凰落架不如鸡,他天天在家受何俊英的气;家里任何事,惹得何俊英不顺心,何俊英都会由这件事,拐到杜太白被学校辞退这件事上;打人不打脸,骂人不揭短,但何俊英就爱揭人伤疤;揭人伤疤,也许有快感吧;过去杜太白白天在学校,能离开何俊英,现在天天闲在家里,时刻在何俊英眼前;为了脱离险境,杜太白问老万:

“我要替你主持,账怎么算?”

老万:“活找的是我,我找的是你,事办下来,工钱一人一半。”

杜太白平生头一回,给人主持了一场婚礼。一场婚礼主持下来,杜太白发现当婚礼主持人并不难。去现场之前,他临时抱佛脚,在网上查了一些主持婚礼的主持词,原来网上都有现成的一套一套的水词和套话;婚礼程序也是固定的;杜太白过去在学校天天讲课,倒不怵场;到了现场,杜太白按照婚礼程序,把那些水词和套话按部就班说下来,也没出什么纰漏,比在学校给学生上课还轻松;轻松在于,这些话里没任何知识点;给学生讲课有知识点,有知识点需要相对严谨,主持婚礼没有知识点,等于没有限制,可以随意发挥和胡扯;记住多说些漫无边际的吉祥话和祝福语就行了;杜太白主持婚礼的时候,除了说这些现成的水词和套话,也随机应变,给水词和套话间加了些知识点,把他熟知的孔子、老子、孟子、司马迁、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、李商隐等人的名言和诗句加到吉祥话和祝福语的前后左右;立即,这些吉祥话和祝福语就显出了另外的品位和文化。被学校开除时,杜太白以为不教学,这些知识也就废了,这些知识都寿终正寝了,没想到在这里又被废物利用,被婚礼激活了;“以我观物,故物皆着我之色彩”,这是王国维的话。在学校杜太白不敢以斫轮老手自居,现在可以以斫轮老手自居了。婚礼完毕,新郎的父亲握着杜太白的手:

“杜老师,好,真好。”

“哪里哪里,我也就是临时帮人救个场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俗话说得好,救场如救火。”

又说:“你家办喜事,不能临时塌台,让喜事变得扫兴不是?”

新郎的父亲:“所有主持的话,既高雅又幽默,不是我恭维你,你要当主持人,会成为延津第一主持人。”

“哪里哪里,这不是我的专长,临时救场,也就这一回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你们家这一回,就是最后一回。”

“杜老师,谢谢,谢谢看得起在下。”

连新郎的父亲,都被杜太白带得说起了文词。

但没想到,杜太白的红白喜事主持人的生涯,却从此开始了。表哥老万的间歇性哮喘,很快转为肺气肿,时常呼吸困难,离不开氧气袋;离不开氧气袋,主持人是当不下去了;杜太白头一场主持旗开得胜,接着生意就找上了门;为了驾轻就熟,为了斫轮老手,也为了离开家,他也就坡下驴地干了下去。主持一场红白喜事能挣五百块钱到六百块钱不等;独立门户,工钱也不用跟表哥分了;一个月主持二十档红白喜事,收入就有一万出头,比在中学教书的工资还多出三千多块钱;过去在家坐吃山空,天天看何俊英的脸色,提心吊胆;现在一个月挣一万多块钱,何俊英脸色也变得好了许多;天天出去当主持人,不在家里待着,何俊英也就捞不着和他论大事小情的对错、是非和道理了。这才是硬道理。又想,这也是偶然和必然的关系,偶然主持了一场婚礼,就变成了红白喜事的主持人;而把他领进门的,竟是患了哮喘病的老万。或者,患了哮喘病的老万,是他迷茫时期的领路人。只能说:谢谢老万。谢谢老万,看得起在下。一次,杜太白骑着电动车从中学门口路过,第一次趾高气扬:

“此处不留爷,自有留爷处。”

但是,此处和彼处还有不同,过去教书或读书,是与书中的人物相伴,如孔子,如老子,如孟子,如司马迁,如杜甫,如李白,如白居易,如李商隐;现在是与现实中的人相处。从书中回到了现实,现实中,哪里有孔子、老子、孟子、司马迁、杜甫、李白、白居易和李商隐呢?皆是些贩夫走卒罢了。正因为大家是贩夫走卒,乌合之众,杜太白虽乌合,又不众,才显得鹤立鸡群;时不时往主持词里加些《诗经》、《离骚》、汉赋、唐诗和宋词,才显得有文化;也有人说,听毬不懂;正因为听毬不懂,才显得高雅,显得高档;把高档用于庸俗,虽对不住各位先贤,但为生计计,也顾不得了;霓为衣兮风为马,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;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;他从有才,到此变成了庸才;是知识把他变得有才,是知识把他变成了庸才,是有才把他变成了庸才;过去自谦的时候杜太白说自己是“庸才”,到此成了不虚此言;让你说嘴;庸俗,给了杜太白重新生活的一席之地;杜太白还得由衷地说,感谢庸俗;以雅为俗,是大雅,也是大俗,他终于来到了大俗;古时候,这种差事叫侯相和阴阳生;而侯相和阴阳生,本不是高档的职业啊。

与乌合之众混在了一起,要靠乌合之众的无知来养家糊口,生活中,就要对所有人容忍;真正的学问是“容”,到此杜太白体会出这个词的真谛。脸上有雀斑的,长瘩子的,噘嘴的,长龅牙的,无眉的,口臭的,沉默无语的,滔滔不绝的……都是杜太白的衣食父母;过去杜太白有些清高,见人不爱闲扯,甚至跟申时行一样,见人不爱打招呼,现在为了多接活计,就得对人和气;他主持红白喜事,但人不可能天天结婚,家里不可能天天死人;为了他们的结婚和死人,平日就得做些铺垫;为了在婚礼和葬礼上说话,平日就得多说话;功夫在诗外,说的也是这个道理;见女的,口头语是“又显年轻了”;见男的,口头语是“气色真好”;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也是个功夫和涵养,也是个修养和修为;过去因为学问,要保持特行卓识,杜太白爱与人戗着说话,爱说不同的话,不然他和校长曹五车不会打架;现在见人顺着说,把“不年轻”和“气色不好”,说成“年轻”和“气色好”,等于颠倒是非和黑白,也就顾不得了。总其成,这是为了做生意;做生意,一样的话,可不得拣好听的说吗?渐渐又总结出,婚礼和葬礼上夸人,生活中夸人,也不能笼统地夸,要夸细节;笼统地夸,如英姿飒爽,如高风亮节,如精明能干,如慷慨大方,如温文尔雅,如郎才女貌,如芳气胜兰等,显得空洞,也不入心;生活中可以凑合,但婚礼和葬礼上,含糊不得;须事先打听主人公几个细节,插到对婚者和逝者的介绍里,新人觉得生动和感动,逝者的家属也觉得生动和感动。鲁迅说,孔乙己的腿被打断了;过去只知道他的腿被打断了,现在知道,腿断了,会牵涉到眼睛;腿被打断了,坐在地上用手挪着身子往前走,眼睛只能从人的裤裆里看世界;眼睛的角度变了,世界就变了。过去杜太白去南街大排档吃饭,不愿与人拼桌,现在也开始与人拼桌;渐渐喜欢与人拼桌,不光为接活计,热闹;如同地下的下水道,你觉得它脏,但人人离不了;多少人刷牙、洗脸、洗屁股、洗其他、大小便……各种废水,最终都汇到了一起;啥叫和而不同,这就叫和而不同;各个方面,从不适应到适应,不过是个过程。生活能收拾你,生活也能改变你;改变,一般从收拾开始。正因为改变了,杜太白接活的范围,渐次扩大,县上一些单位、企业搞团建,过年过节搞联欢,也会请他去主持。

“赶上热闹的时代了,赶上好时候了。”一次杜太白在拼桌上喝大了,说。

“感谢生活,感谢曹五车。”杜太白又说。

县上红白喜事的主持人,有二十多人,由于杜太白的加入,延津红白喜事的主持人,开始分为两派,俗派和雅派;俗派有二十多人,雅派就杜太白一个人;想在主持词里加上孔子、老子、孟子、司马迁、杜甫、李白、白居易、李商隐等人的警句和诗句,临渴掘井是来不及了;或者,书到用时方恨少;在网上查找现成的婚礼和丧礼的主持词,可以临时抱佛脚,但穿越古今的知识,没有平日的积累,临时抱佛脚就来不及喽。

夜静思,杜太白也有些伤心,延津最有文化的人,为了生计,竟不顾体面和头脸,成了红白喜事的主持人,成了脱下长衫的孔乙己,这是贵人贱用,斯文扫地呀;事物的性质是,玉碎了,只能找瓦;或者,玉碎了,终于找着瓦了;又叹息,非我也,时也;时不我待,奈何?时不利兮骓不逝,虞兮虞兮奈若何?我不是“天子呼来不上船”的人,问题是,也没谁呼唤过我;或者,他感叹,自己变流气了,成了一个混子;问题是,混子还混得挺好;为何混得挺好?因为他变成了一个混子;对,我是一混子,杜太白对自己说。但第二天一早,杜太白就把这些感叹忘了;感叹值多少钱?又骑着电动车,去红白喜事现场当主持人;也穿西装,打领带,梳发型,喷定型剂;上衣口袋里装几根牙签,何时头痒了,用牙签戳戳,不破坏发型。终日忙碌在花堂上,丧礼上,人生的两个极端,别人一辈子只能经历几次和一次,花堂也许能经历几次,但死这事,只能经历一次;杜太白倒天天经历。几年来,他迎来不少新人,也送走不少故人。

婚宴上,为了凑热闹,有时杜太白也说单口相声。如:

“大家怕交警,我不怕。那天喝了,十字街头,碰到交警,我主动站下,别人怕你,我不怕你。交警问:‘喝了吗?’‘喝了。’‘喝了多少?’我照实说:‘白的,喝了一斤半;啤的,喝了八瓶,冲冲。’交警:‘赶紧走吧。’‘干吗,不吹吹呀?’‘添什么乱?开车了吗你!’”

众人哄堂大笑。

杜太白心说:“靠这种伎俩博人一笑,我都堕落到什么地步了?”刚认识田锦绣时,田锦绣说:

“我就是一唱戏的,没什么文化,你不会看不起我吧?”

“都是吃张口饭的,旧社会,都属于下九流,谁会看不起谁呀?”杜太白说。

附录

当年,杜太白从拘留所出来,打开《全唐诗》,找到李商隐《夜雨寄北》这首诗;这是册绘本书,诗旁,画着李商隐老婆的图像。杜太白问画中李商隐的老婆:

“你当时到底死了没有哇?”

虽然他跟曹五车打架,因为“瓠”这个字,递进了打架,把曹五车鼻梁骨打折了,进了拘留所;但李商隐老婆的死活问题,毕竟是事情的缘起。

谁知李商隐老婆没有理他,还在西窗下剪烛,剪蜡烛燃烧过的烛芯。蜡烛一明一灭。

“说话呀,某种意义上,过去的我,都给你殉葬了。”

李商隐老婆:“你猜,当时的我,一,死了;二,没死。”

“不是调皮的时候,我想弄清楚真相。”

“尼采说,事情不存在真相,只存在角度。”

“活着的事情没有真相,人是死是活还假得了哇?”

“因为真相的‘真’分两种,一种是真实的‘真’,一种是真理的‘真’,你到底要哪种‘真’呢?”

杜太白与曹五车打架,既涉及真实的真,也涉及真理的真;争论真相,是为了真理。杜太白将这番话说了,李商隐的老婆笑了:

“要不你进了拘留所呢。”

又说:“争论我的死活,又涉及历史,这事就更难说了。”

杜太白:“啥意思?”

李商隐的老婆:“因为历史没有真相,只有真理。”

又说:“就看真理掌握在谁手里。”

杜太白有些恍然大悟:“是我无知了。”又问,“这里就咱俩,没有外人,咱抛开理论,只讲现实,抛开真理,单说真相,当时你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,让我心里有个底。”

“你猜。”

杜太白急了:“去你大爷的,我在拘留所待了半个月,你还说这番车轱辘话,非把悲剧变成喜剧呀?”

不再理她。

李商隐老婆又成了书上的图像。

第六章

杜太白照镜子,发现自己的头发长了。年前,他想理个发。如同把巴黎的长大衣,送到老殷的裁缝铺,让老殷改成他能穿的短大衣一样,过节了,又在谈恋爱,得把自己收拾得利索一些;利索,才显得精神。

杜太白把电动车推出家门,骑上,向南街老葛剃头铺驶去。县城满大街都是美发沙龙或造型工作室,唯有老葛理发的地方还叫剃头铺。如同西街老殷的裁缝铺一样,在延津县城也是独此一家。美发沙龙的造型老葛不会,但老葛的祖传手艺,譬如讲,传统的刮全脸,剃鼻毛,捶肩,掏耳朵,打眼,美发沙龙也不会。在老葛剃头铺做一个全套,比在美发沙龙剪发便宜一半,所以老葛的生意像老殷的裁缝铺一样,也生意兴隆。但去老葛剃头铺理发的人,大都是像杜太白这样五十出头或岁数更加靠上的人,年轻人很少光顾。老葛与老殷的区别是,老殷不抽烟,老葛烟瘾大,烟卷时刻不离嘴,一边给顾客剃头、刮脸、剃鼻毛、捶肩、掏耳朵、打眼,一边叼着一支烟;有时候忘了弹烟灰,烟灰积长了,便掉落到顾客胸前的剃头布上;剃头布已被烫出许多斑点和小洞;老葛右手的食指和中指,被烟熏得焦黄;手上、身上,一股子烟油气;但他头剃得好,脸刮得好,鼻毛剃得好,肩捶得好,耳朵掏得好,眼打得好,像西街的裁缝老殷、被“老纪饭馆”开了的厨子老薛一样,你就得容他;邋遢和味道一些,也就顾不得了。

杜太白骑着电动车,来到十字路口,却突然拐了弯,没去南街,去了西南街;在去南街老葛剃头铺之前,他想先去西南街另一个地方。出门的时候没这个想法,路上产生了这个想法。这个地方叫“纯洁发廊”。过去,杜太白来过这里。过去来这里不为理发,这个地方也不理发,只给人洗头。想起来,有一年多,没来这里了。因为一个“发”字,“理发”,“发廊”,让杜太白由老葛剃头铺,想到了“纯洁发廊”。理发之前,他想来“纯洁发廊”看一眼。

还是三年前的冬天,这天下雪了。杜太白和何俊英离婚之后,家里剩他一个人。这天吃过晚饭,闲得无聊,他躺在沙发上翻看手机。过去在中学教学时,杜太白夜里爱读书,做边线旁注;自当了红白喜事的主持人,就没这心思了,读起来也三心二意;勉强的事做不得,也做不下去,也就不读了;过去掌握的知识,孔子、老子、孟子、司马迁、杜甫、李白、白居易、李商隐……他们的名言和诗句,加到主持词里,已经足够用了;既然够用了,还读书干什么?便跟众人一样,消磨时间的方式,转成翻看手机;他终于由乌合不众,也变成乌合之众。“混迹”这个词,至此他突然明白,就是混迹于乌合之众之中。杜太白拿着手机,看了一会儿朋友圈,看了一会儿短视频,没一条是有趣的,或是有意义的,更觉无聊;无意中,滑到“附近的人”;“附近的人”相互连接上,可以聊天;过去杜太白没有搜过“附近的人”,不知道附近都有些什么人;也是出于好奇,大晚上,附近的人,还有谁像他一样无聊,相互找人聊天呢?便点开“附近的人”。附近显出的人,有七八个,像游魂一样,都在寻找其他“附近的人”;每个人名旁边,立着一个小头像,红色的代表女的,蓝色的代表男的;其中有一人叫“梦露”;杜太白看到这名字,笑了;但“梦露”名字旁边的小头像,却是蓝色的;一个男人,咋起了个女人的网名呢?杜太白本来想点开一个女的,跟她聊天,但出于对“梦露”名字和性别悖反的好奇,杜太白在选择女的之前,先点开了“他”,用延津人打招呼的方式,发了一个微信:

“你谁呀?”

在别的地方,两个互不相识的人,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联系,正常的说话方式应该先介绍“我是谁”,接着说明联系的目的,但延津人不这样,都是先问“你谁呀?”这样问并不是不礼貌,就像路上两人碰到,问对方“干嘛去?”一样,并没有打探对方隐私的意思,不过是个说话的习惯。习惯了就自然了。

对方回了一个微信:“人。”

杜太白噗嗤笑了,“人”的概念太广泛了,能囊括全球的人;首先在“人”上给对方缩小了一下范围:

“你应该说,一个活人。”

“对,死人不会说话。你谁呀?”

杜太白想起了李商隐老婆是活着还是死去的公案,用李商隐老婆回答他的口吻回:“你猜。”

“坏人。”

杜太白笑了:“我的本质,咋一下让你猜出来了呢?”

对方:“不跟你胡扯了,我撤了。”

杜太白觉得这人有意思,便想知道这人是谁;延津还有这样的男人?大晚上跟人逗闷子;写道:“都是夜里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?咱们加个好友,语音通话如何?打字忒麻烦。”

对方倒干脆,加过好友,开通语音:“有啥话,说吧。”

谁知对方一说话,竟是女声;杜太白一愣,一个挂着男人色彩头像的人,却是一个女的,倒是跟“梦露”的名字相符;杜太白不由得问道:

“明明是个女的,咋挂了个男人的头像?”

“免得被人无端骚扰。”

“你很谨慎呀。”

“世上像你一样的坏人太多。”

“你在哪儿?”

“干吗?”

“随便聊聊。”

“随便聊聊,不该管我在哪儿呀。”

杜太白想想,人家说的也对。放下对方在哪儿,有的没的,两人又横七竖八聊了一阵。随着一问一答,双方笑了五六回。杜太白:

“你在哪儿呢?”

“又问,干吗?”

“见面聊如何?你这人有意思。”

杜太白以为对方会拒绝,拒绝也就算了,被拒绝他也不损失啥。没想到对方说:

“我可长得难看,见面别失望。”

“失望也有办法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我转身就走。”

对方又笑了:“给你个定位。”

对方不给定位,杜太白跟她逗过闷子,也就睡觉了;对方给了定位,杜太白便想去会会她;延津还有这样的女人?女扮男装,大晚上跟人逗闷子;闲着也是闲着,杜太白出门,踏着雪,按这女人给的定位,兜兜转转,来到“纯洁发廊”。原来她是个按摩女。看着发廊的牌子,按摩的地方叫“纯洁”,杜太白又笑了。发廊里坐着好几个按摩女,他问谁是“梦露”,一个穿牛仔裤的女孩搭了腔。“梦露”鸭蛋脸,齐耳短发;站起给杜太白让椅子时,显出了她的身材。她的身材,倒让杜太白吃了一惊;一般的延津人,上身长,下身短;她是上身短,下身长;下身长,腿就长,不像中国人,倒像梦露。古文说,这女子细柳生姿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?杜太白问:

“你哪里人呀?”

梦露:“中国。”

果然会逗闷子,杜太白笑了,转问:

“发廊叫‘纯洁’,这名字是谁起的?”

梦露:“老板。”

“老板是谁?”

“西街的大头,你认识吗?”

杜太白不认识西街的大头,但认为大头是个天才,知道起名字表里悖反的道理,就跟梦露在“附近的人”里边女扮男装一样;果然智慧在民间;又问:“大头呢?”

“他有时白天来点个卯,晚上,大概率在牌场上。你想找他吗?”

“改天再见不迟。”

杜太白坐在椅子上,有的没的,与梦露又聊了一会儿,梦露:

“大哥,你要不要按摩?”

按摩,就要去里边的单间。杜太白知道,单间里,除了按摩,还有“保健”;按摩只是第一阶段,“保健”是第二阶段;保健又分“小保健”和“大保健”,与色情连着;把色情叫成“保健”,杜太白又为起这名字的人感叹,又一个天才;如同曹五车在教师孩子的百日宴上说过的,以庄重之名,行淫秽之实。要不要按摩,杜太白有些犹豫。他找梦露的目的就是聊天,见识一下这么能逗闷子的女扮男装的人,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通往按摩和“保健”之路。如果杜太白还在中学教书,这时候他会在家读书,不会来“纯洁发廊”;如果他还没有跟何俊英离婚,他不会进单间按摩;进单间按摩,接着通往“保健”,等于是堕落。进还是不进,像哈姆雷特的活着还是死去一样,是个问题。正因为杜太白跟何俊英离婚一年多了,那时还没跟田锦绣谈恋爱,本能,加上梦露的细柳生姿,让杜太白产生了冲动;冲动能叫堕落吗?世上的人都不冲动,人类怎么繁衍呢?夫人情所不能止者,圣人弗禁,这是《汉书》上的话;杜太白跟梦露进了单间。

原以为进了单间会通向色情,没想到刚进单间,梦露:

“大哥,事先说清楚啊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我给人按摩,可是绿色的。”

绿色,就是不带黄色,按摩就是按摩,并不通往色情,没有“保健”。杜太白一愣,指指发廊的前厅:

“你们所有人,都是绿色的吗?”

“别人怎么做我不知道,反正我不做别的。”梦露又说,“要不,给你换一个人?”

不做别的就不做别的吧,杜太白来的时候,也没想做别的;本来还纠缠堕落不堕落的事,现在想堕落也没法堕落了;杜太白:

“你说绿色,那就绿色。”

又说:“你还真是名副其实,应了‘纯洁’二字。”

两人便开始绿色和“纯洁”。一边按摩,两人一边聊天。杜太白:

“美国有个明星叫梦露,你知道不?”

“知道呀。”

“你真姓梦(孟)啊?”

“不好意思,重名。”

没想到,梦露来到了延津。杜太白笑了。杜太白意识到,自与何俊英离婚以来,这是他笑的次数最多的一天。杜太白:

“你都上过什么学?”

“高中没毕业。”

“结婚了吗?”

“结过,又离了。”梦露又问,“你呢?”

“跟你一样,结过,又离了。”

“我们是同病相怜呀。”

杜太白又用白居易的诗:“同是天涯沦落人。”

两人又笑了。

这时,杜太白发现,这间按摩房的顶棚上,贴着一张唐朝的仕女图,张萱画的《虢国夫人游春图》,又惊叹店主大头有文化。也许大头就是随手一贴,并不知道张萱和虢国夫人是谁;但随手一贴就贴出文化,也算有文化了。

隔了几天,杜太白又去了“纯洁发廊”,找梦露绿色,边按摩边聊天。他觉得这个梦露有意思。或者,正是因为绿色,正是因为“纯洁”,没有堕落的心理负担,杜太白才来这里。杜太白这时明白,梦露做按摩女,和其他按摩女不同,只做按摩不做“保健”,等于卖艺不卖身,相当于日本的艺伎;也明白在“附近的人”里,梦露明明是女的,却用了男人头像的用意,也是用这种障眼法,过滤掉一些人;就像书过滤掉一些没意思的历史和没意思的人一样;也正是这个不同,吸引了杜太白;不同才有吸引力,相同让人乏味,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?两人在一起,有说有笑,也吸引杜太白;有说有笑,生活才有滋味;或者,杜太白在延津,找不到其他可以这么说笑的人,才来找梦露。按摩一次八十,倒也不贵;花钱不多,图个开心,图个有滋味。之后隔三岔五,杜太白都会去一趟“纯洁发廊”。一天凌晨两点,杜太白在家睡不着,翻看半天手机,觉得没意思,放下手机,又来到“纯洁发廊”。两人聊了一会儿天,夜深了,梦露按着按着,栽嘴睡着了。杜太白也没叫醒她。半个小时后,梦露突然醒来,笑了:

“不好意思,睡着了,给你重按吧。”

杜太白:“别说你睡着了,深更半夜,我也困了,今天就到这儿吧。”

“那我占你便宜了。”

“我这人还就是小心眼,吃不得亏,回头再跟你算账。”

梦露笑了,摸了摸杜太白的脸。

这天杜太白中午主持了一场婚礼,晚上主持了一场葬礼,有些累了,晚上来“纯洁发廊”按摩,按着按着,杜太白睡着了。待醒来已过去三个多小时,梦露仍在旁边坐着。杜太白:

“你咋不叫醒我呢?”

“不管睡着没睡着,一样收钱啊。”

杜太白知道梦露在开玩笑,摸了摸梦露的脸。

一个多月后,杜太白再来按摩,两人的身体语言,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。这天,按着按着,两人的手扣到了一起,接着脸贴得有些近。杜太白倒是止住梦露:

“不是说好了,只是绿色吗?”

梦露:“绿色就绿色。”

又回到了绿色。杜太白:

“为啥由绿色变色了呢?”

“你过去做过‘大保健’吗?”

杜太白摇摇头。在这之前,他没有来过这种场所。梦露:

“一个多月了,看你干净。”又说,“除了身上干净,心里也干净;跟我在一起,从不动手动脚。”又说,“跟你在一起很开心。”又说,“你不来,会想你。这是我在延津第一次想一个人。”又说,“跟你在一起,身体有反应,好长时间没有这样了。”又说,“这几个理由成立吗?”

杜太白觉得,这几个理由成立。梦露:

“我没有勉强自己,你也别勉强自己啊。”

如果两人亲近,杜太白勉强自己吗?好像也没有,身体也有反应;因为这亲近的产生并不生硬,它来源于过程,来源于自然而然,或不由自主。这时明白,他们由绿色变色,并不是由按摩到“保健”的变色,而是两人通过接触,到达了这种地步;他隔三岔五来“纯洁发廊”,也是因为忽然之间,会想梦露;想念也属于纯洁,是不是?这就超越了变色和“保健”。他们都是成年人,有因为干净、开心和想念做这事的权利;勉强的事做不得,就像他现在读书一样;如果这事由杜太白提出来,就叫勉强;梦露主动,就不是勉强。但真到可以做那事了,杜太白又开始担心。这时不是担心梦露,而是担心自己。因为杜太白跟何俊英在一起时,已经对做那事产生了恐惧;东西长期不用,也就不会用了;不用,不做,不提,也有两三年了;这是现实,要科学面对;刚开始不会做那事的时候,对那事恐惧的时候,杜太白感到日子暗淡无色,所有日子都变得黑暗,所有事情都失去意义;后来,也就习惯成自然了;这也是杜太白第一天来“纯洁发廊”,喜欢“绿色”和“纯洁”的潜在原因;待两人觉得可以做那事时,杜太白对这事的恐惧,又蔓延上来,不知自己会不会做了,能不能做了;在心里开始抗拒此事;抗拒此事,这事怎么能做得成呢?由恐惧到抗拒,是害怕再一次失败;他跟何俊英在一起时,是有教训的;气急败坏,并不能救得上来,反倒会跌得更无可救药;恰恰他跟梦露不是第一天就做,不是马上就做,让过程延宕了一个多月,按摩之间,两人也有肢体接触,一个多月的接触和抚摸,开心和想念,倒是一步步把杜太白从恐惧到抗拒的泥淖里拉了出来,帮他把害怕失败的心结一点点打开了。还有梦露说出,干净,二字,打动了杜太白,这不是做“保健”,好像两个干净的人在谈恋爱,恋爱谈到一定阶段,自然而然做了这件事。杜太白和梦露,竟然一次做成了。也是好长时间没有这样了。一定意义上,梦露,是他在这方面的唤醒者和引导者;两三年恐惧之后,杜太白获得了新生;梦露是他这方面的医生。做成之后,杜太白拉住梦露的手:

“你说得真好。”

“哪儿好?”

“干净。”

因为干净,他感到天空中出现了太阳,照亮了所有的日子。而这干净,竟是在发廊找到的;发廊的名字没有叫错;别人纯洁不纯洁杜太白不知道,他知道梦露是纯洁的。这里是发廊,但超越发廊,可它又是发廊;干净和纯洁产生在哪里?产生在大家认为不干净和不纯洁的地方;何谓荷花出污泥而不染?过去不懂,现在懂了;但你把这些说给别人,别人也不信,这事怎么算?当然,能跟梦露做成,除了干净和纯洁,开心和想念,何俊英那里是冰凉的,是干的,梦露那里是热的,像溪水;就像后来杜太白跟田锦绣谈恋爱,田锦绣那里热气腾腾,再一次把杜太白在这方面唤醒一样。这也是现实,要科学面对。杜太白由此知道,梦露对他是真心的,她的身体真有了反应。身体也是无法勉强的。第二天,杜太白又去了“纯洁发廊”。梦露开始在床上有叫声。这叫声古往今来都有,古今中外都有,本来这叫声不属于杜太白了,现在又回来了。杜太白情不自禁地说:

“没想到还有今天。”

还有,梦露虽在发廊,身上却有一股青草味;许多良家妇女,身上却是熟肉味;青草味也是绿色,也是干净;儿子跟大他二十岁的女老师谈恋爱,是喜欢女老师的眼睛,杜太白喜欢梦露,还因为她身上的味道。味道,身体的味道,原来对世界如此重要。

“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”杜太白又说。

从此,杜太白和梦露开始交往。杜太白想,都说色授魂与,尤胜于颠倒衣裳,其实颠倒衣裳,开始于色授魂与。一开始一天见一次面,后因杜太白体力不支,改为三四天见一次面。这也是现实,要科学面对。当然,去也不是白去,杜太白每次都要付钱。付的是按摩的钱,做的是纯洁和干净的事。杜太白心里不安,每次都多付一些钱。这时,杜太白想起了明朝秦淮河上的李香君和柳如是。对,梦露不是按摩女,她是李香君和柳如是。

两人“绿色”时候,梦露喊杜太白为“哥”,渐渐知道了杜太白是谁,之前在延津做过什么,喊他为“杜老师”;有了那层关系,开始喊“老杜”;后来开始喊“小杜”;刚开始,杜太白喊梦露“梦露”;有了那层关系,喊“小梦”;后来开始喊“老梦”;从年龄论,她不该喊他为“小杜”,他不该喊她为“老梦”,但他们就这么喊,只有他们两人时这么喊,把大小故意颠倒,反转,也是一种好玩和默契,一种只有两人体会到的亲密。他再一次感到,他跟梦露有了谈恋爱的感觉;或者,一种过去没有过的爱情,涌了上来。按说,付钱就不能算爱情,但在心里却产生了爱情,这道理跟谁说去?这道理,也不足与外人道也,杜太白感叹。

两人亲密完,也不是马上分开,往往躺着聊天,杜太白发现梦露爱说“笑死人了”。杜太白看看四周:

“咋就笑死人了?”

“笑死了。”梦露又笑。

一次两人聊天,杜太白:

“老梦,问你件事。”

“小杜,你问。”

“在‘纯洁发廊’,除了我,你还跟别人做过没有?”

“没有哇。”

“我不信。”

“不信就算了。”停停,梦露问,“你真想知道原因哇?”

杜太白点点头。

梦露坐起来:“做我们这行的,给人做‘大保健’,图个啥?”

杜太白:“钱呀。”

梦露:“钱够用就成了,身子要紧,我怕得病,这理由成立吗?”

杜太白想了想:“成立。”

梦露:“从今天起,你要养我,我就连按摩也不做了。”

杜太白倒愣了。杜太白能养她吗?小杜能养得起老梦吗?杜太白估摸梦露的收入,一个月得有一万多块钱,杜太白是个红白喜事主持人,一月也挣一万多块钱,把一万多块钱都给了梦露,自己怎么生活呢?想养,没这种实力呀。这也是现实,得科学面对;杜太白不说话了。

“跟你开玩笑呢,别有负担。”梦露又说,“我就信一句话。”

“啥话?”

“活在当下。”

这话,杜太白倒赞成,他由中学老师沦落到当红白喜事主持人,不就是为了活在当下吗?爱情,有时候也是活在当下;或者,他跟梦露的爱情,也只能活在当下;活在当下,就是不计较过去,也不考虑未来,杜太白倒如释重负。

渐渐,两人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。

一次两人躺着聊天,梦露:

“小杜,问你件事。”

“老梦,你说。”

“你头一回跟女的做这事,是啥时候?”

杜太白想,想后说:“十六岁。当时上初三,跟一个女同学,在镇上麦秸垛里,属于瞎闹,不懂事。”

“懂事不懂事,够早的呀。”

杜太白:“你头一回跟男人做这事,是啥时候?”

“我二十五岁还是一个处女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:“怎么可能?”又说,“骗我这个有意义吗?”

“不信就算了。”

“我只是说,道理上讲不通。”

梦露:“我按骗你说,因为我爸一直有病,我天天替家里操持,顾不上谈恋爱,也没这心情。”

杜太白:“这回,听着像真的。”

一次两人在床上,完事,杜太白:

“老梦,问你件事。”

“小杜,你说。”

“你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谁?”

梦露想了半天,说:“这话只能对你一个人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最讨厌的人,是我妈。”

“为啥呀?”

梦露折起身,一只手撑着头:“我现在告诉你,我老家是衡水的,我妈看我爸有病,家里越来越穷,跟人跑了,把家里的一切负担甩给我,所以我高中没上完就退学了。”

杜太白:“明白了。懂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这话也只能对你一个人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杜太白:“在这个世界上,我最讨厌我爸。”

“为啥呀?”

杜太白折起身,一只手撑着头:“在外边没人看得起,回家,爱折磨自己的家里人。”

梦露:“明白了。也懂。”

原来两人在世界上最讨厌的人,都是自己的亲人。

一次两人在床上,完事,梦露:

“小杜,问你件事。”

“老梦,你说。”

“说说你前妻呗,你俩为啥离婚?”

“一言难尽。”

“既然一言难尽,那就多说几句。”

“我还是说一句话吧,我俩在一起,吵得多,笑得少。”

“明白了。懂。”

“老梦,接着该你了,说说你前夫呗,你俩为啥离婚?”

“我就不说了。”

“得说。我说了我前妻,你不说你前夫,我吃亏大了。”

梦露:“小气鬼,一点亏吃不了。”又说,“那我就给你说一说。他人长得还行,就是好吃懒做,爱喝酒,喝醉了还打人,我爸有病他也不管,你说,我该不该离婚?”

“该。”

对别人不说的话,两人说了;对别人说不出口的话,两人说了;亲人间难以启齿的话,两人也说了。

接着两人见面,开始离开按摩房,约出去吃饭。这就像真谈恋爱了。梦露跟杜太白出去吃饭时,会给自己打扮一番;发廊的旋转挂架上,挂着许多假发,梦露将一个披肩的假发,套在自己头上,就成了另外一个女人;杜太白明白梦露的意思,怕别人认出她是一个按摩女,连累杜太白;杜太白又知道,梦露是个细心人,是个替对方考虑的人。两人在饭店吃饭,有人看到梦露,问杜太白:

“这谁呀?”

杜太白:“外地来的一个亲戚。”

就算不是亲戚,这时杜太白是单身,跟一个女的在一起,或者是谈恋爱,也属正常。待吃起饭来,杜太白发现,他与梦露也对脾气。如,杜太白爱吃下水,梦露也爱吃下水;不像后来的田锦绣,说下水有臊味;杜太白和梦露爱去的,便是老封的“沸腾老汤”。一次吃着下水,梦露把一个羊腰子,从自己碗里夹出来,放到杜太白碗里:

“小杜,多吃这个,补补。”

说完,看着杜太白,笑了;笑得不怀好意。杜太白也笑了。吃饭间,两人也说笑话。梦露:

“给你说个笑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大家都说,找男人,要找姓张的,别找姓李的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你没听说过呀?张家长,李家短。”

杜太白笑得把嘴里的老汤喷了出来。

梦露:“你知道人为啥用两只手比心吗?”

“为啥呀?”

“心跟屁股一个形状,比心,就是比屁股。”

杜太白笑了。两人在一起好轻松,杜太白感到。

一天中午,两人来到黄河滩,到农家乐吃饭。黄河滩有片槐林,春天槐花盛开,风都是香的。槐树林有十多家农家乐,其中一家农家乐的老板叫老陈,他家蒸的槐花馅包子,薄皮大馅,出名的好吃;饭馆外立着的招牌上写道:“槐花大包子”。两人便去老陈的饭馆吃包子。过去在别的饭馆,两人也吃过包子或饺子,但不管是包子,还是饺子,梦露一概不爱吃馅,爱吃皮。

“大家都爱吃馅,你爱吃皮,直接吃烙饼不就完了?”杜太白说。

梦露:“趁个味儿。”

于是,两人合着吃饺子或包子,杜太白吃馅,梦露吃皮;吃完一个饺子或包子,又吃另一个饺子或包子;杜太白:

“我占大便宜了。”

两人笑了。

在老陈的饭馆,两人像以前一样,边喝散花酒,边合伙吃包子。槐花馅的包子,肉馅里,拌着刚从树上采下来的槐花,鲜;不但鲜,还香;不但香,还有槐花特有的甜味;喝着吃着,春风吹来,身上一阵凉爽。杜太白边吃边问:

“你知道我们现在叫什么吗?”

“叫什么?”

“人生如白驹过隙,我们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啊。”

梦露用延津的口头语说:“听毬不懂。”

“既然听毬不懂,我接着给你背一首你更不懂的词吧。”

“那不一定,我上过高中。谁的词?”

“周邦彦。”

“周邦彦是谁?”

“还是不懂吧?不是延津人,是宋朝人。”

“不认识。”梦露问,“这词跟咱俩有关系吗?”

“说有关系,就有关系;说没关系,就没关系。”

“那你背吧。”

杜太白背道:“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手破新橙。锦幄初温,兽烟不断,相对坐调笙。低声问:向谁行宿?城上已三更。马滑霜浓,不如休去,直是少人行。”

梦露:“更听毬不懂。啥意思?”

“说的就是吃的和那件事。”

梦露这回听懂了,笑了:“不正经。”

“不是我不正经,是写这词的人不正经;不是写这词的人不正经,是词里的一男一女不正经。事儿不正经,但这首词正经流传呢。”

便开始给梦露解释这首词,讲解宋徽宗和李师师的故事,介绍这天夜里发生的故事。介绍完故事想说,词里的事不正经是小事,问题是,他们的身份不正常,一个是皇上,一个是勾栏的人;皇上有嫔妃三千,为啥还要去勾栏呢?但眼前的梦露,与李师师的身份似乎有些相近,故这条线不说了,拐弯说道:

“他们在一起,还对对子呢。”

“对什么对子?”

“凹凹凸凸凹凸不平,深深浅浅深浅有致。”

这对子梦露听懂了,笑道:“不正经。”

“问题的关键是,事办完后,李师师问,皇上你是提上裤子就走,还是住下来呢?”

“那他住没住呀?”

“第二天还上朝呢,没住。”

虽是鸡对鸭讲,但气氛在。特别是,他被赶出延津知识界之后,过去的知识,像去主持红白喜事一样,再一次用上了。只是没想到,过去的知识,也会用到这种场合,用到梦露身上。虽然说杜太白和宋徽宗的身份有天壤之别,但他们跟梦露和李师师之间,关系的性质是一样的。跟梦露在一起,杜太白也会再次想起柳如是。梦露的文化水平虽然没有柳如是高,但对于延津的杜太白,对于杜太白的延津,也算可以了,也算是杜太白的知音了。跟她在一起,当得起望堂前花开花谢,望天上云卷云舒。

一天中午,两人又去黄河滩的农家乐吃饭。这回没去老陈家吃包子,去了老朱家的农家乐。老朱家不蒸包子,主打炒菜。两人也是为了换换口味。两人点了几个菜,荤素搭配,喝起散花酒。为了喝酒,点的菜中,有一碟油炸花生米。待花生米上来,梦露看到盘里的花生,说:

“这花生是小花生,适合油炸,香,我在家做过。”又说,“张嘴。”

杜太白张嘴,梦露喂他一个。

烩菜中,梦露夹起一块肉,打量,惊呼:

“是块牛肉。”

烩菜要的是猪肉烩菜,不知怎么窜出一块牛肉;牛肉比猪肉贵;可能厨师炖烩菜时,错把一块牛肉当成猪肉放到了烩菜里;或者饭店昨晚剩下一块牛肉,今天无处安放,索性扔到了烩菜里;而梦露喜欢吃牛肉,所以惊呼。杜太白赶忙把头伸过来,帮忙查看,果然是块牛肉,忙说:

“占大便宜了,那就吃了吧,赶紧。”

“那我吃了。”

“吃吧。”

梦露吃了。边吃,边咯咯笑了。笑后说:

“幸福,莫过于有人爱,有肉吃。”

半年来,梦露被杜太白带的,说起话来,也开始有哲理了。杜太白:

“你说的,跟上回周邦彦说的一样。”

两人又笑了。春风吹来,身上一阵凉爽。

杜太白想,世上最亲近的人是谁?当下,对他,就是“纯洁发廊”的梦露。梦露这时说:

“小杜,我想说句知心话。”

“说吧。”

“你天天跟我在一起,既浪费钱,也浪费时间,你值吗?”梦露又说,“要不,从明天起,你别找我了。”

“我觉得,生命就该这么过。”杜太白说。

“就算是浪费,我绝不后悔。”杜太白又说。

“跟你在一起,一日三秋哇。”杜太白又说。

两人吃的是中饭,这天两人从中午聊到傍晚,不觉得累。太阳落山了,夕阳照在黄河上,黄河水跟缎子一样。两人不说话了,看云霞和黄河。看了一会儿,西北角涌上来一片乌云,越积越厚,向头顶涌过来。“要下雨了。”杜太白说。但天没有下雨,乌云在头顶又开了,东方推出来一轮圆月。月光下,黄河水又变成银色。梦露说:

“白天看,黄河水是浑的,晚上看,多干净。”

“说得好,任何事情,白天看,和晚上看,是两回事。”

梦露看着黄河:“流水无情。”

也是跟杜太白待的时间长了,竟然说的是文词。

杜太白看着黄河:“流水无情人有情,不以无情断有情。”

兴致上来,两人又开始喝酒。喝着喝着,杜太白有些喝多了。散花酒喝多不上头,但喝得太多也上头。杜太白觉得天旋地转,但接着又喝了一杯。梦露:

“喝多了,别再喝了。”

杜太白短着舌头: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而在山水之间也。”

梦露倚到杜太白怀里:“听毬不懂。”

杜太白喝大了,撑不住身子,两人倒在地上,梦露的假发也掉到地上,成了齐耳短发。两人在地上哈哈笑了。最后是饭馆老板老朱过来,和梦露一起,将杜太白扶起来的。

一次在床上,梦露说:

“你别动。”

“干吗?”

梦露扳过杜太白的脸查看。原来杜太白脸上出了个疖子。梦露骑到杜太白身上,帮杜太白把脸上的疖子挤了出来。两人相处时间长了,身上身外,每一件东西,都有了故事。

有一段时间,杜太白甚至想跟梦露结婚。但是,跟梦露在延津结婚,她过去的身份早晚会暴露,她不能每天戴着假发生活;跟一个曾经是“纯洁发廊”的人结婚,家里人会怎么说?亲戚朋友会怎么说?所有延津人会怎么说?延津还能不能待下去?你说“纯洁发廊”里有一个人纯洁,大家不这么认为。杜太白还想过,他可以跟梦露离开延津,去别的地方,或者去她的老家,衡水;但杜太白的家业在延津,挣钱的饭碗也在延津;离开延津,他就成了飘荡的浮萍;而杜太白又不想成为浮萍。这是现实,也得科学面对。梦露也明白这一点,双方都心照不宣,没说过这个话题。

一次在床上,说起两人都会炒什么菜,又扯到会不会蒸馒头,如今会蒸馒头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说起了养花。杜太白:

“我爱养花,我家院子里墙根下,种的都是花。”

“你种的都有什么花?”

“菊花、蝴蝶兰、玫瑰、牡丹、百合。”

“我喜欢百合。”

杜太白这时问:“世上还有一种看不见的花,你知道吗?”

“花在那儿长着,咋会看不见呢?”

“就是看不见。”

“那就是眼瞎了。”

“眼也不瞎。”

“有眼有珠,咋会看不见呢?”

“心里乐开的花,看不见。”

梦露呵呵乐了:“笑死人了。”又说,“这话我说过,跟你在一起,开心。开心,就是心里乐开了花,对吗?”

“对。”

突然有一天,两人刚见面,梦露:

“小杜,告诉你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明天就走了。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:“为啥呀?”

梦露:“当初我做这一行,是为了给我爸看病。刚才我弟给我打电话,我爸死了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。原来是这样啊。“原来是这样”有两层意思,一是梦露做这行的动因,他原来不知道;二是她爸突然死了——这个“突然”,不是说梦露她爸死得突然,既然他患病多年,死就不能算突然,只能说,杜太白知道得突然;突然与突然,导致梦露突然说她要走了。

“节哀顺变。”杜太白又问,“你爸得的啥病?”

“肾病,十几年了。每个礼拜都得做透析,透析就得花钱,这钱全是我挣的。”梦露又说,“等于你也帮过我爸。”

“我……”事儿虽然是这么个事儿,但理儿不是这么个理儿;因为杜太白跟梦露在一起,起因并不是为了她爸;杜太白:

“给你爸办过丧事,早点回来。”

梦露:“我说的‘走’,就是不回来了。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,本来想说,“你爸走了,你为什么也要走呢?”想想说“走”字不妥,她爸的“走”,和她的“走”,是两回事;便改口:

“你爸走了,你为啥要离开延津呢?不想做这行了?”

梦露:“不是不想做了,没这心思了。”

杜太白明白,动因飞了。也明白她区别于其他按摩女的原因,为什么她只做按摩,不做“保健”,曾说出“钱够用就成了”这句话;原以为知道原因,谁知还是不知道原因;或者,不知道原因背后的原因。

“那你准备去哪儿呢?待在老家吗?”杜太白问。

“待在老家,还是去别的地方,还没想好;但离开延津,想好了;离开延津,事情就算有个了结。”

杜太白明白了,她是想告别这个行业了。

“决心定了?”杜太白问。

“定下决心了。”梦露说。

杜太白拉住梦露的手:“此时一别,不知何时见面。”

“我们保持联系。”梦露又说,“我会来看你。”又说,“我到哪里,也会告诉你。”又说,“你要想我,也可以来看我。”

“不管以后干啥,别累着自己。”杜太白嘱咐道。

“知道。”梦露又说,“以后喝酒,少倒点,少喝点。”

杜太白点点头。梦露又掐杜太白的手:“因为我爸,认识了你。”

梦露哭了。

梦露走后,杜太白开始想梦露。想一个人,是因为喜欢她;到底喜欢她什么?在不该干净和纯洁的地方,产生了干净和纯洁;跟不该谈恋爱的人,谈起了恋爱;除了细柳生姿,有青草味,还因为跟她待在一起有趣,说得有趣,做得也有趣;趣味来自哪儿?心心相印;心相印,就能心相许;萍水相逢,却相知甚深;既能颠倒衣裳,又能色授魂与;跟她在一起有笑声,生活有滋味;这与学问无关,与身份无关。本来去“纯洁发廊”是堕落,没想到堕落使他获得了新生。杜太白甚至后悔,梦露走的时候,他是否应该跟她一起走。梦露走后,杜太白的日子又变得混沌。过去的日子有盼头,想见梦露,就能找到梦露,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了。梦露走后,发廊还叫“纯洁发廊”,杜太白再没去过。他知道,梦露走了,那里剩下的,就是熟肉味。有天杜太白突然想梦露了,给梦露打电话,想知道她去哪儿了,有去看她的心思;但梦露的手机停机了;发微信,不回;知道她换手机和微信号了。知道她要跟过去彻底了断了;跟过去了断,包括也跟杜太白了断。“说好保持联系,原来是骗人呀。”杜太白叹息。这时想去找梦露也不能了。他又开始后悔,梦露走的时候,他没有跟她走;当初没跟她走,现在想跟她走也没地方走了。当初没有当机立断,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。这是他不如巴黎的地方,巴黎跟柳小凤,三年前说走就走;杜太白感叹,他是个没有魄力的人呀,于是被生活落下了。也不是没有魄力,还是没有能力。梦露在延津时,曾对他说过,你要养我,我连按摩女都不做了;而让养她,是她爸有病,她需要这个钱;他没应下,是没这个能力;后来曾想跟她结婚,始终没有说出口,还是没有能力,没有抵抗众人看法的能力,这又是他不如巴黎的地方;想着梦露也知道他们相处一场,只开花,不会结果,当她爸去世之后,她不再需要这个钱了,就毅然离开了延津,也离开了他。归根结底,还是怪杜太白,遇到大事无主张,活得拖泥带水,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。

再到晚上,夜深人静,杜太白玩起手机,再搜“附近的人”,有男有女,像游魂一样,在寻找其他“附近的人”;杜太白也点开过几个人,与他们聊天,但都没有第一次跟梦露聊天有意思。跟梦露聊天是从笑开始,到笑结束;跟这些人聊天,是从无聊和无味开始,到无聊和无味结束;这时候知道,附近的人,也只剩下他自己了。

他也在手机上,翻看短视频和笑话,消磨时间。这些短视频和笑话大部分很粗俗,但不费脑子,一笑了之,也就一笑而过,过后觉得更加无聊和空虚。这天看到一个笑话,是说“消息”的,倒有些意思:

【好消息是没有坏消息,坏消息是只有好消息。】

杜太白当时看了笑了,过后想想又想哭。他突然又想梦露了。这时已是夜里十二点多了,由想梦露,杜太白开始想喝酒,开始一个人喝散花酒,连菜都来不及做,干喝。喝着喝着,又喝大了。梦露,今天夜里我不关心人类,我只想你。由想梦露,甚至开始想念她的父亲,一个从未谋面患有肾病已经走了的人;因为他,杜太白认识了梦露;你要活着就好了;你一走,梦露也走了。一觉醒来,天亮了,人还在沙发上躺着,出了一身汗。

“我最近爱出汗是真的。”杜太白嘟囔。

杜太白骑着电动车,到了“纯洁发廊”门前。一年多没来,招牌还是那个招牌,发廊还是那个发廊,但里边没有了梦露;杜太白从窗户往里看,不但没了梦露,里边几个按摩女,也换成了生面孔。这就叫物是人非吧?这就叫改朝换代吧?都说一切过往,皆是序章,序章哪是那么容易过去的呢?物是人非,取代不了过往和序章。唉,倒是一切不说也罢。

杜太白没进“纯洁发廊”,掉转电动车,去了南街老葛剃头铺。剃头铺里,一人躺在理发椅上,老葛叼着烟,正在给他打眼;靠墙条凳上,还坐着两个人在排队,边排队边看手机。待这三个人完事之后,才轮到杜太白。杜太白坐在理发椅上,老葛给杜太白剃头。剃过头,老葛将椅背扳倒,让杜太白躺下,往杜太白脸上涂肥皂沫,在鐾刀布上鐾一鐾剃刀,给杜太白刮脸。刮脸间,杜太白突然咳嗽一声,脸被老葛刮出个口子。

老葛叼着烟:“这不怪我。”

杜太白:“你刀够锋利的。”见老葛态度很严肃,忙说,“不怪你老葛,我不该咳嗽。”

从镜子里看,一股血从被刮破的口子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杜太白摁住血口子,问:

“老葛,你这里有没有创可贴,给我贴上。”

没想到老葛急了:“你啥意思?我剃头铺子里备创可贴干啥?你的意思,我还天天把人的脸刮破了?”

“倒没这意思,我就是这么一问。”

老葛继续急:“我剃了半辈子头,还是头一回出这事故。”

杜太白:“那是自然。”

但也不能任血往外涌和在脸上流;杜太白说着,从剃头椅子上站起,自个儿跑出老葛剃头铺,去街对面的药店,买了一副创可贴,贴在脸上。待他回到老葛剃头铺,老葛看到他脸上的创可贴,又急了:

“你在我这里剃过头,回头顶着创可贴在街上走,不等于做广告吗?不等于说,我老葛把人脸上老刮口子,我以后生意还做不做了?”

“我不说是在你这里剃的头,不就完了。”

刮完余下的脸,杜太白还等着捶背和掏耳朵。老葛说:

“捶背和掏耳朵就算了吧,你脸上贴着这玩意,老在我店里待着,也等于在做广告,我丢不起这人。”

杜太白与老葛理论不清,老葛像裁缝老殷、厨子老薛一样,凭手艺比别人好,都养成了倔脾气;便说了一句:

“不与夏虫言冰。”

“啥意思?听毬不懂。”

“就是结账的意思。”

杜太白起身,用手机扫码,交过剃头和刮脸的钱,离开了老葛剃头铺。

附录一 宋徽宗的一首词

【燕山亭·北行见杏花】

【裁剪冰绡,轻叠数重,淡着燕脂匀注。新样靓妆,艳溢香融,羞杀蕊珠官女。易得凋零,更多少无情风雨。愁苦!问院落凄凉,几番春暮?

凭寄离恨重重,这双燕何曾,会人言语。天遥地远,万水千山,知他故官何处?怎不思量,除梦里有时曾去。无据,和梦也新来不做。】

注:1127年,金军攻陷东京汴梁,徽、钦二帝被掳往金国,徽宗这首词,写于北行的路上。

附录二 李香君 柳如是

李香君,1624年生,秦淮河畔著名歌妓,聪慧美丽,擅长诗词歌赋,尤工南曲;一生坎坷;1654年去世,活了30岁。

1699年,孔尚任为李香君写出《桃花扇》。孔尚任,孔子第64世孙。

柳如是,1618年生,秦淮河畔著名歌妓,才华横溢,诗文书画俱佳;一生坎坷;1664年自缢身亡,终年46岁。

1964年,陈寅恪为柳如是写出《柳如是别传》。

第七章

腊月二十三是小年,也是祭灶的日子。祭灶是件严肃的事。按神话说,家里的一家之主不是人,是灶神;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灶神都在家里住着;其工作,是记录这家里每个人一年间办的好事,和干的坏事;主要是记录坏事;腊月二十三,他要上天去向玉皇大帝汇报这些情况;玉皇大帝根据一年来这家里每个人的善恶,分配下一年这家里每个人的祸福;因为灶神掌管着每个人的过去,也掌管着每个人的未来,到了腊月二十三,家家都很严肃,在厨房灶神的画像前,摆上祭品,跪下磕头,乞求灶神上天只说好事,不说坏事;上天言好事,下界报平安。杜太白认为,灶神是个意志坚定的人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每天、每时、每刻都在作笔录;又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,人通过祭品的贿赂,他上天之后,便只说好事,不说坏事,这不是颠倒是非和混淆黑白吗?神话来源于传说,能把传说变成严肃的人们,便是群幽默的人。如果有人问:“杜太白,你生活在其中幸福吗?”杜太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好玩。”杜太白本来不信这些东西,但大家都信,过去何俊英也信,目前灶房里的灶神,还是何俊英当年请的,画像的纸,都有些泛黄了;何俊英每年拜,他每年也跟着拜;不拜,何俊英就会跟他生是非,“你安的什么心?”拜过,心就安了。你可以认真,也可以不认真;不认真的最好方式,最不费心的方式,就是跟着习惯认真。

现在家里剩杜太白一个人了,杜太白本来可以不拜灶神,但为了心安和不认真,也认真地给灶神准备了一碗红烧肉,一碗炖杂菜,也算荤素搭配,主食是八个馒头,放到了灶神画像前的架子上;跪下念叨得也很现实——灶神掌管着过去和未来,过去的已经发生了,就不说了,他拜托灶神的,主要是未来,吃过他供奉的饭菜,未来,不远的未来,越近越好,帮助他缓和他和田锦绣的关系。由神想到人,由灶神想到田锦绣,二者比较,杜太白认为,人比神难以对付;灶神平日攒着人的缺点,一年就上天汇报一次,而人不攒对方的毛病,有了毛病马上抓住不放;眼下,田锦绣正抓着他的难处和软肋;拜过灶神之后,杜太白也想做一件对田锦绣的好事;或者说,用这件好事,等于也拜了田锦绣这个灶神。人比神难缠,还是传说中的灶神好呀。

杜太白给田锦绣打了一个电话。这回打电话,他开了视频。一是想用一件事讨好田锦绣,二是他的脸昨天被剃头匠老葛刮出一个口子,让田锦绣看到,能唤起她的同情之心;同情会唤起温柔,会拉近两人的关系,起码能缓和说话的口气。或者说,他用的是苦肉计。既然与田锦绣的关系有了和缓,饭要及时吃,不然又凉了。这时想,昨天剃头铺老葛,把他脸上刮出口子,也不是坏事。电话打通,田锦绣看到他的脸,马上问:

“你脸上怎么了?”

杜太白便把昨天在老葛剃头铺脸被刮破的经历,一五一十给田锦绣讲了。谁知田锦绣并没在意,而是说:

“谁让你爱咳嗽了?以后别咳嗽了。”

人怎么能不咳嗽呢?杜太白平日并不爱咳嗽,在老葛剃头铺咳嗽,纯属偶尔;偶尔怎么变成“爱咳嗽”了?起码你说“以后刮脸时别咳嗽了”;杜太白有些扫兴。既然苦肉计没起效果,杜太白只好越过脸被刮破的事,对田锦绣说:

“跟你商量件事。”

没想到田锦绣说:“说你的事之前,先说我的事。”

“你有啥事?”

“小猫的事。”

还是小猫的事,田锦绣的老猫,生了八只小猫。

“小猫又咋了?”杜太白问。

“你给小猫起个名字。”

原来是让给小猫起名字。过去,延津的猫狗都没有名字,“它叫啥?”偶有从外地来延津的人,指着饭馆前一只跑着的小狗问。“叫小狗。”饭馆的老板说。现在延津开始给猫狗起名字了,也算历史的进步。问题是,杜太白问:

“我起合适吗?”

“你不是说,你是延津最有文化的人吗?”

“我没说过,那是大家开玩笑。”

“让你办件事,咋这么磨叽呢?”

“平心而论,我不会起名字。”

“你给你儿子女儿起名字,咋起得那么好?”

“那些名字好吗?”

当初给儿子起名,何俊英也说过杜太白是延津最有学问的人的话;有学问成了缺点,成了被人抓住的把柄;杜太白给儿子起出“巴黎”的名字,当时何俊英并不认为好,说的是“不好”;接着给女儿起名“纽约”,接着给表哥家的孩子起名“伦敦”,大家都曾拿这些名字跟杜太白和孩子们开过玩笑;同时,那是给人起名字,这是给猫起名字,把猫和人相提并论,合适吗?不管合适不合适,杜太白不敢回驳,只是说:

“那些名字,都是胡起的呀。”

田锦绣却说:“那些名字,好就好在胡起,胡起就是胡扯,扯到了天边,八不连的事,扯到了一起,大家马上就把这名字给记住了。”

这个角度,倒是杜太白没有想到的。给儿子起名字的时候,杜太白也是一时兴起,受电视里正在播放塞纳河风景片的触动;后来细想,也许名字上,还寄托着他想远走的理想;没想到田锦绣归结到“胡扯”上;因为“胡扯”,所以名字起得好;杜太白没有想到的道理,田锦绣想到了。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呀。”杜太白在心里感叹。杜太白:

“就算让我给小猫起名,老猫一下生了八只,八只小猫,要起八个名字,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想齐全的。”

“死了两只,活下六只。”

“六只也不少。”

“那你到底起不起?”

听田锦绣的口气,在电话那头又想急,杜太白忙说:

“没说不起呀。”

又说:“既然你说胡扯好,那我就再胡扯一把。”

“不跟你胡扯了,你找我有啥事?”田锦绣问。

杜太白:“今天是腊月二十三,离过年就剩一个礼拜了,我想着,这两天是不是抽时间,一块去养老院看看你爸呀?”

田锦绣她爸叫田守志,几年前得过脑动脉硬化,接着又得过脑出血,成了植物人;后来又醒过来,成了半身瘫痪;一开始会说话,后来又不会说话,在养老院躺了三年了。但田锦绣跟她爸不对付,见面就吵架。田锦绣:

“看他干什么?我上次去看他,他恶声恶气地说,以后不让看他了。”

杜太白也理解,时间一长,病人的家属对病人的病也就习惯了;久病床前无孝子,田家也不例外;但田守志的嘴,如今不会说话了,与人交流,都是把要说的话,用笔在一块小黑板上写下来;也不是小黑板,是小白板,用碳水笔写下来;他们父女间吵架,一个用嘴,一个用笔;既然田守志用笔,怎么会“恶声恶气”呢?虽不理解“恶声恶气”,杜太白知道他们父女这次吵完架,田锦绣还堵着气呢。杜太白曾跟田锦绣去养老院看过田守志几回,父女一见面,嘴头和笔头,就开始拌嘴。田锦绣与她爸拌嘴时,杜太白低头喝水,一声不吭。他知道,这不是他插话的时候。不插话,不搭腔,也是一种策略,或者叫滑头。滑头,是因为说话不占地方啊。杜太白劝解:

“哪有父亲不让女儿看的,他那是气话。”

没想到田锦绣在电话那头急了:

“不管是不是气话,气人,这几天我本来心情就不好,你现在说这些,不是故意给我添堵吗?”

好意很快变成恶意,杜太白本想借去看望田锦绣她爸讨好田锦绣,没想到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。讨好一个人,说明对她还是有感情啊;但只有感情冲动是不够的,还得找对时节。目前是特殊时期,因为一只小白鼠,他跟田锦绣的紧张关系刚刚缓和,丝毫不敢松懈和松动;稍微松懈和松动,刚刚缓和的气氛就会前功尽弃,又回到新的紧张状态;由紧张再到紧张,有紧张的叠加和积累,新的紧张也许就会升级;杜太白不敢为了田锦绣她爸,耽误他和田锦绣关系的前程,只好把看望田守志的事情放下,说:

“等等也好,我先想六只小猫的名字。”

放下电话,杜太白突然又想到,田锦绣对他的态度,似乎恢复到了两人闹别扭之前,开始对他不客气了;不客气说明什么?说明两人的关系,又往前好了一步。杜太白心中一阵轻松。因为别人对自己态度不好,心里感到轻松,杜太白又感叹:

“人生不易。”

中午,杜太白把灶神吃剩的菜,一荤一素,合在一起,在灶上热了热;把灶神吃剩的馒头,放到锅里馏了馏;当作午饭;菜和馒头一点没少,但灶神已经吃过。因心情放松,不知不觉吃了两碗菜,三个馒头,又吃撑了。

附录

给六只小猫起名,杜太白只好按田锦绣指出的“胡扯”的方针。“胡扯”也分两种,一种是纯粹“胡扯”,一种是借“胡扯”,说出了正经说不出来的话;这时候,“胡扯”就不是胡扯;或者说,是胡扯又不是胡扯。世上都说胡扯容易,真到说起一件事,还是正经容易;正经有个标准,有个标准化的正经,大家都按这个标准来;胡扯,特别是要扯到天边,把八不连的事情胡扯到一起,缝补在一起,还是需要智商的,还是需要创造性的;正经是众人的思维,胡扯只能靠你一个人了;真到胡扯,有时候你也含糊。给六只小猫起名之前,杜太白又给田锦绣打了个电话,这回没开视频:

“跟你再确定一件事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给小猫起名,真要胡扯,对吧?”

“话说三遍,淡似凉水。不是说过了吗,你咋这么啰嗦呢?”

“我是说,胡扯之中,也有分别,你要哪一种?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你是想要雅扯,还是想要俗扯?”

“啥叫雅扯,啥叫俗扯?”

“雅扯就是扯得有文化一些,俗扯就是接地气一些。”

“那就雅扯出六个名字,俗扯出六个名字,我看雅扯好,还是俗扯好。”

不问还好,一问,又给自己增加了负担;如果自己做主,不管雅扯还是俗扯,只起六个名字就够了,现在雅的俗的田锦绣都要,反倒要起十二个名字。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,等于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。放下手机,杜太白只好憋着脑仁想十二个名字。到了晚上,杜太白又给田锦绣打电话:

“雅扯和俗扯的名字想出来了,心里还是没底,说给你听听。”

“雅的怎么说,俗的怎么说?”

“雅的,干脆叫大雅、小雅、邶风、卫风、商颂、鲁颂;《诗经》上的名字。”

“俗的呢?”

“富贵、荣华、吉祥、如意、招财、进宝。”

田锦绣在电话那头毫不犹豫地说:“还是俗扯吧。雅的听毬不懂,叫不起来。”

杜太白想想,说:“有道理。”

六只小猫的名字便这么确定下来了。其结果,倒是跟杜太白当初给孩子起名字正相反;这里的雅扯跟“巴黎”有些相近,俗扯跟“俊杰”“启明”“志远”“志刚”“致远”“朝阳”“鹏飞”等人名有些相近;最后何俊英选择的是雅扯,田锦绣选择的是俗扯。

杜太白放下手机,回头再想,俗扯出的六只小猫的名字,其实并不胡扯,都不具有想象力,都是大众化的名字;这六只小猫的名字,其他人家的小猫早叫过千万遍了;六只小猫名字如此大众化,不知不觉违背了“胡扯”的方针,已经失去创造性——说明什么?说明杜太白胡扯的能力已经下降了;广而论之,从给小猫起的六个名字看,杜太白比前些年,其整体的思维能力,已经退步不少了。

“X,退化得是不是有些快呀?”杜太白感叹。

第八章

腊月二十五,杜太白去坟上给他爸烧纸。

腊月二十五不是上坟的日子,像祭灶是腊月二十三一样,大家对上坟的日子也有规定:清明节,中元节,或死者的忌日;腊月二十五既不是清明节,也不是中元节,也不是他爸去世的日子,但昨晚杜太白喝醉了,梦到了他爸;他爸在杜太白的梦里说,该给他上坟了。

杜太白从小生长的村庄叫杜家庄,离县城六十多里。杜太白在村里生活了十七年,上了大学,才离开杜家庄。杜太白他爸叫杜天威,生前在村里是个人物。说他是个人物并不是他在村子里德高望重,而是他活出了另外一种状态,不是人物,自认为是个人物;为了是个人物,一辈子努力不懈;干事情可以努力,能不能成为人物,不是单靠努力所能达到的。杜太白见过,在村头的水塘前,不知因为什么事,杜天威被村里几个男人戏耍,把杜天威的头按到水塘里,让他喝脏水;但第二天,杜太白看到,杜天威和这几个人,又在一起谈笑风生,称兄道弟。杜太白在大学学中文,读鲁迅的《阿Q正传》时,觉得阿Q就是杜天威。但阿Q还有些可爱,杜天威连可爱都谈不上。村里都是底层人,在底层,人和人的级差,不超过五厘米;正因为级差小,他们更需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;这虚假的级差,大过了杜天威的想象,也大过杜天威想超越级差的能力。杜太白曾跟梦露说过,在这个世界上,他最讨厌的是他爸。本来不是人物,又想成为一个人物,他就爱讨好别人;杜太白读弗洛伊德的书时才知道,这是杜天威的童年阴影造成的,小时候老受欺负,长大,便爱讨好别人,或者叫讨好型人格;这种人讨好的别人,主要是级别比他高的人;讨好这些人,这些人并不在乎他;一个爱讨好别人的人,级别比他高的人怎么能在乎呢?杜太白还亲眼见到,村里几个人在街上说笑话,本来跟杜天威没关系,他凑上去插嘴,给人凑趣,不知哪句话没插对,一人回手扇了杜天威一耳光:

“X,这里有你什么事?”

爱讨好外人的人,不会讨好家里人;爱巴结别人的人,喜欢家里人巴结他;在外边受了欺负,就对家里的人很凶狠,用残暴维持自己的家长地位;他掌控不了这个世界,非要把世界变成他能掌控的样子;他掌控不了世界,就掌控自己的家。从杜太白他妈,到杜太白,到杜太白的妹妹,都经常挨杜天威的打。就像西街的裁缝老殷学徒时挨师傅老雷的打一样,打分两种,一种是你做了错事,他打;还有一种,你没做错事,他做事不如意,为了发泄和迁怒,也打;或者,他在外边受了欺负,回家为了发泄,也打;打来打去,打的人习惯了,被打的人也习惯了,就成了自然。因为,他打的人,级别比他又低。他打人的前提,有抓住你眼前的过失,也会利用你在历史上犯过的错误;这回打你没理由,马上拉回历史上;从杜太白到杜太白他妈,再到杜太白的妹妹,谁在历史上没犯过错误呢?谁屁股上没有过屎呢?他便利用这屎,来统治这个家庭;问题是,还利用成了,家里人人都怕他。杜太白由此明白,古代的皇帝,为什么一个人能肆虐一个民族?因为他手里有鞭子,你屁股上有屎;他对付你的时候,不是对付整个民族,而是一对一;庞大的国家机器成了整体,你是一个个体。这也是个体和整体的转化。

杜太白他妈的致命错误是:年轻的时候,也就是杜太白一岁的时候,跟镇上一个饭馆的厨子好过,被杜天威发现了。

杜太白的致命错误有三个:一、五岁之前尿炕;二、六岁那年玩火,把打麦场上一个麦秸垛给烧了;三、八岁那年,到山上放羊时,丢过一只羊。

杜太白他妹妹的致命错误有两个:一、后院有棵楝树,楝树上有个马蜂窝,妹妹七岁那年,手欠,拿棍子捅了马蜂窝,一群马蜂从后院飞到前院,把一家人蜇得鼻青脸肿,把杜天威也蜇得鼻青脸肿;二、直接跟屎有关系,从七岁把历史往回拉,她五岁那年,一次有屎没憋住,跑不及茅房,直接拉在了屋里。

杜天威常说的一句话是:“我不信治不过来你。”

有杜天威在,家里时常有哭声。哭声有时在白天,有时在晚上,皎洁的月光下,也许是一个妇女在哭,也许是一个小男孩在哭,也许是一个小女孩在哭。哭声渐渐微弱,夜深了。一个无人在乎的家庭,别人家里发生的事,你都清楚;你家里发生的事,无人关心;现在经过哭声,大家终于知道你的存在了。

还有,他会用否定别人显示自己的聪明。事情还没说起,他斩钉截铁地说:不行。不知道事情是什么,咋就不行了呢?你说东,他非说西;你说打狗,他非让打鸡。但他是家长,家里他做主。最后,欲往东,你先说西,他肯定让你往东;欲打狗,你先说打鸡,他肯定让你打狗;你欺骗了他,他没有觉出来,还洋洋自得。他使家里的日子充满担心,使生活非常乏味,就他一人,玩得津津有味。别人家都在做事,他在家里各种人之间忙着作争斗的游戏;全家人还得陪着他玩;他家成了村里最穷的人家;家里的人,也成了村里最被人看不起的人;杜天威还不自知,自认为在村里是个人物。杜太白想,也许杜天威到死都不明白,他是以粗浅和粗鄙的见识,来改造世界,搭建一个王国;他没有金刚钻,非揽瓷器活;瓷器一个个被他钻破,手里剩下的瓷器已经不多了,他还忙得不亦乐乎;或者,一场注定失败的戏,一直在剧场演着,演员仍很投入。这是一个没出息的家庭;没出息的家长,在欺负更没出息的家里人;没出息的家里人,还得依靠没出息的家长生活。这是事物的另一个真相。

杜太白的小学老师叫焦辅仁,看到杜太白家里的状况,一次说:

“一个人,硬是绑架了一个家庭。”

又说:“家庭的悲剧,是一家人的软弱,和一个人的无耻造成的。”

又说:“悲剧在于,他是傻子,也把家里人都变成了傻子。”

这话传到了杜天威的耳朵里,杜天威没敢去找焦辅仁,而是在家里摔了一个瓦盆:

“这个姓焦的,是我的仇人。”

又说:“我在世界上全是朋友,就这一个仇人。”

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做得不好,杜天威就说:

“又是焦辅仁在背后捣乱。”

杜太白长大了之后明白,杜天威的能力和现实之间,有巨大的落差,焦辅仁指出了这个落差,就捅了他的肺管子。但自出生到离开杜家庄,杜太白对他爸从心底里感到恐惧;恐惧来源于恐怖;在他心里,他爸就是“天威”。杜太白上学后,看到“天威之怒”这个词,就想起了他爸。

一次,杜天威要喝酒,让杜太白去镇上买猪头肉。杜太白在路上偷吃了几片。撕猪头肉的时候,他不小心撕裂了猪的耳朵;耳朵已经撕裂,无法再将其连在一起,他便用猪头肉上的油,将裂痕糊到了一起。猪头肉拿回家,杜天威喝着酒,吃了一口猪头肉,发现了猪耳朵上油糊的痕迹。

“过来。”杜天威对杜太白说。

杜太白心惊胆战地问:“爸,今天的猪头肉,是咸了还是淡了?”

杜天威一巴掌扇过来:“不是咸了还是淡了,是多了还是少了!”又说,“偷吃没啥,还想糊弄老子,你当我是个傻X呀?”

这一巴掌有因有果,倒也不能怪罪他;问题是,更多的挨打是无缘无故;或有缘有故,杜太白事先不知道。一次,杜太白兜里的钱,不够买一根冰棍;同班一个同学身上的钱,也不够买一根冰棍;两个孩子把钱凑到一起,伙买了一根冰棍,两人轮流嗍着吃;这场景被杜天威看到了,杜太白被杜天威打了一顿。打杜太白的原因,是杜太白不该跟一个仇人的孩子伙着吃东西;不但不应伙着吃东西,在一起玩都不应该;杜天威跟这孩子他爸,关系本来挺好的,但昨天闹翻了,成了他在世界上的第二个仇人;两个大人好杜太白知道,两个大人闹翻杜太白并不知道,白挨了一顿打。

一次家里丢了两毛钱,杜天威说是杜太白偷的,拿到镇上买嘴吃了。其实他没偷,因有偷吃猪头肉在先,被屈打成招。杜天威抽了他一皮带:

“你偷了没有?”

“偷了。”

“偷了为啥说没偷?”

“怕挨打。”

杜天威又抽了他一皮带:“看你下回还敢不敢了。”

第二天,杜太白他妈洗衣服,翻杜天威的裤子,原来这两毛钱,藏在杜天威裤子的后兜里。他妈拿给杜天威看,杜天威又跟杜太白急了:

“没偷说偷,比偷了还气人。”

抽了杜太白一皮带。

“让你说瞎话。”

又抽了杜太白一皮带。

有时,杜天威为了彰显他的威风和权威,还故意在街上打老婆和孩子给别人看。杜太白长大之后也明白了,独裁者最糟糕的地方,是他的任意性。

渐渐,杜太白对他爸的声音开始敏感,听到他说话,或听到他的脚步声,都感到害怕。怕也有两种,一种是有理由的怕,一种是无来由的怕;杜太白的怕,大多是后一种。杜太白想,后来他对何俊英声音的敏感,其根源,恐怕也来自杜天威;从这个角度,当时把敏感都怪到何俊英身上,也是冤枉了她;何俊英是个是非多的人,杜天威也是个是非多的人;区别在于,何俊英还有是非,杜天威没有是非;何俊英的是非还讲客观,杜天威的是非只讲主观,唉,没有是非就成了是非。

让杜太白感到更可怕的是,一次去镇上给杜天威买猪蹄,杜天威偷跟着,看杜太白是否偷吃;猪蹄店旁边是个牛肉摊;杜太白买猪蹄之前,看到牛肉摊地上掉着一小块牛肉,他想起他妈爱吃牛肉,便将这块牛肉捡了起来;刚捡起,被牛肉摊主发现了,以为杜太白从牛肉摊上偷了一块牛肉;“有贼了!”杜太白为了消灭罪证,忙将这一小块沾了泥土的牛肉塞到嘴里,嚼都没嚼咽掉了;摊主更认为这牛肉是杜太白偷的,上来扇了他一巴掌;牛肉摊的伙计也上来跟着打;一巴掌一巴掌扇在杜太白脸上,一脚一脚踹在杜太白身上;许多人过来围观;杜天威就在围观的人群里,看杜太白挨打,悄悄溜了,任他被人打。待杜太白鼻青脸肿回到家里,杜天威说:

“活该。”

“活该”的意思,就是杜太白偷吃了人家的牛肉,其实杜太白没有偷吃;但杜太白之前偷吃过杜天威的猪头肉,一件事又印证了另一件事。杜太白将猪蹄放到桌上,一声没吭。

从此,杜太白放学之后,愿意在别人家待着。他对家里感到陌生,比别人家还陌生。杜太白后来想,他小的时候,不如他的儿子巴黎,巴黎和柳小凤谈恋爱,在延津无法待,抽身走了,从此不见踪影;他当时的走,只是走到了别人家,走得还不够远;当然,当时他还小,不像巴黎已长大成人;如今想走得让杜天威看不见,杜天威已经死了,没有给他这个机会;而儿子巴黎走了,世界给他留下的,就是寂寞和遗憾。唉!

【金乌坠玉兔升黄昏时候

盼娇儿不由人珠泪双流

七郎儿回雁门搬兵求救

为什么此一去不见回头

……】

杜太白又想唱京戏。

杜太白记得,杜天威还爱在外边请人吃饭。请人吃饭,就显得朋友多。请起客来,都是大鱼大肉。杜太白家里并不富裕,杜天威宁肯让老婆孩子在家里吃地瓜干窝头,用地瓜干哄各自的肚子,也要在外边撑面子。

杜天威也不是没有优点。唯一的优点是势利。但这势利只对外;对外的势利,有时只关注外边,倒是放松了家里,使家里偶尔也能得到轻松。家里就剩杜太白他妈、杜太白和他妹妹三个人时,他妈偶尔会叹口气,偶尔也会哼个小曲。他妈挨杜天威的打,有时哭,有时不哭;不哭的时候,挨过打,会一个人去后院待一会儿。杜太白和他妹妹挨了杜天威的打,会一直哭;杜天威出了家门,他妈会给他或他妹妹洗个脸;让他或他妹妹枕在她腿上,拍着他或他妹妹,哄他们睡觉。

“别哭了,睡吧。睡着了,就不疼了。”妈说。

“快长吧,长大了就好了。”妈或这样说。

杜太白终于长大了。十七岁那年,他考上大学。杜太白在高中的外号叫“牛顿”。他本来能考上北京或上海的大学,但考试那两天发烧了;高考不等人;杜太白发着烧,进了考场。不发烧,他能考上北京或上海的大学;发烧了,眼前的黑板、课桌、窗户和教室里的人都是晃的,他高考的分数,仅够上当地的师范学院;杜太白可以复读,明年再考,一是他愿意早点离开家,离开家就是离开了杜天威;二是师范生不用交学费;不用交学费,他就不用向家里要钱;不向家里要钱,就是不向杜天威要钱;于是杜太白上了这家师范学院。如果当时不发烧,他就不是现在的他,他现在不会在延津;他是“牛顿”,通过上学,他可以到北京或上海,接着考博士到海外,去了巴黎、纽约或伦敦,也许,如今在剑桥、牛津或普林斯顿大学当博士生导师呢。后来他给儿子、女儿、侄子起名字,当时觉得是看到了电视里的风光片,见景生情起的巴黎,接着有了纽约和伦敦;后来想,无意识中有意识,也是杜太白去不了纽约、巴黎和伦敦,便让巴黎、纽约和伦敦来到了他的面前。

小时与爸相处,也不是没有快乐的时光。唯一快乐的时光,是杜太白十二岁那年,腊月二十七,家里杀猪过年。家里这头猪是黑猪,翘嘴,眉心有粒红痣,从小由杜太白他妈养大;给它喂食,它知道晃脑袋,冲杜太白他妈笑;养了两年,这猪被杜太白他妈养得体壮膘肥;这年是杜天威的本命年,为了冲喜,杜天威决定过年杀猪。杀猪之前,为了讨好别人,猪还没杀,杜天威已把猪身上的肉和排骨许给了村里许多有头有脸的人;四处许人,最后许过了头,一头猪身上的肉和排骨,不够外人分的;也忘了把猪的肉和排骨都许给外人,家里人吃什么?倒是为许过了头,开始犯难;为难之时,便在猪栏里唠叨这猪如何分,丈量猪的尺寸,估摸猪的体重;猪听杜天威唠叨它的身后事,它还没被杀,肉和排骨已经被分光了,分光了还不够,生气了。杀猪这天,杜天威让杜太白烧了一大锅热水,准备褪猪毛用;请了杀猪匠,喊人帮忙,把猪捉住,捆住蹄脚,把猪按到杀猪的案板上;杀猪匠拿起刀子,正要往猪脖子上捅,这猪一跃而起,挣脱蹄脚上的绳子,跳下案板,在院子里横冲直撞;撞倒了杀猪匠,撞倒了杜天威,撞倒了几个帮忙的人,撞倒了杜太白;突然,腾空而起,飞越杜太白家两米高的院墙,向村外跑去。众人以为它要逃跑,忙追过去;追到村口,发现猪跑不是为了逃跑;村口有一棵大槐树,大槐树下有一口井,猪奔到槐树下,一头扎到井里,自杀了;这井是机井,有三十多米深,井口的直径,和猪身相仿,哪里打捞去?这结果,是众人没有想到的;众人愣在大槐树下,杜天威也愣在大槐树下;杜太白看到这结果太出人意料了,让杜天威杀猪的计划落空了,在众人面前丢了脸,不由自主笑了一声。这声笑,让杜天威从愣中醒悟过来,也找到了迁怒的对象;他把对猪自杀的愤怒,发泄到杜太白身上,扬手抽了杜太白一耳光:

“X你妈,猪没了,你还笑。”

又问:“你是人还是猪?”

杜太白平日被杜天威打怕了,也觉出这笑不合时宜,他不该在这时候用猪嘲笑杜天威,忙说:

“我是人。”

杜天威又扯了杜太白一耳光:“那咋这么二百五呢?”又问,“猪跟你爸置气,你向着你爸,还是向着猪?”

杜太白从心里说:向着猪;但嘴上说:“当然我向着我爸。”

“那你下到井里,把猪捞上来。”

这口井是机井,有三十多米深,谁敢下去?井口的直径,和猪身相仿,就算下去找到猪,如何把猪拉上来?人又如何爬上来?人掉到水里,像猪一样淹死怎么办?但杜太白不敢不下井,忙脱衣服往下跳;倒是众人觉得死了一头猪,不能再死一口人,拦住了杜太白,又劝说杜天威;杜天威红着眼睛,啐了杜太白一口:

“回头再跟你算账。”

杜太白师范毕业,回延津中学当了老师。杜天威问:

“你能有今天,从村里进了县城,是不是我培养的?”

杜太白想说,要不是你,我现在应该在巴黎、纽约和伦敦,正因为有你,我回到了延津;但他说:

“是。”

如果能极而言之,杜太白想说,杜天威活着的当年,家里的好事,没有一件跟杜天威有关系;坏事,件件都是他干的。

二十年前的冬天,杜天威死了。杜天威死前,拿出五页纸,五页纸上,密密麻麻写满人名,足足有三百多人,对杜太白交代:他这人好交朋友,一辈子朋友多,给他办后事时,这些人都要通知到;忘了通知谁,人家是会怪罪的。又交代,他在世界上只有一个仇人,焦辅仁;焦辅仁来吊唁,不许他进门。

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杜天威死后,杜太白按名单,把人挨个通知到了。葬礼上,仇人焦辅仁根本没来,不存在把人挡在门外;按纸上名单通知的三百多人,前来祭奠的,也只有四个人;其中一个,吊唁之后,把杜太白拉到一边,说,杜天威生前还欠他两千五百块钱,如今杜天威去世了,父债子还,没说今天就还,只是顺便提醒一下;原来是个要账的。

杜天威死时,杜太白一滴泪没有掉。心里还产生这样的念头:可死了。甚至,感觉出了一口恶气。甚至,想放一挂鞭炮。又为这念头有些自责。好在没人知道。结果是,只是一滴泪没有掉。

杜天威死了,但杜天威的影响,并不会随着他的死立即消散,大家说,这是一个傻X;他是傻X,牵涉到他的家人也受影响;或者说,这是一个傻X家庭,不良家庭的人,无人愿意接近和亲近你。一个人是傻X,成了一家人都是傻X,无人会去细细分辨和分析他们之间的区别,这种不分青红皂白,倒也不对;他们讨厌这个家庭,连这个家庭中每个人都讨厌,就有些赶尽杀绝了。二十年后,杜天威对他们家的影响,才慢慢消尽。每年清明节,或中元节,到了坟地,杜太白看到爸的墓碑上刻着:“慈父杜天威”,“慈父”二字,就是睁眼说瞎话。近几年,再看到墓碑上的字,杜太白会想起曹五车在教师孩子百日宴上,对“严父慈母”的论述,说是“虚伪”和“扯淡”,虽然因为曹五车,他进了拘留所,但曹五车讲的这一番话,却是对的;起码对父亲的论述是对的;起码放到杜天威身上是对的。但又想,为逝者讳,事到如今,他也没必要把睁眼说的瞎话去向人纠正和说明,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继续下去吧。问题是,为逝者讳不讳,二十年后,世上也无人再问起杜天威,或在别的话题中提起杜天威,讳不讳是一样的。一个幻想叱咤风云一生的人,就这样无声无臭地去了。

杜太白长大没有成为杜天威,实属万幸。杜天威有童年阴影,成了杜天威;杜太白也有童年阴影,这阴影就来自杜天威的阴影,没有成为杜天威,因为什么?仅仅因为他对杜天威的憎恶。如果杜天威一生的所作所为,是杜天威的童年阴影造成的,这个阴影是什么?是谁给他造成了这种阴影?杜天威生前,他没敢问过;现在杜天威死了,想问也来不及了。

昨天晚上吃饭,一不小心喝醉了。夜里,梦到了杜天威。杜天威仍是杜太白小时候的样子,厉声厉气地对他说:

“给我钱,我要请客。”

杜太白哭笑不得:“你到了阴间,毛病也没改呀。”

杜天威:“大事。”

原以为人死了,一切都掩埋了,终于可以说,一切过往,皆是序章,谁知序章又找来了;杜太白想割断历史,但历史与现实的联系丝丝缕缕,杂乱无章,历史是割不断的。你可以在空间上返回原处,但你无法在时间上回到原点。杜太白也不愿意回到时间的原点。杜太白想说,我小时候怕你,现在不怕你;没喝酒怕你,喝多了不怕你;醒着怕你,梦里不怕你;但他没搭理杜天威,只是挣扎着从梦中醒了过来。第二天一早,还是去纸钱铺,给杜天威买了阴间的冥币,和一捆烧纸。一是阴阳两隔,他不愿意再与杜天威纠缠,不愿意再节外生枝;二是阴间的钱和烧纸,纸钱铺卖得并不贵,一沓十亿票值的冥币五块钱,一捆烧纸,也就是一捆草纸十块钱,等于花钱消灾,或花小钱消大灾,免得杜天威继续来梦里纠缠;早点把这事办了,早点消停;年前把这件事办了,能过个利落年;如果置之不理,倒是给春节添了熬淘。三天前脸上被剃头匠老葛刮出的口子,也已经结痂了,杜太白撕下脸上的创可贴,骑着电动车,去了杜家庄。

每次回杜家庄,杜太白总要到猪自杀的那口井再看一看。一开始是解气,后来就习惯成自然。这天上完坟,杜太白照例去村头槐树下看井。到了村边,发现槐树没了,井也没了,这里成了一片建筑工地,许多挖掘机、推土机、压路机、装载机、平地机、铣刨机、混凝土搅拌机、沥青摊铺机聚集到这里;各种机器轰鸣着,工地上暴土狼烟;一问才知道,交通部门要修一条高速公路,从这里穿过;过去黑猪跳下的那口井,正在高速公路中间。井已经被填上,压路机将地碾平,沥青摊铺机开始往上边铺沥青。从此,这里要变成高速公路了。杜太白想,待高速公路修成,每天会有成千上万辆汽车从井上穿过;大家开车疾驶的时候,谁能想到,道路下边,还有一头自杀的猪呢?

附录

万事也不能一概而论,夜静思,杜太白又想,杜天威也不是没给过杜太白一点好处。譬如:

杜天威到死,头上一根白发没有;因为遗传,杜太白五十多岁了,也一根白发没有。

杜天威给了他在生活中的抗击打能力。他在杜天威身边生活了十七年,杜天威给他的打和打击都受得住,在世界上,还有什么打和打击他受不了呢?什么样的打和打击,能超过杜天威曾经给予的呢?他跟杜天威相处了十七年,十七年之后,人生的道路还长着呢,这遗产够他用一辈子。果然,因为曹五车,杜太白被拘留半个月;在拘留所里,杜太白能挺过来,在心里想的就是,在这里关着,总比小时候挨杜天威的打强多了吧?总比让你为了一头猪下井强多了吧?在拘留所只有半个月,而他在杜天威身边,待了整整十七年;刑期的差别,还是很大的。过去他想,在这个世界上,谁对他最坏?杜天威;后来想,在这个世界上,谁对他最好?还是杜天威。讽刺不讽刺呀?如果当时有人这么问,杜太白会郑重地答:日月可鉴。

第九章

腊月二十七,杜太白去商业街买红纸,准备回来自己写春联。二十八是贴门神和春联的日子。集市上也卖现成的门神和春联,买回来就能贴,省时省力;但这些春联都写得太庸俗了,如:“春风化雨千山秀 福满乾坤万户新”“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门”“财源广进通四海 鸿运常临达三江”……春联要在家门口和各个房子的门口贴一年,出门进门,都能看到;杜太白不敢说他是延津最有学问的人,起码还有些知识和见识,庸俗的对仗,天天看,会伤眼睛,也伤心情;笔管连着心管,不能伤着自己;为了不伤着自己,杜太白每年都自己写春联;他不会画画,门神他画不了,只能在门神上从俗和从众;字会自己写,在春联上,不能自己跟自己的三百六十五天过不去。还有,通过给田锦绣的小猫起名字,他发现他的胡扯能力,整体思维能力开始下降,有些懊恼,想借写春联锻炼和提高一下;写春联,就要想春联里的话;而想不同的话,既要跟街上卖的春联上的话不同,又要跟自己往年写过的话不同;今年跟去年不同,跟历年也不同;既不同,又要跟今年身边和世界发生的大事小情结合起来,产生互动,别人看到能会心一笑,就需要调动他的知识储备、结构能力和整体的创新能力。只有创新,才能提高;而思维能力的提高,从来不会一蹴而就,都是点滴积累的结果;勿以善小而不为。

今年他写春联,还有另一个目的,给自家写过,也给田锦绣写上几副,给她送过去,帮她贴上。前两天给小猫起名字,把两人的关系又拉近一步;写春联,送过去,能多一次当面交流的机会;见面交流,和通电话,效果还是不一样的;打电话交流的是语言,当面交流还有语气和表情;两人边贴春联,杜太白边给她讲解一副一副春联的意思,相互对仗的学问;用春联做话题,和扯闲篇又不一样;扯起闲篇,张家长李家短,田锦绣都能插上话;到了学问上,杜太白一开始就占据了智力高地。如果交流得融洽,当晚能住在一起就好了;如果床上再融洽,对于解决两人之间的矛盾,在给小猫起名字之后,能起到进一步的推动作用。

杜太白骑着电动车出门,去商业街的文具店买红纸。离年关越来越近了,街上买年货的人更多了,人显得更稠了。有人开始在路边放二踢脚,啪的一声,啪的一声,炮竹在空中爆炸。

文具店在商业街。但杜太白平日不爱去商业街。因为柳小凤的丈夫朱前进,在商业街一胡同口摆了个摊位卖麻辣烫。清早六点多出摊,夜里一点多收摊;杜太白想,一天只睡四个多小时,朱前进跟开“沸腾老汤”的老封一样,倒是个能吃苦的人;到了晚上,他儿子小勇放学之后,也常来摊前帮忙;小勇已经十岁了,穿着小学的校服,把客人挑选出的肉丸、午餐肉、香肠、藕片、土豆片、金针菇、茼蒿、油麦菜、方便面等,扔到铁皮盒子中滚烫的酱汤里,再给客人倒芝麻酱,给芝麻酱里加香菜、葱末、蒜末和辣椒油等。杜太白的家在西街,商业街也在西街,杜太白出门,从外边回家,商业街是杜太白的必经之路;也不是必经之路,是最近的路;从商业街过,就要路过朱前进的麻辣烫摊位;麻辣烫摊位前有一根电线杆,电线杆上有一盏路灯,朱前进把摊位摆在路灯下,也是到了晚上,借个光亮;而路灯,会照出人的影子。如果是晚上,小勇发现杜太白从摊前路过,会朝杜太白的影子吐唾沫。杜太白知道,小勇用唾沫啐他的影子,还是因为他的儿子巴黎,拐走了孩子的妈;事出有因,啐他影子的又是一个孩子,杜太白没有介意,想着吐着吐着就不吐了;谁知杜太白路过一次,孩子啐一次。为了不碰到他们,到了晚上,杜太白出门或回家,就绕开商业街;绕开商业街,就要绕过整个西街,多走出二里多路。杜太白今天去商业街的文具店买红纸是上午,想着小勇上学去了,不必担心他吐唾沫,便径直来到了商业街。待走到胡同口,发现朱前进的麻辣烫摊位前,站着他儿子,正用铁筷子从翻滚的铁皮盒子里往外捞客人的麻辣烫,这时突然想起,春节临近了,学校都放假了;也是杜太白离开中学三四年了,把这茬口给忘了。杜太白想退回去绕路,但朱前进和小勇已经发现了杜太白;被人发现,接着再躲,就显得太软弱和故意了,杜太白装作没看见他们,径直朝文具店走去。待临近麻辣烫摊位,小勇又深吸一口气,一口唾沫,朝杜太白吐来;过去他们碰面是晚上,小勇吐的是影子,白天没影子,小勇便径直朝杜太白的人吐过来;恰巧一阵风刮来,这坨唾沫不偏不斜,打在了杜太白的脸上。过去朝影子吐唾沫,杜太白没有理他,现在唾沫吐到脸上,杜太白急了;就跟阿基米德把尿滋到田锦绣脸上,田锦绣急了一样;杜太白站定:

“给你脸了,老吐;看,上脸了。”

小勇还没说话,朱前进说:

“吐有吐的道理,你家败坏了我家。”

杜太白知道,他指的仍是巴黎跟柳小凤蒸发的事,便指着小勇,对朱前进说:

“你要明白,不是我跟他妈有事,是我儿子。”

朱前进:“儿子是人渣,当爸的就没有责任吗?有其父,必有其子。”

杜太白:“你说的也对,”又指着小勇,“等他长大,你就知道,他干的所有事,你是不是都能负得起责任。”

小勇嚷:“你们把我妈弄丢了。”

杜太白:“你妈丢了,我也三年没见儿子了。”又说了一句气话,“你妈比我儿子大二十多岁,谁把谁弄丢了还不一定呢。”

麻辣烫摊位前坐着不少食客,吸溜着麻辣烫,仰起脸看热闹;杜太白不想让人看笑话,便对小勇说:

“这回唾面自干,下回,饶不了你。”

从摊位上拿起卫生卷纸,撕下一段,擦掉脸上的唾沫,把脏纸扔到摊位上,越过麻辣烫摊位,又向文具店门口走去。快到文具店门口,杜太白又碰到一个他不愿意见到的人,这人是前儿媳春芽她妈。春芽她妈六十来岁,是个卖烤地瓜的。卖烤地瓜之前,和田锦绣一样,在二夹弦剧团唱戏。春芽她妈姓蒯,年轻唱戏时,大家叫她“小蒯”;现在,大家叫她“老蒯”。说起来,当年在剧团,她算田锦绣的前辈;而小蒯的师傅,则是田锦绣她爸田守志。田守志在剧团唱红脸,小蒯拜田守志为师,学的是反串,也唱男生的红脸。小蒯在剧团待了十年,还没唱上主角,一直当B角,等于在剧团混口饭吃,可有可无。这年省里搞汇演,延津二夹弦剧团参赛的剧目,是剧团的当家红脸戏《阮氏三雄》。省里的场合,比延津大多了,剧场能容两千多人;前排放着桌子,桌后坐着十来个评委;这些评委,除了有省里的专家,还有从北京来的名角;临开场之前,在《阮氏三雄》中扮演阮小七的男演员马纯突然开始怵场,身子发抖不说,嗓子本来好好的,一下哑了;嗓子哑了不说,还光想尿;但戏不能不演,剧团临时把B角小蒯换了上去。谁知小蒯不怵场,她临时上妆,挂上马纯的髯口,头戴马纯的斗笠,身挎马纯的腰刀,划着船上台,开场唱道:

【爷爷生在石碣村

禀性生来要杀人

英雄不会读诗书

不怕朝延不怕官

……】

在粗犷和凛冽上,小蒯虽不如田守志唱得老到,也高亢激越;尾音翻起,还能往上再冲两度;一招一式,也虎虎生威;郑州的观众,并没有听过田守志的戏,无法比较;小蒯唱过开腔,单脚垫步,绕场一周;锣鼓点中,突然横刀亮相;台下的观众“噢”的一声,掌声如雷;算是赢得个碰头彩。汇演结束,到了评奖阶段,评委们知道扮演阮小七的演员不是男生,而是反串,是个女孩子,对小蒯的印象就更好了;最终,小蒯竟获得全省优秀演员第二名,也算一战成名。从此,小蒯成了延津二夹弦剧团的当家红脸。阮小七绰号叫“活阎罗”,小蒯的外号也成了“活阎罗”;这时说起的就不是角色,而是她的演技。人夸小蒯在省里表现好,小蒯倒说:

“没想到能得奖呀,我是B角,是去打酱油的呀。”

“我就是个二百五,不知道啥叫害怕。”

“我就是个捡漏大王。”

大家见她开始翘着舌头说话,也一笑了之。

但扮杀人魔王的小蒯,生活中见人爱堆笑;跟人还没说话,脸上先堆笑;或三分笑,或七分笑,或一脸笑,视对方身份的不同;招呼还没打,事情还没说,这笑何来之有?因堆得毫无来由,这笑就堆得有些假;但习惯成自然,假笑是假,堆是真;外人送她一个外号:笑面虎。据说,也有人问她:

“小蒯,见人脸上就堆笑,咋那么爱巴结人呢?没必要哇。”

或者:“你见师傅堆笑可以理解,见谁都堆笑,图个啥呢?”

或者:“是过去演B角演的吗?”

她答:“小时候被我妈打的,不由人。”

“为啥打你呀?”

“这些事太沉了,不想了。”

当时,杜太白听到以后还感叹,杜天威有童年阴影,一生爱巴结人,小蒯有童年阴影,还很沉,见人就堆笑;咋这么多人有童年阴影呢?又想,“活阎罗”和“笑面虎”原来是一个人,只能说,这事它显示了世界和人性的复杂性。巴黎和春芽闪婚时,小蒯已经成为老蒯,告别剧团,在街上卖烤地瓜了;那时,他们之间,互称“亲家”;两人街上碰面,还站下聊天。杜太白:

“亲家,你现在还唱不唱了?”

杜太白知道老蒯从剧团退休了,问的是她一个人的时候还唱不唱了;因杜太白一个人的时候,爱哼几句京戏。

老蒯指指嘴:“不行了,漏风了。”

又说:“牙都稀松了,牙缝大了。”

“老了真不好。”老蒯又说。

杜太白看上去,老蒯除了牙稀松,嘴巴、鼻子、脸颊,已经成块状了;年轻时人的脸是柔软的,现在老蒯的脸变板结了,显得翘了;鼻孔也变得张大了;还有,老蒯年轻时腿是笔直的,现在变罗圈了,走起路来像鸭子,人老先老腿;知道她此言不虚。

“你还那样,不显老。”杜太白说。

接触时间长了,杜太白发现,老蒯唱戏也落下了病根,反串红脸的病根,说话到关节处,爱“哎呀呀——”一声拖腔,还做出摩拳擦掌的动作。

老蒯的老公,也就是春芽她爸,年轻时是个电工,整天爬电线杆子,五年前患了老年痴呆,据说,临死前,蟑螂从脸上爬过,他都不知道。

老蒯一开始在街上卖烤地瓜,后来也在网上卖烤地瓜,接外卖;突然有一天,她开了直播。“哎呀呀——”一声拖腔,再摩拳擦掌一番,作为直播的开场,接着再唱上一段,推销自己的烤地瓜。为了遮住稀牙,老蒯戴个口罩,网名为“蒙面丽莎”。杜太白看过她的直播,流量不大,就几十个人路过;倒是她蒙着面,再唱起阮小七的唱段,有板有眼。直播时戴口罩,也是习惯了,在街上卖烤地瓜时,她也开始戴口罩。口罩倒是遮住了她的苍老。巴黎为了和柳小凤谈恋爱,和春芽闪离之后,一次杜太白和老蒯在街上碰面,老蒯说:

“你儿子,把我女儿害惨了。”

杜太白:“确实怪他。”

“别把我逼急了,把我逼急了,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:“啥意思?”

老蒯摘下口罩,恶狠狠地说:“老子生来爱杀人。”

她又成了阮小七。从此,杜太白见了老蒯就躲。老蒯卖烤地瓜,骑着一辆三轮车,在县城四处游走,属于流动摊贩,杜太白没想到,她今天流动到了商业街。杜太白想躲,但像刚才想躲朱前进的麻辣烫摊位一样,他已经被老蒯发现了。

“你站住。”老蒯喊。

杜太白只好站住。

刚在路上碰到朱前进和小勇,被小勇吐了一脸唾沫;唾沫刚擦去,又碰到老蒯;因为儿子巴黎,两家受害者今天聚集到一起,都让杜太白碰到了;今天出门没挑好日子。

“你平常不在这里摆摊呀。”杜太白说。

“一大早去汽车站,路过这儿,胎爆了。”

杜太白看到,架着铁桶的三轮车,左后轮的胎瘪了下去。原来是车胎,让他们在这里相遇了。

“生意做完,到老李那里补一下胎吧,他的修车铺离这儿近。”

“少打岔。”老蒯又说,“不遇到你就算了,遇到你,有件事想说一说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我女儿又结婚了,你知道吧?”

半年前,杜太白听说春芽再婚了,嫁给了东街一个开五金配件店的;三年前,儿子巴黎与儿媳闪离,巴黎不在意,杜太白心里对儿媳倒有些歉疚,听说她又结婚了,有了着落,当时还舒了一口气,有些心安。杜太白:

“听说了,好事。”

“好个屁,她嫁的那个人,是个混蛋。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,儿媳嫁给巴黎,巴黎就是个混蛋;三年后,咋又嫁了个混蛋呢?在一个坑里,咋跌倒两回呢?杜太白:

“是吗?我跟东街那人不熟。”

“知道她为啥嫁了一个混蛋吗?”

“不知道哇。”

“因为你儿子就是一个混蛋。”

杜太白觉得,老蒯说的有道理;人容易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回;怪人,也怪坑;因不知老蒯说这话的用意,不敢把这话应承下来,便说:

“这是两回事吧。”

“一回事,你儿子给她造成了心理阴影。”

“心理阴影”四个字,老蒯竟说得出来,杜太白对她另眼相看;这道理,也许来自她的切身体会,她年轻时扮演杀人的角色,生活中见人就堆笑,也是童年阴影造成的;但对这道理,杜太白也不敢应承,说:

“春芽和巴黎的事,都过去三年了,两件事硬扯到一起,是不是有些牵强?”

“不牵强。你儿子不但给春芽造成了心理阴影,又嫁了个混蛋,给我也造成了心理阴影;三年来,我越想越窝囊,越想越过不去;白天能过去,夜里过不去;为这事,我都神经衰弱了;再这样下去,我就该得神经病了。”

三年前的事,儿媳没旧事重提,又跟人结婚了,老蒯倒要找后账。都说时间能医治创伤,随着时间,她的伤口倒越来越大了。杜太白不知她说的是真话,还是拿这事在他身上出气;她心里过去过不去另说,起码给杜太白心里添些堵,造些心理阴影。便说:

“要说这事,三年来,我心里也不好受呀。”

“你觉得你儿子缺德不缺德?”

“缺德。”

“祸害了我们娘俩,那咋办呢?”

“事已至此,覆水难收,还能咋办?”

“这些天,我想出一个办法。”

“啥办法?”

“赔偿。”老蒯又说,“只有这样,才能让人心里过去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,三年前出这事的时候,儿媳没提赔偿,和儿子说散就散了;三年之后,老蒯提出了赔偿;三年之前,老蒯也没提出赔偿,因为儿媳嫁给了第二个混蛋,三年后老蒯提出赔偿;杜太白啼笑皆非,说:

“就算赔偿,我儿子办的缺德事,该他赔偿,轮不着我赔偿。”

“那你把你儿子找回来,我跟他理论。”

“我也三年没见他了。”

“儿子找不回来,你替他赔偿,子债父还。”

杜太白又啼笑皆非。当年杜天威死时,有吊唁的人,让杜太白父债子还,现在又有人让他子债父还;杜太白想,他既有一个坑儿的爸,又有一个坑爸的儿。杜太白摇头:

“老蒯,这事它不合情理呀。”

老蒯:“合,特别合。”又说,“别把我惹翻了,把我惹翻了,我什么事都能做出来。”

杜太白心想,你还能把我杀了不成?出于好奇,杜太白又问:

“就算赔偿,你打算要多少呢?”

老蒯:“我女儿跟你儿子生活了半年,一个月十万,六个月六十万。”

杜太白:“老蒯,亏你看得起我,你就是把我杀了,肉和骨头分拆着卖,能卖出六十万吗?”

又说:“你让我赔六千我害怕,你说六十万,我真不当回事。”

转身就走。老蒯在背后恶狠狠地说:

“无赖。”

我是无赖吗?杜太白边走边想,加快步伐,进了文具店。

在文具店买过红纸;杜太白又想起家里的墨汁也快没了;墨汁在瓶里就剩下个底,有些干了;大半年没摸过毛笔了;看来不求上进,得过且过有段时间了;干了的墨汁继续用,就得加水研墨,像古代加水研墨一样,太麻烦了;干掉的墨汁,和古代的墨棒,加水研出的墨汁又不一样;古代的墨棒是纯墨,研出的墨汁是新鲜的,写出字来,色泽光润;而干掉的墨汁仍然是墨汁,加水研,等于二次利用,等于把剩菜在锅里热了热,端到了桌子上,已经没有新菜的色香味了;或者,菜的色香味已经流失了百分之五十,营养也流失了百分之五十;如果单是给自己家写春联,干掉的墨汁二次利用还说得过去,今年还要写春联送给田锦绣,二次利用就不完美了;两人的关系还没有完全修复,给她送春联是修复的一部分;而对于修复,就不能半心半意,半心半意就会半途而废;于是,杜太白又在文具店买了一瓶新墨汁。

买过墨汁,他隔着文具店的玻璃,查看老蒯的动静,趁她低头从铁桶里给顾客捡烤地瓜的工夫,急忙溜出门,快步向远处走去。这时突然想起,老蒯年轻时见人爱堆笑,自打卖烤地瓜之后,咋不见她假笑了呢?咋只留下“活阎罗”,不见“笑面虎”了呢?一时想不清楚原因,也就不想了。

但杜太白没有回家,又去了农贸市场一趟。过年了,他想买些芹菜和莲藕,过年时拌凉菜吃。芹菜准备买一斤,莲藕准备买三根;不能买太多,家里就他一个人,买多了,吃不了就蔫瘪了。进农贸市场,路过老吕的摊子。老吕正在卖虾。挂小白鼠笼子的柱子上,贴着一纸条,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

【不许问打鸟之类的问题,否则脸上无光。丑话说到头里,勿谓言之不预。】

这标语,肯定跟腊八那天,田锦绣与老吕和小白鼠闹的那场风波有关。“脸上无光”,大概指你问了不该问的问题,小白鼠会把尿滋你一脸;“言之不预”一词,老吕竟能想得出来,杜太白笑了;老蒯用词有提高,老吕用词也有提高;杜太白的整体思维能力在下降,延津人的文化素质倒在提高;再看小白鼠,小白鼠在笼子里仰面躺着,双手扣着后脑勺,跷着二郎腿,望着笼子上的天空发呆。也是因为那场风波,杜太白曾拿刀威胁过小白鼠;但这威胁是虚张声势,是假的,当不得真;杜太白便想缓和他与小白鼠的关系,问:

“阿基米德,你咋不蹬转轮玩了?”

小白鼠没理他。

“阿基米德,今天是阴历二十几?离春节还有几天呀?”

小白鼠四仰八叉躺着,仍没理杜太白。

杜太白想,他问的这两个问题,没超出不该问的界限呀;大概小白鼠还在生他的气;便对老吕说:

“老吕,阿基米德气性够大的,跟你一样,爱记仇,理都不理我。”

老吕瞪了杜太白一眼:“不买虾就赶紧走,别拐着弯骂人啊。”

“我怎么拐着弯骂人了?”

老吕用手点点自己,又点点小白鼠:“把人和鼠相提并论,还不叫骂人?”

“算我口不择言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这阿基米德,咋突然架子大了?”

“你走你的,跟你没关系。”

“那跟啥有关系呢?”

“跟它喝了点有关系。”

杜太白大吃一惊:“它喝酒了?”又说,“你不是不会喝酒吗?咋让它喝酒了?”

老吕:“喝酒有喝酒的好处。”

杜太白:“啥意思?”

“不喝酒,就会给人傻算数;喝了酒,能分辨人品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人品好的,给算;人品差的,再招呼它,就是不理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,小白鼠不理他,证明他人品差呗;刚才老蒯说他是个无赖,现在小白鼠又认定他人品差;杜太白哭笑不得;老吕不让杜太白拐着弯骂人,他又拐着弯骂人了;说他人品差,不还是跟腊八那天结仇有关系吗?老吕和阿基米德,是他今天第三拨不该碰到的人(含鼠);他放下人品,单问酒的事:

“这酒,谁教它喝的?”

“你管呢。”

“老吕,咱还能不能正经聊天了?你如果还这样斤斤计较,我以后真不理你了。”

看杜太白有点想急,老吕倒和缓一些:“你真想多管闲事,我就告诉你,那天老尤喝大了,手握半瓶酒从这儿过,趁我不注意,往它食盆子里倒了几口,谁知它一喝,变聪明了,知道好歹了。”

杜太白摇头感叹,他因为喝酒,智商严重降低,把曹五车的鼻梁骨打折了,蹲了半个月拘留所;小白鼠因为喝酒,智商倒提高了。又知道那天晚上,在“老纪饭馆”碰到老吕,老吕为啥把他剩下的半瓶酒,夹到胳肢窝下拿走了;当时不理解,现在理解了。杜太白离开老吕和小白鼠,去买他的芹菜和莲藕。

今天虽然不是好日子,但从不好之中,杜太白也学到不少东西。受小勇吐唾沫和老蒯让他赔偿六十万的启发,受阿基米德喝酒识人品的启发,这年的春联,杜太白在创新上倒有了思路。小勇、老蒯和阿基米德做事的方式是直接,侮辱就侮辱,勒索就勒索,不理就不理,开门见山,直奔主题,一点不拐弯,杜太白写春联的内容也应该直奔主题:爱情;因为春联是写给他和田锦绣的;当然,小勇吐唾沫和老蒯勒索,也跟爱情有关;同时,这春联不能文雅,要通俗;文雅了,田锦绣看不懂,大家也看不懂,也不叫直奔主题;田锦绣看不懂再骂他;或者,写给自己的春联可以稍微文雅一些,符合杜太白的身份,写给田锦绣的春联就可以放开,彻底通俗一些;阿基米德喝酒,除了能分辨人品,也是在寻找另一个自我,这样的寻找有些诗意;于是这春联的通俗,又不能是一般的通俗,要有些诗意;归齐,这就叫见贤思齐。

回到家,杜太白开始酝酿春联。左思右想之后,他家头门上的春联,他写道:

【堂前燕语传佳讯

陌上花开赋锦章】

横批是:【关关雎鸠】

正房和厨房,他分别写道:

正房:

【曾经沧海难为水

除却巫山不是云】

横批是:【喜讯到家】

厨房:

【山肴野蔌含真味

调和五味补身心】

横批是:【太和养岁】

田锦绣家头门上的春联,他写道:

【繁花似锦千万朵

一枝花开看不见】

横批是:【心花怒放】

田锦绣家正房和厨房,他分别写道:

正房:

【在天愿作比翼鸟

在地愿为连理枝】

横批是:【天长地久】

厨房:

【美味只因此间有

名厨肯定别处无】

横批是:【技压群芳】

写好春联,杜太白将这些春联摊在桌子上,端详良久;他觉得自己的思维能力,包括胡扯的能力,果真有了进步。大俗大雅之间,不但透出了诗意,还透出了幽默——世上什么花开看不见?心花;当然,这话他跟梦露说过,如今是旧话重提;但对联上其他话,也是有进步的。不积跬步,无以至千里;为了检测智商,今年的春联没有白写;又想,这些春联上的话,也不是白来的,和今天的遭遇有关系;今天的遭遇,说的不仅是今天,还牵涉着许多难以言表的历史。当然,有些句子是从唐诗宋词中偷来的,但窃书不能算偷。读书人的事,能算偷么?

附录

下午,杜太白骑着电动车,把写好的春联给田锦绣送了过去。田锦绣家住在北街一条胡同里,这条胡同有些深,路边又乱停着一些汽车和三轮车,杜太白七绕八拐,才到了田锦绣的家。

待到了田锦绣家门口,杜太白吃了一惊,田锦绣家头门上,已经贴上了春联;进院子,看到正房和厨房的屋门上,也已经贴上了春联。一看春联的词句,这春联就是从集市上买的,俗不可耐。头门上:

【一帆风顺年年好

万事如意步步高】

横批是:【吉星高照】

正房:

【一年四季行好运

八方财宝进家门】

横批是:【万事如意】

厨房:

【又香又甜滋味好

饭菜飘出万里香】

横批是:【回味无穷】

田锦绣正在院子里,张罗六只小猫吃奶。太阳照在堂屋的台阶上,老猫四仰八叉,躺在太阳光下;六只小猫,像耗子一样大,在老猫肚子前拱奶吃;为了争奶头,有小猫边吃奶,边踢蹬旁边的小猫;田锦绣拿起被踢开的猫崽,把它搁在老猫的另一只奶头前。杜太白没顾上小猫,指着田锦绣家各个门:

“你咋今天把春联贴上了?记错日子了吧?明天才是贴春联的日子。”

田锦绣边弄小猫边说:“赶早不赶晚。”又说,“不是我贴的。”

“那是谁贴的?”

“别人。”

“别人”的概念太大了,除了杜太白,世界上所有的人,都是“别人”。杜太白:

“‘别人’是谁呀?”

“我前夫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。田锦绣的前夫叫张文龙,曾是货栈一个货车司机。杜太白:

“既然是前夫,就是贴,也轮不着他贴呀。”又问,“有目的吧?”

“有。”

“啥目的?”

“借贴春联,跟我商量一件事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他说,想跟我复婚。”

杜太白又一愣。一是愣张文龙的动议,想跟田锦绣复婚;二是杜太白和张文龙,都想借春联找田锦绣说事,一个想重归于好,一个想破镜重圆,两人的动机有些相同。杜太白:

“真的假的呀?”

“你不信就算了。”

“就算是真的,你对这事咋想?”

“你管呢。”

“能不管吗?我的竞争对手呀。”

前些天跟田锦绣闹翻,她说去郑州相亲,出来一个竞争对手;因为小白鼠事件,杜太白知道这个竞争对手是虚构的;现在又钻出一个竞争对手,竟然是田锦绣的前夫;这个竞争对手不知真假,但三个门口已经贴上了春联,却是真的。杜太白:

“跟一个人复婚不是小事,你到底咋想的?”

田锦绣瞪了杜太白一眼:“如果复婚,当初不是白离了?”

杜太白放下心来。看来,她前夫这春联是白贴了;同时,杜太白拿来的春联,也白写了;别人的春联已经上墙,你不能把贴好的春联撕下来,再重新贴一遍,那样就显得太小气了;杜太白书写的春联中的大俗大雅,白俗白雅了,白见贤思齐了,白诗意了,也白幽默了。杜太白只好不再说春联的事,转而说:

“今天晚上,一起吃饭吧。”

田锦绣边弄小猫边说:“没空。”

“为啥呀?”

“跟芙蓉几个人约好了,晚上一起打牌。”

芙蓉是田锦绣的一个闺蜜。杜太白有些想急,是我重要,还是牌重要?但像那天两人约好在“老纪饭馆”吃饭,田锦绣因为家里老猫生了,临时爽约,杜太白不敢急一样,现在也不能因为一场牌,因小失大;便问:

“你们玩牌带多大的彩呀?”

“两块。”

“才两块呀?倒是彩头不大,一晚上,不会有太大的输赢。”

田锦绣这时问:“我听芙蓉说,你前妻也玩牌,但输了钱爱赖账,是真的吗?”

杜太白知道,前妻何俊英确实有玩牌赖账的毛病;不但玩牌赖账,生活中也爱赖账;爱赖账的人,才爱论是非,把赖说成不赖;这也是赖的一种表现;但想起田锦绣爱传话,便不想回答这事,嘴上有些支吾。

田锦绣:“问你呢,咋不说了?”

“卿喜传人语,不能复语卿。”

“啥意思?听毬不懂。”

“夸你呢,说你不爱管闲事。”接着,杜太白忙拐到另一个话题上,“六只小猫,老猫的奶够吃不够吃呀?”

田锦绣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,忙去翻看老猫的奶头,瞪了杜太白一眼:

“不够吃,吃你的奶呀?”

杜太白松了一口气。

第十章

东街有个做倒卖粮食生意的叫胡胖子。这天,他爸死了。胡胖子小时候胖,是个小胖墩儿,大家叫他“小胖子”,成年后得过甲亢,人变瘦了,像根麻秆;按说人变了,绰号也得变,但大家改口嫌麻烦,仍叫他“胖子”。胡胖子身子瘦,但长了副宽大肉乎的娃娃脸;身子变了,脸没变,大家不改口也有道理。

胡胖子他爸死得有些突然。平日没病没灾,牙口也好,他老在兜里装着一把炒黄豆,见人就说:“看,黄豆都能吃。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豆,撂到嘴里,嘎嘣嘎嘣嚼起来;没想到腊月二十六这天,突然患心脏病死了。按延津的规矩,人死后,丧家应该停柩七天,然后出殡;但从腊月二十六算起,停柩七天,就跨年了,春节就成了丧期;胡胖子觉得丧事跨年有些晦气,于是决定,灵柩在家停三天,腊月二十九这天出殡。

腊月二十八这天中午,杜太白在家里贴春联;春联先从头门贴起;贴上,退后,看左右门框上春联的高低,两边是否一致;一开始,左边一联稍低了些;将左联提高,退后看,右边一联又显低了;将右联也提高一些;待双边的高度大体一致了,杜太白用笤毛扫帚把春联扫平。正扫间,胡胖子骑着电动车,风风火火来了,要杜太白去当他爸丧礼的主持人。所谓丧礼,按延津的风俗,并不在出丧当天;婚事的仪式在当天中午,丧事的仪式在出丧的前一天晚上;家里不富裕的人家,前一天晚上雇一个响器班子,吹打一番;有头有脸的人家,要搭台唱戏,以彰显死者的哀荣,第二天一早就直接出殡了;胡胖子他爸腊月二十九出殡,丧事的仪式,成了今天晚上。听胡胖子说明来意,杜太白头也没抬,不冷不热地说:

“去不了。”

“为啥呀?”胡胖子问。

杜太白用笤毛扫帚指指正贴的春联:“过年了,忙。”

“知道,我爸死得不是时候。”

“倒不是这意思。令尊啥时候走的?”

“前天。”

“你啥时候决定停柩三天,明天出殡的?”

“也是前天。”

“前天决定的事,令尊的仪式就在今天晚上,咋今天中午才来找我主持?”

胡胖子不说话了;停停说:“杜老师,原来你挑的是这个礼。”又说,“你挑得有理。”又说,“说实话,本来主持人找的不是你,是东街的老董;但老董昨天晚上吃坏了肚子,今天早起一直拉稀,来不了了。”

老董是延津红白喜事主持人俗派的代表人物,人高,嗓门也高;庸俗的水词和套话,也能说到动情处;到了动情处,也声情并茂;所以也有许多人家请他。

“我就是个替代品,对吧?”杜太白问。

没想到胡胖子后撤几步,突然跪下,给杜太白磕了一个头:

“杜老师在上,受丧家一拜。”

丧家给人报丧,先跪下磕头,接着才说丧情,是延津的风俗;丧家见人矮三分,是延津的规矩。胡胖子跪下磕头,等于把丧事重新通知杜太白;虽然请主持人把杜太白放到了第二位,但给杜太白磕头报丧却是头一回;意思是,这事能不能从头说起?见胡胖子开始行礼,杜太白倒有些不好意思,忙上前搀胡胖子:

“老胡,有事说事,起来。”

胡胖子爬起来说:“杜老师,啥也不说了,事情把老弟别在这儿了,离今天晚上就剩几个钟头了,你就当帮我一个忙,给老董的报酬是五百,给你两千。”

跪拜加报酬,让杜太白不好拒绝;杜太白平日给人主持红白喜事,报酬也只有六百,如今报酬翻了两倍多,是杜太白没有想到的;当初杜太白走上红白喜事主持人这条路,是表哥老万患了哮喘病;如今因为东街老董拉稀,报酬翻了两倍多;都说必然决定偶然,原来偶然决定必然。但杜太白故作不在意:
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

“还有什么事?”

胡胖子把杜太白的意思理解岔了,杜太白的意思,不是因为钱,不去当主持人,是因为在主持人的邀请上,把他放到了第二位;但胡胖子以为杜太白还有什么别的要求。胡胖子对这句话的曲解,让杜太白脑子一激灵,他顺坡下驴,接着又提了一个条件:

“去也行,就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今晚戏台上唱戏的,得用田锦绣的二夹弦班子。”

杜太白这么做,也是想借此讨好田锦绣,借胡胖子他爸的丧礼,把他和田锦绣的关系,往前推进一步;推进一步,就离能住在一起近一步;昨天写春联没达到目的,今天想继续努力;久久为功,必有所成。两人能住在一起,就能办那事;打电话交流,和见面交流不一样;在床上交流,和坐着说话交流又不一样。

“田锦绣是谁?”胡胖子问。

“我女朋友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也不单因为她是我的女朋友,过去老在一起合作,配合起来比较默契。”

杜太白以为胡胖子会提出异议,说杜太白假公济私,谁知胡胖子竖起大拇指:“有情有义,来吧。”

又说:“我回去就把老董找的戏班子给退掉。”

“唱一场戏,你给她多少钱?”杜太白问。

“过去这种情况,她唱戏挣多少钱?”

“五百。”

过去田锦绣在这种场合,挣的是二百。

胡胖子:“给她一千。”

“乐队还有五个人。”

“过去他们每人多少钱?”

“三百。”

其实是一百五。

“每人给他们五百。”胡胖子说。

由此杜太白知道,胡胖子对他爸不薄,为了他爸的丧礼,不吝钱财;但杜太白也知道,胡胖子他爸活着的时候,胡胖子不爱搭理他爸;有次跟朋友拼桌喝酒,说到他爸,胡胖子借着酒劲说:

“不说他,他就是一个信毬。”

“信毬”是延津话,就是“傻X”加“蛮干”的意思。对他爸评价不高,或讨厌他爸,按说胡胖子不该给他爸举办像样的丧礼;如同杜太白在他爸的丧礼上,没有落一滴泪一样;但正是因为这样,杜太白又理解胡胖子,他爸死了,他想彰显一下;彰显不是为了哀荣他爸,而是对过去洗一下地;就跟裁缝老殷去洛阳参加他师傅老雷的去世三周年纪念仪式一样。父辈,你们咋这么让人无法爱戴你们?你们死了,还得替你们洗地。

胡胖子走后,杜太白忙给田锦绣打了一个电话,说替她揽了一桩生意。本以为田锦绣会高兴,杜太白刚把胡胖子家的事说完,田锦绣马上急了:

“晚上的事,咋现在才说?”

“胡胖子也是刚刚找的我。”

“没时间。”

杜太白欲擒故纵:“你要没时间,也就算了。人家给的报酬可不低。”

“给多少?”

“正因为时间紧,急手现抓,唱一晚上,人家给你一千,你乐队的五个人,每人五百。”

这数字,果真打动了田锦绣;田锦绣过去在丧礼上唱一晚上挣二百,现在生生多出八百块钱。田锦绣改了口气:

“我没说不去,就是临时找乐队的五个人,不知道人家有空没有空。”

“有五百块钱在,谁没空,可以另外找人。”

“那倒是。”田锦绣又说,“那我赶紧找人去。”

杜太白松了一口气;人们分歧再大,归结到钱上,很快就统一了;杜太白想,在这个世界上,不知是谁发明了货币,货币,马上能使这个世界统一。没想到田锦绣接着问:

“你主持胡胖子他爸的丧礼,他给你多少钱?”

杜太白愣了一下,胡胖子给他的报酬是两千;但他马上脑回路,没敢给田锦绣如实说;如实说倒没什么,怕的是留下后遗症;如能跟田锦绣结婚,今后出门主持红白喜事,不是次次都能得到这样的待遇;像唱歌一样,一开始把调定高了,后边就唱不上去了;货币,也是使世界分裂的重要原因;婚后谁管家里的钱,会通向专制和独裁之路,历史的教训还不深刻吗?便说:

“和你一样,一千。”

又补充:“胡胖子他爸是突然死的,加上春节,情况特殊,人家才给这么多,并不代表日常情况。”

到了晚上,杜太白去了胡胖子家,才知道胡胖子他爸的丧礼,不是杜太白一台节目,还有另一台节目。本来是一台节目,胡胖子有一个外甥,看东街的主持人老董因为拉稀来不了,在胡胖子找人的同时,也开始找人;而且找的不是本地的主持人和戏班子,是周口的主持人和戏班子。这外甥在周口工作,因为给姥爷奔丧,从周口赶回来的。他在周口熟,于是在周口找人。没想到他很快找到了。在胡胖子在杜太白家门口给杜太白磕头时,周口的主持人和戏班子已经开着小面包车上了路。周口离延津二百多公里。胡胖子回到家,外甥告诉他这件事,胡胖子才知道把事情弄成了双黄蛋;但周口的人已经上路了,胡胖子也不好把人再赶回去。半下午,周口一帮人来到延津。因来得过早,几个人还到商业街转了转。本来是一台节目,成了两台节目;如果是两台节目,就成了唱对台戏;本来杜太白是整个丧礼的主持人,现在变成其中一台节目的主持人。胡胖子把唱对台戏的双方主持人叫到一起,闷着头说:

“既然这样了,那就一块弄,使劲弄。”

又说:“戏里,是比武打擂台,咱们是唱戏打擂台。”

又从腋下的手包里,掏出五千块钱,放到桌子上:“谁赢了,再给五千块钱奖金。”

杜太白不想跟人打擂台;一是打擂台太粗野,是冷兵器时代的陋俗,成了双方公开的赌气;二是他无意与人打擂台,无意打并不是怵谁,而是认为世上无人配跟他打擂台。但事到如今,杜太白也不好临时变卦;胡胖子出的两千块钱主持费,他已经收下;如果临时变卦,就成了临阵脱逃,好像他怵别人;事情传出去,有损杜太白的名声;再说,这事已经给田锦绣说了,田锦绣和她的乐队,也收下了胡胖子给的演出费,已经来到了现场。唱对台戏的周口主持人四十多岁,像胡胖子一样,干瘦,嘴里镶着一颗金牙,待胡胖子介绍完情况,这人向杜太白双手作揖:

“老兄在上,久仰久仰。”

又说:“在下李存有,周口人氏,艺名老八,初来贵地,还望多多关照。”

杜太白听后想笑,相互不认识,何来“久仰”?一脸江湖气,说话爱用文词,还是表面的文词;杜太白知道,这么用词的人,都胸无点墨,借攀附这些表面的文词,显得自己有文化。杜太白听他几句话,心里就有了数,这是只纸老虎,并无实力和他唱对台戏;何况,本地的同行,杜太白都不怵,外地人初来乍到,就更不是对手了。心里有了底,也忙作揖,用对方的口气回答:

“不敢不敢,兄台远道而来,敝地蓬荜生辉。”

又说:“贵地不可小觑,李耳就是周口人。”

李存有也就是老八马上露了原形:“李耳是谁?同行吗?是周口哪疙瘩的,我咋没见过?”

李耳就是写《道德经》的老子,周口鹿邑人,距今两千多年了,你当然没见过;连老子都不知道,也敢跟杜太白打擂台?杜太白便说:

“周口很大,不是每个同乡都认识。”

胡胖子在他家门口,架起八盏射灯;隔着一条路,搭起两座戏台。路南归杜太白用,路北归老八用。

晚上八点,擂台赛准时开始。杜太白手持话筒上台:

“云山苍苍,江水泱泱,先祖之风,山高水长。今日我们怀着沉痛之心,齐聚于此,缅怀德劭年高、泽被乡里的胡老先生。胡老先生一生秉持‘立德立言,无问西东’之志:事亲至孝,济世以仁;乡邻有困,必解囊相助。今虽骑鲸去远,然‘温良恭俭’之风犹存于故里,‘耕读传家’之训长铭于后世。正所谓,德范犹存,千树棠梨啼杜宇;音容宛在,一川烟草哭春风。伏惟尚飨!愿胡公乘白鹤以遨游,化星辰而永耀。此去蓬莱境,人间春复秋。此时此刻,我等愿以戏剧一出,遥寄对胡公的深切思念,送他最后一程。”

接着向幕后伸手:“下边,有请二夹弦名伶田锦绣登台献艺。”

台下响起一片掌声。锣鼓点中,田锦绣水袖搭肩,踏着碎步,背着身上台;田锦绣化了妆,穿上戏装,就成了另外一个人;她碎步绕场一周,回到舞台中央,水袖甩出,一个回身亮相,赢得满堂彩。台侧的乐队起板,板胡拉起,唢呐跟上,在板胡和唢呐的伴奏下,田锦绣唱起《三哭殿》。《三哭殿》说的是唐朝皇上李世民的家事,其中有三哭,妃子哭,公主哭,皇后哭;田锦绣选的是其中的第二哭,银屏公主哭殿;虽然银屏公主哭的内容,跟胡胖子他爸的死风马牛不相及,李世民家和胡胖子家有天壤之别,相隔一千多年,但不管因为什么事,这人在哭,和葬礼就算应景。唱到戏的深处,田锦绣也哭哭啼啼,用水袖拭自己的眼睛。

台下聚集许多听戏的人,不时有人喊“好”。

十分钟过去,对面的戏台子还没有动静。杜太白认为对方的老八有些发怵;接着又想,也许老八虽然没文化,但是个厚道人,晚于对方开场,等于让对方一步,让杜太白这边先声夺人;一直到了八点半,对面的舞台才有响动。但对方一开场,让杜太白吃了一惊,原来对方的戏班子不是唱戏,是跳舞。随着音箱中迪斯科的音乐响起,上来一个小妹跳舞热场。这小妹描眉涂眼,化着浓妆。五分钟之后,老八才拿着麦克风上台。老八上台之后,嘴里也不说水词和套话,而是对台上跳舞的小妹问:

“小妹,今年多大了?”

小妹边舞边说:“十八。”

“十八的小妹火力壮,脱。”

小妹边舞,边脱掉身上的羽绒服。

“大姑娘美来大姑娘浪,脱。”

小妹边舞,边脱掉上身的毛衣。

“再脱。”

大冬天,小妹脱掉内衣,露出胸罩。

“再脱。”

小妹脱了裙子,露出内裤。

下边观众沸腾,都离开唱《三哭殿》的舞台,来到老八的舞台前。这时老八拿着麦克风问观众:

“只有一个小妹脱行不行?”

众人齐喊:“不行。”

老八:“再上来一个小妹。”

另一个小妹,跳着鬼步舞,从幕后上到台上来;随着老八的口令,边脱,边和同伴共舞。

杜太白慌了,扔下手里的话筒,跑到台下,找到胡胖子,指着老八的舞台:“老胡,这不是胡来吗?”

胡胖子:“哪儿胡来了?”

“这是你爸的丧礼,这样脱来脱去合适吗?”

胡胖子将烟头扔掉,用脚在地上蹍:“咋不合适?爸去极乐世界,这也算骑上马,送一程。”

田锦绣的舞台前,渐渐一个观众也没有了,田锦绣还在声嘶力竭地哭。杜太白重新上台,在田锦绣的哭声中,声嘶力竭地说孔子、老子、孟子、司马迁、杜甫、李白、白居易、李商隐……想把人召回来,但没有一个人理会。这时对方舞台上来第三个小妹。杜太白干脆不说了,也张眼看对方舞台的小妹脱衣。这时想,寒风中,三个小妹只穿着内衣在跳鬼步舞,也不容易。

夜里十一点,丧礼结束。后台,田锦绣哑着嗓子说:

“丢大人了。”

一晚上,田锦绣把嗓子唱哑了;没对台戏不会唱哑,有对台戏要拼命嘶喊,就把嗓子唱哑了;也不容易。杜太白:

“谁丢大人了?”

“我呀。”田锦绣突然对杜太白急了,“你是故意的吧?事先你可没说,还有脱衣服的。”

杜太白:“事先,我也不知道呀。”

又说:“正因为脱衣服,我觉得丢人的不是你,是脱衣服的。”

又说:“这个老胡,在他爸丧礼上伤风败俗,很不严肃。”

为了安慰田锦绣和了结此事,杜太白:“不管丢不丢人,钱挣到手里了,一块去吃夜宵?”

“没心情。”

连戏装都没脱,田锦绣径直下台,走了。杜太白的计划,再一次落空了。

杜太白张罗了一晚上,肚子倒饿了;如果把事情张罗成功,兴奋中,也许不饿;事情张罗失败了,或落败了,肚子反倒饿了;剩下他一个人,他也想去吃口夜宵。吃啥呢?天冷,在寒风里喊了一晚上,他想吃火锅;热量消耗尽了,他想补充些热量。

东街有一个火锅店叫“白家铜锅涮肉”,开到凌晨两点。杜太白来到火锅店,走进去,没想到老八也在里边,和刚才跳艳舞的三个小妹,围着一个桌子在吃涮羊肉;杜太白想退出去,已经被老八发现了;老八主动站起来,来到他的面前:

“多谢老兄,在刚才的丧礼上,关照小弟,让我多赚了五千块钱,小弟感激不尽。”

又作揖,用表面的文词说:“承让承让。”

杜太白哭笑不得,老八虽然不知道老子是谁,杜太白知道老子是谁,但不知道老子是谁的人,打败了知道老子是谁的人。这才叫无为而治。便说:

“术业有专攻,术业有专攻。”

老八把杜太白拉到他的桌前:“一块吃吧。”

杜太白没顾上吃的事,先打量桌前的三个小妹;三个小妹已经卸了妆,穿上衣服,露出素颜;就算是素颜,长得也不算难看;长相身材,三人也各有特点。老八见杜太白看三个小妹,便说:

“我给老兄介绍一下,这个,是我妹妹,这两个,是我侄女。”

杜太白如五雷轰顶。刚才在丧礼上,响应老八号召脱衣服的几个女子,原来是老八的家里人,是他的亲人。这是杜太白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。何谓想得开?此之谓也。这样混世界,也算彻底。杜太白摇头,自叹弗如。对擂台上自己的失败,输得口服心服。

老八:“别老站着,坐下,一块喝点。”指着桌上的酒,“陈州头曲,我从周口带来的。”

虽然对老八口服心服,但对方人物关系的组合,杜太白还需要时间消化一下;这次的脑回路,无法一时回路。便说:

“改天再喝。”

又说:“我到这里找一个朋友,他没在这里,我可能找错地方了。”与老八握下手,便往外走。这时飞过来一只蚊子,落到杜太白脖子上。杜太白一巴掌拍死,感到这蚊子肉滚滚的。

大冬天的,哪里会有蚊子呢?大概火锅店太热了,这蚊子,认错季节了。杜太白想。

第十一章

深夜,杜太白接到一个人的电话,约他第二天中午吃饭。

这人叫申时行。杜太白在中学当语文老师时,申时行在学校当化学老师;两人还教过同一个年级。申时行教的是化学课,但他并不喜欢化学,喜欢哲学。喜欢哲学,直接教哲学不就完了?但高中没有哲学课;“为了生计,凑合了,凑合了。”申时行说。“凑合,也是哲学。”申时行又说。“化学里面也有哲学,不懂哲学,也教不好化学。”申时行又说。据申时行说,他通读过赫拉克利特、柏拉图、亚里士多德,到康德、尼采和萨特的书;据申时行又说,这些人的观点,有一大半他不赞成。申时行虽然懂哲学,但与延津人说话,并不引经据典,他说:

“我说,你们也不毬懂。”

这和杜太白自觉古文底子好,说话爱引经据典,别人说“不毬懂”,不是一回事。

在学校和申时行同事时,申时行看不起杜太白,也看不起后来的校长曹五车,说他们的知识是碎片化的,不成系统。甚至,申时行也看不起孔子,说孔子的《论语》也是碎片化的,唯有老子的《道德经》,与系统搭边,对哲学而言,还差强人意。

申时行患有偏头痛,每个月都会来一次;人说,他这偏头痛,就像女人来例假一样,一月一回。“问题是,人家来例假有个准日子,我这偏头痛,来去毫无信誉呀,X他大爷的。”申时行说。人又说,有的女人来例假,也不一定准时;申时行愣了一下,说:“这倒是哲学。”

延津人都说申时行行为古怪。但申时行的行为古怪和别人的行为古怪不同,别人的行为古怪也许来源于性格,申时行的古怪来源于思想和认识。一次,他去朋友家吃饭,朋友一片好心,买了几只鳖,招待申时行。待炖好的鳖上桌,申时行看到盆里的鳖有些小,便说:

“人家还是儿童,咋把人炖了?”

朋友在菜市场买鳖时,大鳖比小鳖贵,于是买了小鳖,也是图个便宜;看申时行挑礼,便说:

“已经炖了,凑合着吃吧。”

申时行站起身:“等鳖长大了再来。”

转身走了。

嫌人酒菜是恶客。但申时行考虑的不是客不客,而是待客之道,不该为了省钱买小鳖,不该为了几只鳖占客人的便宜——申时行事后说。哲学家难侍候,朋友事后说。“这等于再一次占了我的便宜,就算我不是哲学家,也不该这么糊弄客人。”申时行闻知朋友的牢骚,又说。

在学校时,杜太白与申时行虽教过同一个年级,但一人教语文,一人教化学,工作上并无交叉。杜太白每次遇到申时行,都见他戴着一副墨镜。有一天,天上下着雨,街上的人都打着伞,两人在学校门口碰到,申时行仍戴着墨镜。出于好奇,杜太白问:

“老申,有太阳戴墨镜可以理解,咋下雨还戴墨镜?”

“戴墨镜不是为了天气阴晴。”

“那为啥?”

“滤掉一些不想看到的东西。”

“滤掉些什么?”

“墨镜什么也滤不掉,但见到你不愿搭理的人,你可以不理他,假装没看见;我说的滤掉一些东西,是这些东西。”

杜太白愣了一下,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“但这还不是主要的。”申时行又说。

“主要的是什么?”

“看清楚一些人。”

“不是要滤掉吗?怎么又要看清了?看清谁?”

“骗子。”

杜太白不懂:“啥意思?”

“人为什么容易相信骗子?因为骗子说的都是好话,都是对你心思的话。戴上墨镜,就能仔细打量他的狼子野心——就是这概念。”

这也是申时行的特点,与人谈话,谈到一个节点,爱用一句话作总结:“就是这概念。”

杜太白又问:“这墨镜,你晚上睡觉时摘不摘?”

“有时摘,有时不摘。”

“有何分别?”

“有月亮时不摘,没月亮时摘。”

杜太白明白了:“月亮也是有光的。”

申时行:“这和光不光没关系。”

“还想滤掉一些什么?”

“诗意,诗意懂吗?”

杜太白是教语文的,按说应该懂诗意,但还是有些不懂,或半懂不懂:“是说月光会产生诗意,对吗?李白就爱写月光。”

申时行倒点点头:“生活就是生活,谁也给你增添不了诗意。诗意都是自以为是的结果,诗意都是假的。”

捎带连李白也否定了。

一次杜太白去学校,路过中时行家的院子;矮墙里,申时行刚洗完头,正光着膀子,躺在太阳下晒头发。

“老申,咋不用吹风机吹一吹?那样干得快。”杜太白隔墙说。

“我不是晒头发。”

“晒啥?”

申时行指指肚子:“袒腹晒书。”

杜太白摇头笑了。

一次,杜太白与申时行在学校食堂吃面,吃出一头汗。杜太白皮肤白,汗一出,皮肤显得更白了。申时行用筷子点着杜太白:

“你名字没叫错,就是太白。”又说,“奇怪。”

“哪儿奇怪了?”

“一个扒粪的后代,长成个白面书生,按说不成立呀。”

杜太白从小长在村里,是扒粪的后代,杜天威黑,他妈也黑,到他白,是奇怪。杜太白摇头笑了:

“也有坏处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杜太白指指自己的脸:“脸皮薄,承受不了压力,老出汗。”

“错了。”

“哪儿又错了?”

“亚里士多德的《论灵魂》读过吗?”

杜太白摇摇头。

“亚里士多德说,承受不了压力,不仅出于生理变化,主要来自灵魂,这才是你出汗的主要原因,懂吗?”

出个汗,跟灵魂扯上了,杜太白懂了,又似乎没懂;杜太白说话,延津人常说“听毬不懂”;申时行说话,杜太白也常“听毬不懂”;但杜太白怕越说越多,也就不懂装懂地点点头,笑了。

三年前,继杜太白离开学校之后,申时行也离开了学校;但两人离开学校的原因不同,杜太白是因为与曹五车打架,被学校辞退的,申时行是主动离开的;申时行主动辞教,并不是厌恶了教学,不喜欢化学,一直在教化学,或化学里不包含哲学,或不为生计计,而是喜欢上了冥想;或者说,更喜欢冥想;冥想花时间,他想专心冥想,便毅然辞了职,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,申时行说。哲学家,也适合冥想;由育人到冥想,也是个哲学。辞职后,他一开始是自己在家冥想,半年之后,他在县城南关,开了一家冥想者俱乐部。俱乐部开班,三个月一期,每期五十人。原以为没人来上这课,谁知怪了,期期学生都能招满。看来世上喜欢冥想的人还不少。据说,申时行每个月的收入,比在学校当化学老师多出好几倍。有人说申时行辞职是有意为之,为了做生意多赚钱,申时行:

“如果我招不来学生呢?你们又会怎么说?”

“不要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;我深知冥想的好处,想惠及于人。”

“由后果推及前因,是粗暴的思维,是形而上学的表现。”

申时行从学校辞职不久,杜太白在街上碰到申时行,也好奇地问:

“老申,咋突然喜欢冥想了呢?”

申时行瞪了他一眼:“是突然的事吗?”又问,“知道第欧根尼吗?”

杜太白摇摇头。

“我就是第欧根尼。”

因不知道第欧根尼是谁,杜太白也就不明白申时行所指;不知所指,也就不知道申时行自诩是谁,及这人跟冥想的关系;杜太白想问第欧根尼是谁,但申时行已越他而过,脸上是懒得搭理的表情,杜太白不好再自讨没趣,摇摇头,也独自离去。

深夜,申时行在电话里开口说:“老杜,有件事必须叨扰你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急事。”

听申时行这么说,杜太白以为申时行家像胡胖子家一样,出现了红白喜事的突发事件;特别是出了白事,不想跨年;或者,不管是白事或是喜事,找好的主持人出了状况,让杜太白去顶替。杜太白:

“家里谁要结婚了?”

“没人结婚。”

“那就是,家里哪位长辈驾鹤西归了?”

“家里也没死人。”

“那找我有何贵干?”

“明天中午,一块吃个饭,闲聊。”

原来是闲聊;虽是闲聊,杜太白对和申时行闲聊不感兴趣;一是没心思,他和田锦绣的矛盾还没有彻底解决呢,得把工夫花到正事上;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,往常,申时行看不起杜太白,杜太白为何要和一个看不起他的人闲聊呢?前几天,杜太白在街上碰到申时行,跟申时行打招呼,申时行没有理会;那天他戴着口罩,也戴着墨镜;是戴着墨镜没看见他呢,还是要滤掉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呢?前些天不理会,现在为什么要闲聊呢?便推托:

“明天中午不行,有事。”

“不要怕,给钱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跟你当主持人一样,一个小时二百,顶多用你三个小时,六百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,这种情况,过去他没有遇到过;当主持人挣钱正常,陪人闲聊也能挣钱,这种情况,只有夜总会出现过,生活中杜太白还没遇到过;杜太白主持一场红白喜事六百块钱,闲聊三个小时也是六百块钱,价钱上倒是旗鼓相当。但说:

“说闲聊就闲聊,咋又扯到钱上?”

申时行:“说是闲聊,聊的却是正事,非付费,不足以显示郑重。”

又说:“就是这概念。”

又说:“马上,我把吃饭的地址发给你。”

其语气,是肯定式的。跟申时行平日谈论哲学,用的口气是一样的。看在过去同事的分上,也是好奇申时行花钱买闲聊,到底要聊些什么;说申时行行为有些古怪,此言不虚;历史的原因加上现实的好奇,杜太白也就答应了。但答应之后,杜太白又有些后悔;正因为申时行做事古怪,历史的古怪加上现实的古怪,让杜太白心里对这古怪的未来没底;但既然答应了,又不好改口;答应干的事,是马上后悔的事,但事情进行到中间,又不好更改,就让人更后悔了;后悔也得聊;也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,就是这概念。这也是哲学。

申时行接着发过来吃饭的地址是:

【县城北街绒线胡同23号 官廷御菜 6号包房】

这个饭馆杜太白没去过,也没听说过。放下申时行的电话,杜太白给侄子伦敦打了一个电话,打听这家饭馆的来由;伦敦在城关派出所当警察,管社会治安,对延津的大街小巷都熟悉;伦敦在电话里说,这家饭馆是新开的,老板就是过去在东街“老纪饭馆”当厨子的老薛。杜太白明白了,延津出现了第一家宫廷御菜;而第一家宫廷御菜,竟是过去“老纪饭馆”的厨子开的,杜太白也有些吃惊。

第二天中午十二点,杜太白骑着电动车来到北街绒线胡同。胡同深处,有一座青砖绿瓦的院子,门框一侧,挂着“宫廷御菜”的牌子。原来饭馆开在一座独处的院落里。杜太白把电动车扎到门口,推开头门,进到院子;院子四周,转圈吊着许多宫灯;地上铺着弯弯曲曲的碎石小路;小路两旁,种些梅花、兰花、竹子和菊花;除了竹子不会开花,其他三种花开得正盛;院子正中,拱起一座小桥;桥下池中,游着一群一群的锦鲤;来来往往的女服务员,皆穿着清朝的服装,踩着花盆底,甩着手绢;“宫廷御菜”的老板老薛,在小桥边背手站着,看池中的锦鲤;他身上,扎的不是过去在“老纪饭馆”当厨师时的围裙,换成一身笔挺的西服,打着领带;老薛见杜太白进来,忙上前拱手:

“欢迎杜老师,您的光临,使敝馆蓬荜生辉。”

老薛离开“老纪饭馆”,开起“宫廷御菜”,说话也文雅许多。这些天,卖烤地瓜的老蒯,养阿基米德的老吕,这里又有一个老薛,说话间都夹杂些文词;只能说,延津人的文化水平,在普遍提高。杜太白:

“老薛,改样式了?为啥叫‘宫廷御菜’呢?”

老薛指着院子:“首先说这院子,清朝光绪年间,这里是延津县官的府邸,有了这个所在,才能与‘宫廷御菜’相匹配;还有,延津东西南北四条街,上百家饭馆,皆是家常菜,没有一家是上档次的,赶不上时代的发展,于是,所以,我就往前跨了一步。”又说,“我这里没有散座,不接待散客,只有十二个包房,每个包房的装修都不一样。”又问,“杜老师,你觉得我这想法怎么样?”

杜太白初进院落,连御菜还没尝,不好评价人家的想法;只是觉得,一个县官的府邸,叫起了宫廷,有些小题大做;但抛开这些说:

“你想得好,超前。”

又指着小路两旁:“梅兰竹菊,花草种得也很有品位。”

老薛:“这倒是假的,大冬天,咱又不是南方,哪里种得活?”

杜太白猛然想起了季节,和延津所处的地理位置,不禁拍了一下脑袋,笑了。老薛:

“他大爷的,看着是假的,比种真的还贵。”

一句话,又露出了老薛的本相,杜太白不禁笑了。接着想问,老薛赁这个院落的房租、装修这个院落的成本是多少,一个女服务员挥着手绢在桥那边喊:

“薛总,八号房间喊你过去一趟。”

老薛向杜太白拱手:“杜老师,公务在身,失陪失陪。”

快步越过小桥,向一个房间跑去。这时头门开处,申时行走了进来。杜太白见他吃了一惊,前些天见申时行时,他脸上戴着口罩,今天没戴口罩,杜太白才发现,申时行脸上留着一把大胡子。杜太白:

“老申,咋变样了?过去你不留胡子呀。”

申时行:“留胡蓄志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申时行黑着脸,一言不发。

杜太白接着又发现,申时行不戴墨镜了。杜太白:

“大中午的,咋不戴墨镜了?”

“不戴墨镜还看不清道,戴上,就更瞎了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申时行又黑着脸,一言不发。

既然话不投机,杜太白也就不再问了。两人越过小桥,进了申时行预定的六号包间。房间装修得古香古色,屋角燃着一只燃气炉,火轰轰燃着,屋外冷,屋内倒温暖如春,甚至有些热,像夏天;墙壁正中,挂着一幅乾隆的画像。杜太白边脱羽绒服,边问女服务员:

“你们老板说,每个包房装修都不一样,区别在哪里?”

女服务员:“桌椅板凳都一样,挂的皇帝的像不一样。”

杜太白懂了,清朝共有十二位皇帝,所以老薛这里有十二个包房;清朝所有的皇帝,都被老薛张罗来了;同时明白,乾隆是清朝的第六位皇帝,所以他们的包房是六号。到了点菜,杜太白才知道,这里的宫廷御菜,不用单点,论位,一位多少钱,按既定的菜单给你上。杜太白明白了,老薛过去在“老纪饭馆”爱做主,现在开了“宫廷御菜”,更爱做主了;你出个价钱,至于吃什么,由老薛做主。杜太白问服务员:

“就算不点菜,有菜谱吗?”

“有。”

女服务员放下倒茶的茶壶,从乾隆像下,捧过来一个金色的缎盒,递给杜太白。菜谱原来不是饭馆常见的随人翻看的册子,扔在桌子上,而是装在皇家的礼盒里。打开盒子,里边也不是纸质的菜本,而是一卷竹简;打开竹简,一根根竹简上,竖排、繁体写着菜名。杜太白看菜名之前,先看了一下论位的菜价,吃了一惊,一位竟六百五十块钱;在“老纪饭馆”吃饭,一个人,平常一顿饭五十,加一个肉菜,也超不过七十;杜太白摇头感叹,老薛今非昔比,这是延津最贵的饭馆了;也知道,申时行对两个人见面的重视;但杜太白说:

“老申,咱们换个饭馆吧,这里也太贵了。”

申时行:“已经订过位了,钱已经交过了。”

原来这里是吃饭先交钱。杜太白又问女服务员:

“既然是论位,各屋子上的菜,都一样吗?”

“一样啊。”

杜太白抖着竹简:“既然一样,不能点菜,那要这个有啥用呢?”

服务员笑了:“就是个样子嘛。”又说,“说有用也有用,事先知道吃的是啥。”

女服务员说得也对,杜太白又摇头笑了。杜太白与服务员对话时,申时行仍黑着脸,一言不发。待服务员出去,杜太白喝着茶说:

“老申,你心事很重啊。”

申时行:“你直接说我心眼小,不就得了。”

杜太白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又开玩笑,“你非要这么说,我也没办法。”又问,“找我什么事?”

“心腹大事。”

杜太白:“愿闻其详。”

本来屋里就他们两个人,除了有两只认错了季节的蚊子,在空中飞来飞去,无人偷听他们的谈话,但申时行仍看看左右,压低声音说:

“一件特别棘手的事。”

“啥事?”

申时行:“你是我的导师。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:“怎么可能。”

“过去我看不起你,通过一件事,改变了我对你的看法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你敢作敢为,敢打曹五车。”

“当时喝多了。”

“酒后见真性情。”

这时女服务员推着一辆餐车进来,上菜了。两人又停止了说话。到底是“宫廷御菜”,海参、鲍鱼、鱼翅,应有尽有,女服务员把菜一盘盘上桌;每盘菜中间,皆用白萝卜或红萝卜,或山药,或白菜疙瘩,雕出一个造型:或花开四季,或凤凰展翅,或岁寒三友,或蝶恋花,或嫦娥奔月;女服务员:

“吃吧,趁热。”

申时行和杜太白拿起了筷子。待吃了两口菜,杜太白知道,爱做主的习惯老薛没改,但菜的味道改了;味道改了不是说这里改了“老纪饭馆”的味道,这里改了那里的味道就对了,海参、鲍鱼、鱼翅,应该做出的味道,比起“老纪饭馆”的家常菜的味道差多了;海参稀糊了,像一团糨糊;鲍鱼似乎没有炖烂,裹在嘴里像嚼塑料;鱼翅长得像粉丝,吃起来真成了粉丝汤,或者,真把鱼翅做成了粉丝;又知道“宫廷御菜”不是老薛所长,他另外聘请了厨师;老薛成了他在“老纪饭馆”时的老纪,如今的厨师成了当时的老薛;区别在于,老薛会做家常菜,这个厨师,却不会做“宫廷御菜”;而“宫延御菜”怎么做,应该怎么做,做出来是什么味道,老薛又不懂,只能听厨师的;老薛本爱做主,现在明里也在做主,背后却由别人做了主。杜太白正为菜感慨,申时行对倒茶的女服务员说:

“你先忙去吧,我们商量点事,有事再喊你。”

待女服务员出去,申时行又回归正题:

“我们说我们的。”

杜太白点点头。申时行问:

“世上最难的事是什么?”

杜太白想了想:“世上最难的事有很多,凡是自个儿处理不了的事,都是最难的事。”

申时行拍了一下巴掌:“找你找对了。”

杜太白:“到底有什么事?”

“和一个女的,她说她怀孕了。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,吃惊除了这事本身让人吃惊,还吃惊申时行把这么隐私和隐秘的事告诉了他;过去他和申时行只是面上来往,并无深交;什么叫深交?共过利益交关的事才叫深交;由面上来往到共事和深交有个过程,现在申时行怎么突然越过共事,到达交心的地步了?这进展的速度有些跳跃呀;看申时行已经沉浸在交心的地步,杜太白只好按交心的角色回答:

“你是有家有口的人,外边有人怀孕了,是够麻烦的。”

又问:“这个女的是谁?”

“我冥想课上的一个学生。”

“师生恋,又涉及道德和公众舆论,事情就更大了。”

“为什么我讨厌诗意呢?两个人刚在一起,还是有些诗意的;到头来,全是麻烦和熬淘。”

杜太白点点头,表示理解。申时行:

“但我担心的主要不是道德和舆论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说担心之前,允许我说说事情的前因,然后再讨论后果。”

杜太白点点头,又表示理解:“这样才能厘清事物的头尾和逻辑,符合哲学。”

“我老婆常年有病,是个病老婆,你知道吧?”

杜太白点点头。杜太白在中学教书时,曾见过申时行老婆几面,知道她患有结核病,已经有十几年了,面如菜色,骨瘦如柴。

“正因为我老婆有病,我才有了和女学生的事。”

杜太白:“理解。食色,性也。”

“但我跟女学生不该有怀孕的事。”

“没上过床?”

“上了,等于没上。”

“为什么呀?”

“突然不行了。”申时行突然怒了,“你没有这种情况呀?”

杜太白想想,这种情况他也有过,和何俊英在一起的时候有过,后来还产生了恐惧,越恐惧越不行;倒是后来和梦露没有过这种情况,后来和田锦绣也没有过这种情况;但目前不是跟申时行说“没有过”的时候,便站在曾“有过”的立场上说:

“谁也不是自来水龙头,说打开就能打开。”

“难就难在这儿。”

“既然没有实质性的接触,实话告诉她不就得了?这道理不难说清啊。”

“问题是,她说,一年来,她没跟别的人上过床。”

“你们也没干过呀。”

“问题是,有时也进去过,转眼就不行了。”

“射没射呀?”

“有时射了,有时没射,看当时的情形,发展到了哪一步。”

杜太白明白了:“问题复杂了。”

申时行:“难就难在这里。”又说,“人生有两大悲剧,一是得不到你想得到的东西,一是得到你不想得到的东西,两样,我占全了。”

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,问:“这事,你为啥找我呀?”

“你是这方面的高手呀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:“我咋给你这印象?”

“当时你说离婚就离婚,离婚之后,说谈恋爱,就谈恋爱,经历的女的多,有经验呀。”

杜太白有些哭笑不得,离婚和谈恋爱,和婚内把女学生的肚子搞大了,可是两回事;但现在不是掰扯这两件事不同的时候,便绕开事物性质的区别,只针对数量说:“我也就经过两个女的,能算多吗?”

私下里,杜太白倒是瞒下一个女的,就是梦露;但鉴于梦露的身份,对人说不清楚,瞒下就瞒下了;同时,这也不是显示自己经历女的多的场合。

“经历两个女的当然不算多,但你当时说离婚就离婚,快刀斩乱麻,如何跟一个女的了断,处理得炉火纯青,这方面你是大师呀,所以,我得求教于你。”申时行说。

三年前杜太白跟何俊英离婚,也不是说离就离;心里想离,也拖了七八年没敢说出口;最后还是受了儿子巴黎与春芽闪婚闪离,接着与柳小凤蒸发的启示,才斗胆与何俊英离了婚;离婚的过程中,也扒了几层皮;其中的曲折和苦衷,不足与外人道也,没想到如今被申时行曲解了;当年离婚的前因后果,如果申时行不提,他不愿意回想;如今申时行说起往事,他倒愣着神在那里想起来。屋子里静默了两分钟。两分钟后,申时行急了:

“你咋不说话呀?你不能应付我呀,我是花了钱的。”

杜太白回过神来:“不好意思,走神了。”接着聚拢精神,开始针对申时行目前的困境,“老申,也许你的事情没有那么严重。”

“何以见得?”

杜太白安慰他:“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。人在中心,听到的声音,会比实际声音显得大;得到的感觉,也比实际显得大;也就是,你把世界夸大了;把世界夸大了,也就把事情夸大了。”

申时行点点头:“但愿如此。”又说,“你不是故意糊弄我吧?”

杜太白用手止住申时行:“还有,事情本身,也会自我膨胀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说的是事情,看到事情的,却是我们的眼睛;心里焦虑了,看到的事情,也开始膨胀了。或者说,事情本身不会膨胀,是我们的眼睛,让它膨胀了。”

“但愿如此。”

“或者说,夸大和膨胀的事情,你把它当回事,它就越是事;反之,你不把它当回事,它就不是事。”

申时行点点头,在那里沉思。突然又说:“你这话不对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你可以不当回事,但她肚子确实显形了,就在那里摆着;不但摆着,还一天天长大,怎么能视而不见呢?”

杜太白有些理屈词穷,想了想:“你说的也对。”

“昨天,她把话撂给我,如果年前这件事不解决,她就大闹天宫,让我家老老小小,过不成年。”

“怎么解决?”

“让我跟我老婆离婚,跟她结婚。”

“逼宫啊。”

“暗地里,她逼了我仨月了,要不我留胡子呢。”申时行又说,“如今,明显,她在利用春节这个茬口,节日里闹事,显得动静大。”

杜太白也有些发愁:“今天都腊月二十九了,就剩一天了。”

“说的就是这个,期限一到,她就会闹;她一闹,我老婆就知道了;人一得病,气性就大;如果因为这事,我老婆被气死了,算谁的?算你的?”

杜太白有些慌张:“这事盐里没我,醋里没我,算我头上,你觉得合适吗?”

“最毒莫过妇人心。”申时行斩钉截铁地说。

杜太白认为,申时行这话,也是用特殊否定一般,因为一个女学生,把全世界的妇女都否定了,一竿子打翻一船人。这就不符合哲学。但看他心情正糟,不好与他辩驳;辩驳起来,会越扯越多,便说:

“她这么逼人,确实不对。”

“我甚至想出一个解决办法。”申时行说。

“啥办法?”

“宰了她。”

杜太白听明白了,“宰了她”,就是宰了女学生;杜太白吓出一身汗,忙摇手:“使不得,使不得。”

“不就杀一个人吗?杀人偿命就是了。”

“你杀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两个人。”

“哪有两个人?”

“她肚子里还有一个。”

申时行想了想:“那倒是。”

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:“也不是两个,是三个。”

“咋又多出一个?”

“你说,你老婆气性大,因为这事,再被气死,不就是三个吗?”

申时行想了想:“那倒是。”

杜太白突然又想起什么:“也不是三个,是四个。”

“咋又多出一个?”

“你杀人偿命,加上你,可不就是四个吗?”

申时行突然急了:“找你白找了,就会算死的人数。”

杜太白:“这是后果呀。”

“我要的不是后果,是解决的办法。”申时行指着杜太白,“比我还没主意,就会花马吊嘴给我讲理论,一点不联系实际。”又感叹,“我这钱算是白花了。”

杜太白一时又理屈词穷,忙劝:“喝口茶,压压。”

“你这不是糊弄我吗?”申时行没有喝茶。

杜太白另辟思路:“那我说点实际的。”

“啥实际的?”

“女学生说出这种绝对的话,肯定是她的第一反应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所以,你不能反对我说理论,只有把理论理清楚,才能联系实际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懂哲学,也允许我斗胆用哲学的逻辑把事情理一理:人对任何事物,都有三层反应,第一反应,是对事物表面的反应,这时候看到的都是事情的片段,把片段与片段的连接给忘了,把整体给忘了。或者说,第一反应,只是感性层面的反应。”

“第二反应呢?”

“到达理智的阶段,开始分析事物的内部组成,事物的由来也就是事物的历史,还有,一个事物跟另一个事物的联系,接着会找出事物的性质。你觉得你的女学生说出那些话理智吗?”

“不理智。”

“不理智的反应,往往局限于对语言的反应,是你们话赶话的结果,这都是非常感性和肤浅的。接着还有第三个反应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开始分析事物背后的道理。是道理决定事物,不是事物决定道理。”

“我过去真小看了你,你还是懂一些哲学的。”申时行又说,“三个反应的反应有些复杂,她倒不是这么复杂的人。”

杜太白拍手:“这不就得了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对于事情,百分之九十九的人,只有第一反应;第一反应,就是情感的反应,对事物表面的反应;这人会马上表态,高兴或发火;而优秀的人,是对事物背后的反应,对事物一层层的反应,对事情发展的反应,对解决办法的反应,对未来的反应,这人喜怒不形于色,轻易不表态。”又说,“只要是停留在第一反应,事情还好解决,双方还有谈判的余地;如果到了第二第三反应,成了理性的决策,事情就无可挽回了;君子可以理夺,难以情求,说的就是这个阶段。”

杜太白说的这一套理论,也是临时想出来的,或者说,也是瞎诌的,属于歪理邪说,谁知暂时把申时行给稳住了。看申时行在那里思索,思索杜太白的话,杜太白松了一口气,又趁热打铁说:

“知你有些憋屈,但俗话说得好,宰相肚里能撑船,那船上,装的都不是好东西;你遇到的只是一个人的烦恼,人家遇到的是全天下的麻烦,但人家不也活下来了,也都把事情处理过去了?”

“你这比喻不对。”没想到申时行说。

“咋了?”

“问题是,我不是宰相啊。”

杜太白知道自己讲理论又冒进了,把比喻引到了不切实际上,把话题引到了岔路上;赶忙像扳道岔一样,将话题扳到另一条道上:

“不管你是不是宰相,都要相信另一件事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时间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生活是会变化的,你跟这个女学生的关系,也会变化;女学生的立场,也会随着时间变化;不能相信她一时的气话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你当务之急,是赶紧找到她,给她多说些好话,让她的立场发生变化。”

申时行叹息:“谁知她的想法会不会变呀。”

“一定要相信,生活一直在变化,唯一不变的是变化。”

“就是她发生变化,她肚子里的孩子,也不会变没有了,就在那里结结实实长着;如果有变化,就是越长越大。”申时行又说,“这事,啥时候是个头呀?”

没想到,申时行接着哭了。

杜太白也不知往下该怎么劝申时行,再把话题扳到哪一股道上。申时行哭着哭着,索性趴在桌子上,投入地哭起来,像个女学生,直哭得抽抽泣泣,让杜太白束手无策。这跟平时戴墨镜不爱理人的哲学家申时行可是两个人。这时女服务员用托盘,端进来两砂锅佛跳墙;佛跳墙滚烫,在砂锅里冒泡;女服务员看到申时行趴在桌上哭,愣在那里,愣过,把托盘放下,给申时行递上来一盒餐巾纸。

“哥,不急。”

虽是一句平常的安慰话,但放到这时的语言环境里,这话会出现两层意思,一是不管遇到什么事,不着急;二是慢慢哭,不着急。服务员也是第一反应。没想到服务员的第一反应,抑制住了申时行的哭;杜太白便知道申时行的哭,也是第一反应。为了两人的第一反应,杜太白噗嗤笑了,申时行也破涕为笑。虽然两人笑的反应和方向不一样,但两人都笑了。这不同的笑,给杜太白解了围。杜太白认为,今天最有用的,是这盒餐巾纸,女服务员说的这句话;应该把申时行要付杜太白的六百块钱,给这个女服务员。杜太白也知道,这一笑,并不解决根本问题,并不涉及第二反应和第三反应,事物的性质决定,申时行早晚会出事,孩子会在女学生肚子里,一天天长大;事物的性质决定事物,并不是杜太白几句劝解和拆解的话所能解决的,也不是女服务员引起两人的一笑所能解决的;但有这一笑,屋里的气氛倒拐弯了;趁着缓和气氛的热气,杜太白也是急中生智,赶紧把话也拐了弯:

“老申,你有多少天没笑了?”

申时行想了想:“记不清了。”

“你看,急起来就哭了,不急就笑了。”

“笑跟笑也不一样,我这是苦笑。”

杜太白一边示意女服务员出去,一边把话题又扳了一个道岔:“关于‘不急’,我迫不及待想举一个例子。”

“啥例子?”

“世上最冷是什么时候?”

“这还用说,冬天呀。”

“从冰天雪地,到春暖花开,靠的是什么?”

“时间。”

“时间是一方面,主要靠太阳;是春天的太阳,把冬天的冰雪一点点晒融化了。”

“你说的太阳,还是让我跟她说好话,对吗?”

杜太白摇摇头:“不仅是说好话。”

“还有什么?”

“融化冰雪的是太阳,融化人心的太阳,除了好话,就是钱呀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你让我陪你聊天,能给我钱,你想让女学生肚子里的孩子消失,也可以靠钱呀。”

“这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吗?”

“凡是钱不能解决的问题,不是问题的问题,而是钱出多少的问题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譬如讲,延津最高的楼是‘延津洲际酒店’,你想把它买下来,你出三千万,人家不卖,你要出到十个亿呢?”

申时行愣在那里。

杜太白:“你不是懂哲学吗?咋不明白这个道理呢?”

申时行又愣在那里;突然,翘起大拇指:“老杜,你才是哲学家。”又说,“这话,倒是一句顶一万句呀。”又说,“回去,我就按你的方法来,好话,钱,双管齐下。”

杜太白赶紧说:“老申,这事咱就聊到这里,接着说点别的。”

“说别的就不是正事了,你可不能收费啊。”

“同理,在一起闲扯,我可对闲扯的话不负责啊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这砂锅里的佛跳墙有些烫,要不要我替你搅和一下?”

两人边吃饭,边开始闲扯。闲扯一阵,也就分手了。

离开“宫廷御菜”,杜太白骑着电动车回家。讲了一中午理论,正事加闲聊,主要因为谈正事,杜太白有些累了,比主持一场红白喜事还累。又想,今天中午这顿饭,是否解决了申时行的心事不得而知,但理论联系实际,倒解决了杜太白自己的心事。他跟田锦绣之间的矛盾,跟申时行与女学生的矛盾比起来,就不叫事。

“X,就是这概念。”杜太白说。

杜太白感到一阵轻松。由累到轻松,杜太白倒觉得对不起申时行。他不该由朋友的危机,达到自己的轻松。他突然想起,今天跟申时行聊了一中午,他咋没说他的口头禅,“就是这概念”呢?这话,倒是让杜太白说了好几遍。

杜太白一到家,就收到申时行通过微信,转来的六百块钱。申时行倒是说话算话。因为这钱,杜太白又有些自责,不知道这钱是不是让申时行白花了。

附录一 第欧根尼

第欧根尼(约公元前404年—约前323年),古希腊哲学家,平日生活在科林斯城。因住在一个大木桶里,像狗一样生活,他创立的学派叫“犬儒学派”。

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征服欧洲后,来到科林斯城,慕名去拜访第欧根尼,第欧根尼正躺在木桶旁晒太阳。亚历山大:

“第欧根尼先生,我是亚历山大,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,我一定办到。”

第欧根尼:“请你走开一点,不要挡住我的阳光。”

亚历山大的卫兵觉得第欧根尼大不敬,拔出了身上的剑,亚历山大拦住卫兵:

“说实在的,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,我也宁愿做第欧根尼。”

附录二 闲聊

杜太白和申时行谈过正事之后,又闲聊了什么话题?

一、申时行的偏头痛

杜太白:“老申,你的偏头痛最近犯过没有?”

申时行一愣:“事情紧急,倒是把它忘了。”

“看,事物都是两面的,这也是哲学。”

二、甘蔗的吃法

桌上的水果盘中,放着切好的苹果块、梨块,还有掰好的橘子瓣,及几段削好皮的甘蔗。

申时行:“老杜,整根的甘蔗,你怎么吃?”

杜太白:“剁成段吃。”

“我问的,是从甘蔗的哪头吃?”

“从根上吃呀,那头甜。”

“应该从梢上吃。”

“为啥呀?”

“渐至佳境。”申时行又说,“我犯的错误,就是一下从根上吃的结果,急功近利。”

三、涮锅

杜太白忙拐到另外一个话题上,问如果今天中午不在老薛这里吃“宫廷御菜”,两人换别的饭馆,有涮锅、胡辣汤加火烧、炒菜三个选项;三者去其一,先去掉哪个?

申时行:“炒菜。”

“去其二呢?”

“胡辣汤、火烧。”

剩下的是涮锅。大冬天,也适合吃涮锅。

“如果是涮锅,端上来的有羊肉片和牛肉片,你先涮什么?”杜太白问。

“羊肉片。”

“和我一样。”

两人在涮锅的吃法上倒达成了一致。

单论涮锅,申时行的行为并不古怪。“就是这概念”,杜太白得出结论。

四、老薛的“官延御菜”能开多久

“今天的菜怎么样?”杜太白问。

“没注意呀。”申时行答。

杜太白明白,申时行陷入自己的苦恼中,忽略了“宫廷御菜”的味道。杜太白断言,这顿饭一个人六百五十块,两个人一千三百块钱;吃过老薛的“宫延御菜”的人,决不会再来第二回。老薛扬短避长,饭馆开得名头很大,但名不副实;不出半年,肯定倒闭。

申时行:“关我毬事。”

五、杜太白送了申时行一首诗

闲聊过,两人站起身准备离开。杜太白:

“老申,临别之际,送你一首诗。”

“谁写的?”

“南宋一个和尚,叫无门慧开:春有百花秋有月,夏有凉风冬有雪,若无闲事挂心头,便是人间好时节。”

“你这是劝我呢?”

“也算是吧。”

“问题是,我这不是闲事,是正事呀。”

申时行有些想急。杜太白后悔聊了这个话题。

第十二章

中午在“宫廷御菜”吃饭,不知是海参过期了,或配料不对,炖得过稀,让海参变质了;还是鲍鱼过硬,嚼不动,又咽了下去;或是鱼翅按粉丝汤做了,鱼翅本身就是假的;或是其他菜没吃对付;或是饭馆的后厨没把菜洗干净;到了下午,杜太白肚子开始不舒服,咕噜咕噜作响。去了两趟厕所,觉得把不对付的东西拉出去了,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。由此,杜太白更加断定,老薛的“宫廷御菜”开不长久。杜太白想着,大过年的,人不能病,便拿起羽绒服,想去医院开点药。正要开门,有人敲门;打开门,何俊英来了。何俊英过去也常来,或来拿她留下的衣服,或说起一些过去的陈年往事,要继续把道理说清楚。前者,杜太白曾劝何俊英一次性把留下的衣服拿走,何俊英:“讨厌人可以理解,怎么连衣服都讨厌了?”接着说,“就不一次性拿完,就要留下一些恶心你。”杜太白反倒说:“不是这意思。”后者,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,早已经过期了,旧事重提,再去追究它们的是是非非有什么用?应该忘掉过去向前看;何俊英:“你不是说过,历史是现实的一面镜子吗?彰往而察来,怎么能没用呢?”杜太白过去说过这话,但只是针对一个民族,何俊英把它局限在一个家庭,这就偷梁换柱了;这话放到一个民族身上恰当,放到一个家庭就未必合适;但你说过这话没有?说过;为此争执起来,历史之外,又多出一个现实的争执,杜太白只好说:“说,那就说。”“彰往而察来”这词,何俊英竟能记住,也让杜太白奇怪。现在看何俊英进来,不知她这回是来拿衣服,还是来追究历史往事,故意避重就轻地说:

“又来拿衣服?记得你棉衣都拿走了呀,柜子里,就剩些夏天的单衣了。”

何俊英:“今天不拿衣服,过年了,给你送一件新年礼物。”

没想到,何俊英今天来,不是为了取衣服和追究历史,而是为了现实;为了现实也不是为了争执,而是来送礼物;过去还没有发生过这事;杜太白:

“你还客气了。”

但见何俊英两手空空,杜太白问:“礼物在哪儿呢?”

“你女儿谈恋爱了,你知道吗?”

杜太白愣了一下,女儿纽约跟人谈恋爱了,他还不知道此事;何俊英把这件事当成一件新年礼物送来,倒是惊喜;便说:

“纽约谈恋爱了?她没跟我商量呀。”

又说:“二十多了,到年龄了,好事。”

“好个屁。”何俊英又说,“你光顾跟人搞破鞋了,纽约跟人乱搞你不管了是吧?”

杜太白听出话头有些不对。说他“搞破鞋”,是说他跟田锦绣谈恋爱;把谈恋爱说成“搞破鞋”,本身就不妥,你不也跟律师老耿结婚了,那叫什么?就算杜太白在“搞破鞋”,何俊英也是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,他和田锦绣的关系,目前也存在裂痕,裂痕还有些根本,他正处于努力修复的阶段;说纽约跟人“乱搞”,一定是这恋爱谈得也不对何俊英的口味;但杜太白不想在“搞破鞋”上与何俊英争执,防止引起话头,越说越多;只是针对纽约的“谈恋爱”,说:

“谈恋爱就说谈恋爱,别用‘乱搞’这个词。”

“这恋爱不是一般的恋爱,同性恋。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:“跟谁呀?”

“彩霞。”

杜太白知道彩霞这个人,前几天还在街上见过,几个女孩一起去吃日餐。

“你听谁说的?”杜太白问。

“街上都传疯了,有人看见,她们俩人,在城墙上手拉手,边笑边走。”

“两个女孩子手拉手,不说明什么。”

“问题是,有人看见,她们两个人还亲嘴,也不背人。”

杜太白又吃了一惊,两个女孩拉手常见,当众亲嘴,事情就不一般了,知道何俊英说的事情是真的;但说:

“就算亲嘴,也许是两个女孩玩玩的,当不得真。”

“她们已经住到了一起,这能不能当真?”

“两人住在一起,别人咋会知道?”

“丽秀告诉我的。”

杜太白也知道丽秀这个人,是纽约的闺蜜,前几天几个女孩一起去吃日餐,其中也有她。

“丽秀给你说这话,她图个啥呢?”

“丽秀跟纽约闹翻了。”

杜太白明白了,丽秀跟纽约闹翻,导致纽约跟彩霞住在一起的事暴露了;也是一件事导致了另一件事。

“这个丽秀,人品有问题呀。”杜太白脱口而出。

“不是丽秀人品有问题,是你女儿人格有问题。”

何俊英能说出“人格”这个词,又让杜太白吃了一惊。

“前几天,听说纽约和彩霞在城墙上牵手和亲嘴,我就有些不舒服,丽秀说她们住在了一起,就把我的肺给气炸了。”何俊英说。

“纽约跟彩霞在一起,谁是‘男’的,谁是‘女’的呀?”

“丽秀说,彩霞是‘男’的,纽约是‘女’的。”

彩霞看上去有些粗壮,理个平头,像举重运动员;从两人性别角色的分配,倒是符合两人的外形。杜太白退而求其次:

“那还好点。纽约毕竟还是‘女’的。”

“这有什么差别?”

“相比较,还是有的。如纽约成了‘男’的,不是更掰不过来吗?”

“事儿比这还大。”

“还有什么事?”

“彩霞把我打了!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:“啥时候?”

“刚刚。”

何俊英说,今天下午,丽秀跑到何俊英家里,告诉何俊英纽约和彩霞住在一起的事;像三年前,巴黎与柳小凤谈恋爱,何俊英去找柳小凤一样,何俊英立马去彩霞家找到彩霞;也像当年抓柳小凤的脸一样,何俊英二话不说,上去就抓彩霞的脸;嘴里骂道:

“你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。”

谁知彩霞不是三年前的柳小凤,柳小凤身子单薄,打不过何俊英,脸被何俊英抓破了;彩霞粗壮,一把将何俊英的手打到一边,拽住何俊英的头发:

“再耍混,我先毁了你的脸。”

倒把何俊英给吓住了。她从彩霞家,直接来到了杜太白家。何俊英坐在沙发上,开始拍着腿哭:

“我被人打了,你到底管不管呀?”

按说,何俊英被人打了,她应该去找她的现夫老耿,帮她报仇;老耿是个律师,除了能帮何俊英打架,还懂法律;打得赢就打,打不羸可以打官司,适合报仇;但因为这事是纽约引起的,纽约是杜太白和何俊英共同的女儿,杜太白就有附带责任,不敢把事情往外推,杜太白立马做出咬牙切齿的样子说:

“这事当然不能完,我回头就去打彩霞。”

接着感叹:“好好的纽约,为啥要‘弯’了呀?”

何俊英:“你说这孩子像谁呀?”

过去巴黎跟柳小凤谈恋爱时,何俊英追究那件事的责任,就问过杜太白这话;现在纽约谈起同性恋,何俊英认为是错事,杜太白不敢说像她;因是错事,也不敢说像自己,只是说:

“这个王八蛋,辱没了八辈子祖宗呀这是。”

又问:“这是过年礼物吗?”

看何俊英想急,忙又说:“你放心,我马上去说她。”

“不是说她,让她改过来。”

恋爱性别的选项,是说改就能改过来的吗?但杜太白忙说:

“一定,一定让她改过来。”

“杜太白,你很反叛呀。”何俊英说。

杜太白:“我反叛个啥,咱们过了二十多年,你知道我是老实人呀。”

“老实人,咋培养出这么反叛的儿女呢?”

“原来在这里等着我。”杜太白叹息,“全不是有意的。”

何俊英:“咱再说点别的。”

杜太白一愣:“还有什么事?”

“你跟那个破鞋在床上,到底说过我的坏话没有?”

杜太白想起来了,前几天在街上,他碰到何俊英和她的现夫老耿,他们拦住杜太白,问杜太白是否跟田锦绣说过,何俊英在床上不行;现在何俊英又旧事重提;旧事重提,追究责任,说清这件事的道理,是何俊英的一个日常行为;这件事虽然没有纽约搞同性恋的事情性质严重,但从事情的主体讲,同性恋的主体是纽约,背后说何俊英坏话的主体是杜太白,就责任的归属看,后一件事对杜太白更严重,便立马否认这件事:

“我不是说过了,我根本没说过这话。”

“床上的事,没有第二个人知道,你不说,咋会经过破鞋传出去?”

“全都是无中生有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我说的无中生有,也包括你在床上,你在床上不行过吗?”

也是毫无退路,杜太白开始用狡辩的手法,以守为攻;但杜太白的狡辩,把事情引到了另一条岔道上,倒是把何俊英给蒙住了,何俊英开始跟他在这条道路上掰扯:

“我什么时候在床上不行过?”

“就是,我不至于背后造谣吧?”

“就是我们床上不行,主要原因怪谁?”

“怪我呀。”

“自己不行,怪到别人身上,你人品是不是有问题?”

“如果是这样,当然有问题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这就证明,我从来没说过这话,我不至于揭自己的伤疤吧?”

“这事没完,我饶不了你。”

何俊英从沙发上站起,气哼哼走了。

看来事情还没有完。杜太白一屁股坐到沙发上。事情来得有些突然,让人猝不及防。突然觉得,肚子倒是不疼了。对何俊英,他还是从潜意识里害怕呀。潜意识害怕,牵涉到意识也害怕,牵涉到肚子也跟着害怕,何俊英一来,肚子倒好了,不用再去医院花钱了。

纽约的事既然出了,杜太白也不能置之不理。纽约谈的恋爱,就延津而言,的确与众不同,这不同,甚至大于申时行的不同;申时行虽然把女学生的肚子搞大了,但毕竟是男女之间;纽约和彩霞,却是女女之间;他说要帮何俊英打彩霞,但说归说,彩霞对这事有责任,纽约也同样有责任;还是要分清主要和次要矛盾;对于杜太白而言,纠正别人之前,还是先纠正自己的女儿,才是正理。他从沙发上拿起羽绒服,去找纽约,以探她恋爱或同性恋的究竟。刚打开门,纽约进来了。纽约倒奇怪:

“你咋知道我来了?还没敲门,门就开了。”

“你来干吗?”杜太白问。

“过年了,给你送新年礼物。”

和刚才何俊英说的一样。与何俊英不同的是,何俊英两手空空,女儿手里,提着两瓶酒。

“无事不登三宝殿吧?”

“彩霞告诉我了,我妈去她家闹了;我想着,她接着就会到你这里来闹。”

杜太白点着纽约:“你害我不浅。”又说,“搞对象就搞对象,咋非搞同性恋呢?”

纽约:“国外搞同性恋的多了,许多国家都是合法的。”

杜太白摇头感叹,“纽约”真成了纽约。又问:

“咋先斩后奏呢?”

纽约:“怕吓着你们,生米做成了熟饭,你们反对也没用了。”

“你哥就这么做过,现在轮到你了。”杜太白又问,“搞同性恋,图个啥呢?”

纽约:“幸福。”

“你妈可不这么想,整个延津的人可不这么想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在延津,搞同性恋,也算开天辟地头一回。”又说,“你跟你哥,都开了延津之先呀。”

“如果你们觉得丢人,我可以像我哥一样蒸发。”

纽约这话,把杜太白吓住了。因为杜太白知道纽约的性格,话不仅是说说,还会说到做到。几年前,她坐公交车,因为前门上后门下的规则,司机跟一个乘客闹别扭,她刚学会开小轿车,就敢开着大公共在街上狂奔,把公交车开到她服装店门口。杜太白从小生活在杜天威身边,性格被杜天威压迫得有些懦弱;巴黎和纽约从小生活在杜太白身边,却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;起码证明,杜太白没有压迫过他们。但没压迫也有没压迫的坏处,他们敢开延津之先,但这两个先例,都是杜太白一时无法承受的。或者说,巴黎和纽约可以承受,这压力传导到杜太白这里,都给杜太白一个史无前例的难题。

“蒸发的事咱停会儿再说,我先问个具体的,你和彩霞,准备啥时候结婚呀?”杜太白问。

“这倒还没想过,先处一段时间再说。”纽约说。

因为时间,杜太白心里松了一口气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杜太白也对申时行说过时间的事,要相信时间,生活一直在变化,唯一不变的是变化;也许纽约和彩霞处一段时间,事情也会发生变化,两人由好变成了不好,这事情也就无疾而终了;何况在两人之间,纽约的角色是“女”的;无疾而终之后,纽约还是纽约;就是她们不变化,事情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,也许客观会发生变化,何俊英会发生变化,延津人会发生变化。但杜太白又知道,纽约与申时行还有不同,申时行走在了时间后边,时间也许会给他带来变化;而纽约走在了时间前边,让时间去等变化,让延津人赶上变化,一时三刻,怕是很难成立呀。杜太白叹息:

“你和你哥,一回回,把我关到了牢笼里。”

“让思想冲破牢笼。”纽约说。

纽约能说出这句话,让杜太白吃了一惊,一是这句话富有哲理,许多先贤说过,没想到纽约也破口而出,也算与众不同,或者她的思想与众不同;思想与众不同,才能冲破牢笼;二是知道纽约的选择,不是一时冲动,不是第一反应,而是第二和第三反应,是理智的决策,而不是情感的冲动。这事又难办了。纽约让思想冲破的牢笼,杜太白能否同样让思想冲破这牢笼,赶上纽约的冲破,同样是需要时间的。杜太白:

“今年的春节,你给我的惊喜不小哇。”

杜太白还觉得,刚才何俊英说出了“人格”这个词,纽约又说出“让思想冲破牢笼”这句话;就像卖烤地瓜的老蒯、养小白鼠的老吕、厨子老薛,嘴里开始出现文词一样,延津人的文化素质,确实在不断提高。

“老杜,找个地方,咱俩喝两杯,给我庆贺庆贺,也给你压压惊。”

“我还是在家消消气吧。”杜太白说。

第十三章

腊月三十早晨,杜太白离开延津,去自封向同学秦东峰要账。自封是个市,离延津二百多公里。

秦东峰是杜太白的中学同学。杜太白家住杜家庄,秦东峰家住秦家庄,两个村庄相距十五里。那时村里都没有中学,各村的孩子,每天清早,都跑到镇上读书。秦家庄还有一个同学叫秦发奎,在同学中,杜太白和秦发奎是好朋友,连下课撒尿都结伴去。这天是礼拜天,不用去镇上上学;吃早饭时,杜太白失手打碎一只碗,被杜天威打了一顿;趁杜天威去厕所,杜太白逃出家,接着逃离杜家庄,跑向秦家庄,去找秦发奎;杜太白想在秦发奎家躲一天,第二天早上,一块去镇上上学。十五里路,杜太白跑出一头汗。在秦发奎家里,杜太白正跟秦发奎诉说挨杜天威打的委屈,秦东峰知道杜太白来了,偷了家里他爸一小碗白酒,端到秦发奎家;秦发奎家住秦家庄村西头,秦东峰家住村东头;秦东峰怕他爸发现他偷酒,或被村里别的人看到,告诉他爸,端着这一小碗白酒,没有从村中间穿过,而是绕到村后野地里,多绕出二里多路。在秦发奎家牛棚里,三个孩子轮流喝碗里的白酒。那时他们才十二三岁,不该喝酒;正因为这样,大家共尝违禁品,使他们的距离迅速拉近。为了这一小碗白酒,杜太白和秦东峰也成了好朋友。在镇上,两人合伙买过一根冰棍,你嗍一口,我嗍一口。两人还合伙买过一块糖稀。糖稀就是红薯熬出的焦糖,凝固到一起,形状像巧克力;说是糖稀,比巧克力硬,像铁块;像铁块就对了,咬到嘴里一块,能多吮几口。两人伙吃时,一小块糖稀,卡在杜太白嗓子眼,堵住气道,杜太白喘不上气来,憋出两眼泪;秦东峰后撤几步,猛地向前冲,撞到杜太白后背上,将杜太白嗓子眼的那块糖稀撞了出来;杜太白缓过气来,流着泪说:

“东峰,咱俩有过命的交情呀。”

秦东峰嘿嘿笑了:“苟富贵,莫相忘。”

用的是刚从课文里学到的话。

渐渐,杜太白跟秦东峰的关系,比跟秦发奎还好。

秦东峰有一个姑父,在自封市钢铁厂当轧钢工;杜太白和秦东峰上到高中二年级,自封钢铁厂招工,秦东峰的姑父回延津休假,去秦东峰家串亲,跟秦东峰他爸喝起酒来,提起钢铁厂招工的事,问秦东峰他爸,愿不愿意让秦东峰跟他去自封当工人;“千载难逢的机会。”秦东峰的姑父说;秦东峰他爸拍了一下大腿:“亏你想得到,孩子遇到贵人了。”又说,“孩子学习不行,不是上学的材料,上也白上,能跟上你,是他的福分。”忙给秦东峰的姑父倒酒,“这一下,孩子彻底脱离农村了。”秦东峰他爸把这件事说给秦东峰,秦东峰也认为是件好事。第二天,秦东峰便退了学,等着姑父休假结束,跟姑父去自封。当时,秦东峰想让杜太白跟他一块去自封炼钢,秦东峰:

“一块去吧,我跟我姑父说说,让我姑父跟钢铁厂说说。”

又说:“咱俩在一起,也能做伴。”

杜太白在班上学习比秦东峰好,外号叫“牛顿”,当时想考大学,就没跟秦东峰去自封。事后想,就是他想去,非亲非故,秦东峰的姑父不一定愿意带他;就是愿意带他,秦东峰的姑父就是钢铁厂一个轧钢工,带一个人行,带两个人,他未必说得成。

秦东峰临走那天,杜太白提出,两人一块去镇上照相馆照个相。杜太白:

“此时一别,不知何时相见。”

用的也是语文课上的文词。接着又用文词说:

“此情可待成追忆。”

突然想起什么,问秦东峰:“是不是把秦发奎也叫上,咱仨一起照?”

没想到秦东峰摇摇头。

“为啥?咱们一块喝过酒。”

“不说了,我俩闹别扭了。”

两人便去镇上照相馆照了一个相。照片上,两个少年,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。直到现在,杜太白家相框里,还有这幅照片。

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。两人一个在自封,一个在延津,渐渐都有了家庭;渐渐儿女都长大了。有时秦东峰从自封回延津探亲,也来找杜太白,两人一块去饭馆吃顿饭,喝场酒。秦东峰:

“现在,不用偷着喝酒了。”

杜太白:“开始吃酒的亏了,一喝就大。”

两人笑了。

一次两人喝酒,秦东峰说:

“我一来延津就找你,你没去自封看过我,不够意思。”

接着摸出一个烟盒,在烟盒上,龙飞凤舞写了一行字,递给杜太白:

“这是我家在自封的地址,得来。”又说,“来了,还喝。”

杜太白把烟盒收起来:“去,一定去。”又说,“你不是说过,苟富贵,莫相忘。”

两人又笑了。

杜太白发现,四十多年过去,秦东峰也有变化;最大的变化,他小时候不爱眨巴眼睛,现在爱眨巴眼睛。

三年前中秋节,秦东峰给杜太白打电话,说想借三十万块钱,在自封给儿子买婚房,买房子要付首付,临时有这个缺口;又说,也就是急着挪用一下,年底,一定把钱还回来。同学张口了,那时杜太白也离婚了,一个人可以做主;上中学时,两人有过命的交情,这钱不能不借;但他手里没有三十万块钱,只有二十五万多一点;这二十五万哪里来的?一部分是跟何俊英离婚时分得的,另一部分,是后来在延津主持红白喜事,一口一口说来的;二十五万不能全借出去,就借给秦东峰二十万块钱。秦东峰说:“到底是同学。”又说,“放心,到了年底,一定还钱。”但到了年底,秦东峰没有还钱。同学,杜太白也不急着用钱,没催;第二年,还是没还。上个月的一天,在县城十字街头,杜太白碰到另一个同学秦发奎,说起秦东峰借钱的事,秦发奎笑了,接着告诉他,秦东峰当初借钱,并不是给儿子买婚房,是跟人做生意,赔了,借钱还账,拆东墙补西墙;又说,秦东峰还跟秦家庄他二叔借过十五万,到现在也没还。杜太白有些慌了,赶紧给秦东峰打电话,秦东峰不接;杜太白给秦东峰发了一个微信,说他临时有事,急着用钱,让秦东峰把三年前借他的钱还上。秦东峰也没回微信。杜太白知道彻底上了当。二十万块钱不是小数,是杜太白的一大半家当;还不单是钱的事,等于上当受骗;上当受骗,证明智商有问题;原以为同学是同学,小时候有过命的交情,没想到四十多年过去,同学已经不是当年的同学;杜太白自己上了当,不好对人言,更不好对田锦绣言;便决定腊月三十这天,去自封一趟,跟秦东峰当面说清楚,把钱要回来。

去自封跟秦东峰要钱的理由,杜太白也想好了;当初秦东峰向他借钱,说给儿子买婚房,待与秦东峰见面,杜太白会说,他马上要跟田锦绣结婚了,也要买婚房,等着钱用。虽然买婚房是假的,但正在跟田锦绣谈恋爱却是真的。半真半假,总比秦东峰当初拿儿子的婚房纯粹骗他要好一些。秦东峰借钱时找借口,杜太白要钱时也需要借口;没有借口要账,等于硬要,等于撕破脸皮了。还有,过年前要账,也是个理由;账不过年,也是个习惯。你过年,我也得过年。或者,你说是要债也好,你说是利用年关逼债也行;旧社会地主逼债,大都在大年三十;万般无奈,杜太白也只好当一回地主。

虽然打着跟田锦绣结婚的旗号要钱,但等这钱要回来,杜太白不准备告诉田锦绣,想留下当私房钱。或者说,正是准备跟田锦绣结婚,他才急着找秦东峰要账;现在跟人要账,和与人结婚后要账,告不告诉对方,事情的性质是不一样的;婚前别人欠的账是自己的,婚后就成了双方的;婚前不告诉人是他的权利,婚后不告诉就成了隐瞒私产和耍心眼了;都是耍心眼,耍到婚前和耍到婚后,结果也是不一样的。于是,去自封他也没告诉田锦绣。不但没告诉田锦绣,任何人也没告诉。好在延津离自封并不远,从新乡坐高铁,也就个把小时的路程;上午去,下午就回来了;如同骑着电动车,回了一趟杜家庄。万一有人问,大年三十去哪儿了?回老家祭祖了,理由也冠冕堂皇,说得过去。

杜太白去自封,也没给秦东峰打招呼;怕一打招呼,秦东峰事先有准备,躲了,说他不在自封,去了外地;不打招呼,就能打他个措手不及。年三十,他总得在家过年。这也是杜太白年三十去自封的原因,也是旧社会地主年三十逼债的原因。

年三十一大早,杜太白从延津坐公共汽车来到新乡,在新乡上了高铁。因是年关,高铁上挤满了人。因是去外地,清晨出门早,杜太白在家没顾上吃饭,肚子有些饿了。看服务员推着售货车过来,杜太白想买些吃的。高铁上的东西,比地面上贵。一盒方便面,在延津的便利店五块钱,高铁上八块;杜太白后悔清早出门急,没带些吃的;但高铁上别无分店,买不买都是它,杜太白只好花了八块钱,买了一盒方便面;一袋榨菜,延津一块五,高铁上两块五;杜太白想了想,又买了一袋榨菜;他还想买根香肠,延津一根香肠三块,高铁上七块,多出一倍多,说不过去,杜太白不想这么当冤大头,便没买香肠。杜太白端着方便面,挤过人群,来到车厢连接处的开水处;打开龙头的开关,让水流出半分钟,待温暾的水流过,沸水流出,才把方便面的纸盒子放到水管下,让沸水冲到方便面的纸盒子里。待面泡软,杜太白蹲在车厢连接处,撕开榨菜的袋子,把榨菜倒到面上,就着榨菜,吃起面来,直吃得满头大汗。

到自封下了高铁,走出高铁站,来到自封街头。年三十了,自封街头过年的气氛也很浓烈。但自封的浓烈,跟延津过年的气氛不一样;延津过年就是放放鞭炮,图个热闹,自封却有队伍游街;游街队伍的前边,有几个大汉在敲威风锣鼓,后边跟着长长的队伍;队伍中的男男女女,身穿彩衣,描眉涂眼;随着威风锣鼓的鼓点,男男女女边走边舞;这队伍游街的架势,杜太白从电视上看到过,有点像巴西的狂欢节;但自封的狂欢节,又与巴西的狂欢节不同;巴西狂欢节上,人们边舞边往前走,有些自由散漫,各行其是;但自封人的舞步,却随着鼓点,舞得整齐划一;节奏统一不说,舞步的方式是,正走两步,倒退三步,等于队伍是向后退;但队伍转眼又转身,正走两步,倒退三步,接着再垫出一步,等于还是往前走;无非是倒着往前走;杜太白过去没有来过自封,对自封的了解,就限于“固步自封”这个成语;看来他们现在跳的,就是“固步舞”了;问了身边看热闹的人,果然是“固步舞”。原来这舞讲究的进就是退,退就是进,以退为进。看着这舞,杜太白感慨,不但跳舞,就是在生活中,走两步退三步,再来一个华丽的转身,多垫出一步,以退为进不好吗?如同“以守为攻”,这也是哲学。杜太白摇头笑了。

几年前,秦东峰在烟盒上给他留过家庭地址;杜太白从延津出发之前,对着烟盒,用手机拍了照;杜太白拿出手机,按照地址,找到固步路第八小区,小区门口挂一块木牌:“钢铁厂职工宿舍”;风吹日晒,木牌已经很斑驳了;进小区,一幢幢的楼,前后并排有十几栋;每栋楼有六层,也已经很破旧了,楼外侧的墙皮,掉下一块一块的,像秃疮,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盖的楼房;又看手机上的地址,找到十二号楼,找到五单元,上到六楼,找到六○三,敲门;门开了,一个女人,三十来岁,拉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,说:

“水费,我下午就去缴。”

杜太白:“我不是收水费的,请问这里是秦东峰的家吗?”

女人点点头。

“他在家吗?”

“不在。”

“你是……?”

“我是他女儿。”

“我叫杜太白,从延津来,是你爸的中学同学。”

“听我爸说过你,你是来要账的吧?”

“你咋知道?”

“来我家要账的人太多,习惯了。”

杜太白心里一凉,看来秦东峰欠账,不是一宗两宗;欠的钱越多,越不好追回。杜太白:

“你爸在家吗?”

“不在,叔,进屋吧。”

杜太白顾不上进屋,问:“他哪儿去了?”

“要账的太多,跟我妈躲外地去了。”

“大过年的,也不回家呀?”

女人:“知道大家过年要账,这两年,他没在家过过年。”

又说:“他说,这叫躲年。”

又说:“他还说,旧社会,穷人都躲年。”

杜太白心里又一凉,见不着人,账就不好要了,忙问:“躲哪儿了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杜太白心想,就是知道,她也不会说。突然想起什么,问:

“东峰还有一个儿子,是你哥还是你弟?”

“我哥。”

“既然找不着你爸,那你带我去找你哥吧。”

“找他干吗?”

“父债子还。还有,当初你爸借我二十万块钱,就是打着你哥结婚买房的名义。”

“我哥和我爸,早断绝了父子关系,到公证处做了公证,我爸欠的钱,跟我哥没关系。”

杜太白在心里叹口气,看来躲债的后手,秦东峰都做好了;摇摇头,脱口说出一句:

“这么说,自封我不是白来了?”

“叔,你看屋里有啥值钱的东西,你随便拿吧。”女人又说,“叔,进屋吧,别老在门口站着。”

杜太白进屋,屋里和楼道一样冷,男孩不停地吸溜着鼻涕。杜太白打量四周,屋里一片杂乱;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,就是一个单门的电冰箱,在墙角嗡嗡响着;他能把电冰箱背回延津吗?只好叹了口气,转身出门;女人:

“叔,要不你吃过饭再走吧,我去买菜。”

杜太白:“不用麻烦了。”又说,“钱要不着,我还有心思吃饭吗?”

“叔,那你慢走。”

杜太白走到门口,转身问:“你叫什么?”

女人:“我叫小青。”

这时男孩钻出头说:“我叫铁头。”又说,“你能给我买包辣条吗?”

小青照铁头头上打了一巴掌:“张口就向人要东西,不懂事。”又对杜太白说,“不用理他。”

小青这么说,杜太白倒不好意思不理;一个孩子向你要东西,你置之不理,也显得太小家子气;杜太白问铁头:“辣条多少钱一包?”

铁头:“五块。”

杜太白从身上掏出十块钱,递给铁头:“买两包吧。”

铁头接过钱,转身顺着楼道跑了下去。

小青:“没有家教。”又说,“叔,不好意思,让你破费了。”

杜太白:“小孩子,不用管他。”

离开秦东峰的家,顺着固步路往回走,杜太白摇头叹息,本来是来要账的,钱没要着,又给了他们十块钱;秦东峰欠的二十万,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要不回来了;中学时多好的同学呀,过命的交情,没想到会这么骗他;好在杜太白与何俊英离婚了,这钱他自己可以做主;如果还跟何俊英在一起,这钱让何俊英知道了,论起这二十万的是非和道理,杜太白也该上吊了;与田锦绣讨论未来,坚持钱各管各的,也是防患于未然呀。或者说,来自封要账的失败,多亏在与何俊英离婚之后,与田锦绣结婚之前,事情瞒得下两个人,否则,这失败杜太白怕是承受不起。过了固步桥,杜太白觉得肚子又饿了;人遇到扫兴事,会出现两种情况,一是顾不上吃饭,二是肚子容易饿;上回在胡胖子他爸的丧礼上,唱对台戏,他输给了周口的老八,肚子就饿了。杜太白看到固步河旁边,有一家小饭馆,招牌上写着“固步炒饼”。杜太白进了饭馆,要了一盘炒饼,一碗蛋花汤;共十五块钱;吃过饭,出了饭馆,扫了一辆单车,往高铁站骑去。

到了高铁站,杜太白去售票处,买了回新乡的车票;跟来时一样,年前来往的人多,座位票早没了,只好买了一张站票。买过车票,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;看看车站四周,没有好去的地方,便进了车站,在候车室找到一个座位,坐下,翻看手机的视频,消磨时间。看着看着,突然闻到一股青草气,味道有些熟悉;放下手机,张眼往四周看,隔着两排座位,看到一个女人,竟像过去在延津“纯洁发廊”待过的梦露。说梦露也不是梦露,梦露在延津的时候是齐耳短发,现在是披肩长发;在延津,她也有过披肩长发,那是她跟杜太白出去吃饭的时候,怕暴露身份,戴的是假发。但两人长得太像了。又见一个男人,手里拿着两根烤肠,走到她身边,把手里的烤肠,递给她一根,自己留一根,在她身旁坐下,两人吃起来。两人边吃边说话。虽然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,但听她的声音,知道是梦露。那男人有些胖,理个平头,转头的时候,看到他后脑勺上的肉,叠成两折。因她身边坐着一个男人,杜太白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,不好过去打招呼;倒是两人吃烤肠的情形,有点像三年前,他和梦露在黄河滩农家乐吃饭的时候。待两人吃完烤肠,胖男人趴到梦露耳朵边说了一句什么,梦露点点头,那男人站起,往厕所走去;原来他要上厕所;等男人进了厕所,杜太白走了过去。梦露看到杜太白,吃了一惊:

“杜老师,你咋在这儿?”

过去在延津时,梦露一开始喊杜太白“杜老师”;熟了,喊“老杜”;有了那层关系之后,开始喊“小杜”;刚开始,杜太白喊梦露“梦露”;熟了,喊“小梦”;有了那层关系之后,喊“老梦”;两年后重新见面,梦露又喊杜太白“杜老师”,把亲密变回客气,杜太白知道,时间使两个人重新产生了距离。他也不好喊梦露为“老梦”了,先回答:

“来自封看一个朋友。”

又问:“梦露,你咋在这儿?”

“跟我丈夫出差。”

杜太白明白了,去厕所的男人是她丈夫,也知道她彻底改变身份了。梦露突然问:

“杜老师,你脸上怎么了?”

杜太白摸摸脸,意识到梦露指的是前几天他在老葛剃头铺,脸被刮破的事,现在脸上还顶着伤口结的痂;梦露不说,杜太白还把脸被刮破的事给忘了;当时他把这事说给田锦绣,想拿脸上的伤痕当苦肉计,缓和他跟田锦绣的关系,没想到田锦绣并没在意:“谁让你当时咳嗽了?以后别咳嗽了。”让杜太白有些扫兴。这几天杜太白见过不少人,也无人留意他的脸。没人问这事,杜太白也就把这事忘了;梦露问起,杜太白才想起这事,知道脸上伤口结的痂,还没有完全掉落;但从头说起这事有些复杂,杜太白也担心胖男人从厕所出来,便长话短说:

“前些天刮脸时,不小心咳嗽一声,脸被刮破了。”

又说:“你看,都结痂了,快好了。”

梦露:“以后小心点吧。”

“小心。”杜太白转移话题,指指梦露的披肩发,“你的头发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你丈夫是哪里人?”

“石家庄人。”

“他是干吗的?”

“倒腾钢材,自封不是有钢铁厂吗?”梦露停停又说,“他对我挺好的。”

杜太白点点头。

“没跟他说过,我在延津的事。”梦露轻声说。

杜太白点点头,表示理解。梦露:

“杜老师,你还好吗?”

“马马虎虎。”

“又结婚了吗?”

“目前还是一个人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给你打过电话,电话里说,手机停机了;发微信,你也不回。”

“我手机换号了,微信号也变了。”

杜太白点点头,表示理解。又问:

“你在延津两年,我只知道你叫梦露,没问过你的真名。”

“杜老师,我真名叫孟小节。”

“小节,留个微信方便吗?”

看孟小节迟疑,杜太白说:“那就算了。”

孟小节拿出手机:“留吧。”

杜太白扫孟小节的手机:“放心,我只留,不发。”

孟小节点点头。

这时看到胖男人从厕所出来,杜太白不再说话,转身离开了。

杜太白上了高铁,在拥挤的车厢里,又闻到青草味;由青草味,杜太白想着孟小节和丈夫也上了这列高铁,也许就在同一节车厢里;看看前后,孟小节和丈夫并没在这节车厢;又转身往后看,突然发现胖男人在车厢连接处用保温杯接开水,知道他们在后边那节车厢里。到了新乡,杜太白下车,没见他们下车;列车只停留一分钟,马上拉着孟小节和她丈夫开走了。同乘一辆列车,知道他们从哪里来,他们和杜太白一样从自封来,不知道他们接着往哪里去,杜太白心里疼了一下。突然想起什么,闻自己的手机,手机上,竟有孟小节的青草味。

又突然想起,这次见面,梦露,也就是孟小节,也不说“笑死人了”。

杜太白知道,往事就这么过去了,但往事并不如烟;梦露在延津的时候,是杜太白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;或者,跟“纯洁发廊”的梦露,杜太白度过了人生中最开心的一段时光。如今,梦露变成了孟小节,杜太白所怀念的,是孟小节想忘掉的;时过境迁,梦露越走越远,两人的不同在这里;为这不同,杜太白流了泪。又想,这次去自封要账,钱没要着,碰到了孟小节,也算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。又想,事情是这么个事情,但事情能这么想吗?

第十四章

从新乡高铁站下来,杜太白坐公共汽车回到了延津。延津汽车站在县城东关。从东关往家走,在东街一家卖五金配件的店铺前,碰到了过去的儿媳春芽。前几天,杜太白在商业街文具店门口碰到春芽她妈老蒯,老蒯与他吵架,吵架的起因,是春芽嫁了第二个丈夫,这人是个混蛋;老蒯把这人混蛋的原因,归结到春芽第一个丈夫巴黎身上,接着归结到杜太白身上;与老蒯吵架后,杜太白打听出,春芽嫁的第二个丈夫叫战胜;这家五金配件店,大概就是战胜开的。杜太白从五金店门口路过,春芽从店里出来接快递,两人碰面了。与巴黎离婚三年了,春芽的外形没有大的变化,还像三年前一样,身子单薄,面容清瘦。春芽她妈老蒯让杜太白替巴黎赔偿过去,春芽见到杜太白,从来没有说过往事。每次见到杜太白,她也没有不好意思,张口,依然叫“爸”。

春芽:“爸,你干嘛去了?”

杜太白停住脚步:“从汽车站回来。”又说,“去外地,看了一个朋友。”

“过年的东西都买齐了吗?”

听春芽这么问,杜太白倒一愣;年前,事情的头绪有些多;千头万绪,年货买齐没有,杜太白没大留意,也没大在意;人的事情还处理不清,东西的事,就没太放在心上。但说:

“买齐了。”

又问:“你们家呢?”

春芽拍拍手上的快递:“从网上,买了两包瓜子。”

杜太白:“过年家里来人,用得着。”

“也忘了买鞭炮了,停会儿去街上买些鞭炮。”

“过年了,鞭炮还是得放,除旧迎新,图个喜兴。”

春芽盯着杜太白的脸:“爸,你脸上怎么了?”

下午在自封高铁站,梦露也就是孟小节问过他脸上的伤痂,如今春芽又问到;众人都不在意的事,只有孟小节和春芽注意到了。在自封高铁站,因时间不从容,杜太白没有给孟小节讲事情的详情,现在有时间,杜太白便把当天在老葛剃头铺的经历,一五一十,给春芽讲了一遍;没想到春芽听后,却有些着急:

“这个老葛,太不小心了。”

杜太白:“不怪老葛,谁让我当时咳嗽了。”

“不会感染吧?”

杜太白:“看,都结痂了。”

“痂掉了,不会留下伤疤吧?”

杜太白:“口子不大,想着不会。”

又说:“就是留疤,五十多了,也不在乎了。”

春芽:“爸,不能这么说。”又问,“爸,最近你没喝大吧?”

春芽给杜太白当儿媳时,杜太白有时会喝大;因为喝大,与曹五车打架,还进过拘留所;最近是否喝大过,春芽不提,杜太白也忘记了,或不太留意和在意,春芽问起此事,杜太白仔细回想,最近似乎没有喝大。春芽见面问的这些事,都是杜太白不太留意和在意的事,也是别的人对杜太白不太留意和在意的事,倒让杜太白心里一热。杜太白:

“最近没有喝大。”

春芽:“上岁数了,酒大伤身,还是少喝点。”

杜太白:“少喝点。”接着也开始关心春芽,“春芽,你太瘦了,平时多吃点。”

春芽:“每天没少吃,就是不长肉。”又问,“爸,听说你最近在跟锦绣姨谈恋爱?”

春芽她妈是老蒯,老蒯是过去在二夹弦剧团唱红脸的田守志的徒弟,田锦绣是田守志的女儿,春芽给田锦绣叫“姨”也正常;看来,他跟田锦绣谈恋爱的事,传得全县城都知道了。

杜太白:“谈是谈了,也是疙里疙瘩。”

杜太白与田锦绣闹别扭的事,属于两人之间的隐私,杜太白没对外人说过;谁知春芽一问,他倒对春芽说了实话。

春芽:“刚开始谈,磨合阶段,闹些别扭,也很正常。”

杜太白打量五金店铺:“春芽,你日子过得咋样啊?”

春芽:“更是疙里疙瘩。”

杜太白从老蒯嘴里,听说战胜不大靠谱;杜太白:

“两人刚结婚,也是磨合阶段,闹些别扭也正常。”又说,“也有人说,战胜是个挺好的孩子。”

春芽:“没说他有什么大毛病,就是脾气有些轴。”

杜太白:“轴有轴的好处,做事认真。”

春芽:“他把认真都用到了打牌上,天天打到后半夜。”

杜太白:“你也多劝劝他。”

春芽:“劝过,一劝就跟我急。”又说,“打牌能赢也好呀,天天输,越输越打,门市部天天卖货的钱,不够他打牌的钱。”

杜太白:“咋有人那么爱打牌呢?一坐半夜。”

“还是心大,没拿过日子当回事。”

杜太白一愣,觉得这话说得有理;爱打牌赌博的人,除了是个癖好,还因为心大;心大既是不拿过日子当回事,也是不拿一起过日子的人当回事。春芽和巴黎在一起的时候,在“巴黎车行”前,杜太白跟春芽聊过一次天,当时就觉得她有见识;巴黎和春芽闪离时,杜太白还为巴黎离开春芽可惜;今天再与春芽聊天,又一次觉出她有见识;杜太白:

“看来我心不大,我就不打牌。”

“我也不打,坐不住。”

两人笑了。

这时杜太白想起,他的前妻何俊英爱打牌,正谈的女朋友田锦绣也爱打牌;看来她们都是心大的人。杜太白:

“谁能娶你,都是他的福分,说起来,战胜应该珍惜。”

“爸,我没那么好。”春芽又说,“刚在一起时,两人倒有说有笑,现在,一天说不了三句话。”春芽又说,“也许,新鲜劲儿过了。”

杜太白:“要个孩子,也许就好了。”

又说:“孩子能拴人。”

春芽:“没想不要,就是老要不着。”

杜太白:“这事,也不是着急的事。”

不知不觉,两人站在店前,竟说了十几分钟的话。杜太白发现,聊起天来,他和春芽倒说得着;好久不见,一见就能说心里话。另外,杜太白发现春芽很安静。虽然两人说的是烦心事,但语气很安静。这在别人身上,还很少见到。大部分的人,一说到烦心事就急。直到有人来买电源插线板,春芽说:

“爸你稍等等,我先去给人拿东西。”

杜太白:“你忙吧,我还有事,就先走了。”

春芽进了店铺,又跑出来,对杜太白喊:“爸,春节愉快。”

杜太白也回头答:“春节愉快,春芽。”

离开春芽的五金店铺,杜太白边走边想,春芽是个有见识的人,当初巴黎为啥与她闪离呢?又为巴黎离开春芽可惜。又想,闪离一定有闪离的道理;两个人在一起,和谐不和谐,除了相貌和性情这些第一反应,从根上说,还跟见识有关系,道不同不相为谋,这是第二和第三反应;那巴黎和春芽道的分岔点又在哪里呢?巴黎与大他二十岁的柳小凤道倒相同,不相同不会决然逃离延津,他们的道又同在哪里呢?杜太白想不清楚,又不好问当事人,或无处问当事人,只好停留在不解。

第十五章

回到家,杜太白放下对春芽、巴黎、柳小凤关系的不解,开始考虑自己的难题。他掏出手机,给田锦绣打了个电话。腊月三十晚上,是守岁的时候,他想与田锦绣一起守岁。所谓守岁,就是年三十晚上,家里人待在一起,包包饺子,吃吃饺子;腊月二十三是吃饺子的时候,年三十晚上,也是吃饺子的时候;吃过饺子,嗑着瓜子,一起看看电视里的晚会,熬到深夜十二点,听到电视里的人在喊“十、九、八、七、六、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”,舞台上敲起新年的钟声,这一年就算过去了;杜太白想着,两人一起包饺子,吃饺子,热气腾腾,有个融合的气氛;一起守岁,听过钟声,过了深夜十二点,夜深了,自然而然,也许两人能住到一起。自两人闹起矛盾,近一个月没在一起住了。中间也见过几面,都是浮皮潦草;浮皮潦草的见面,在第一反应和层面游走,无法缓和矛盾,到解决矛盾;而住在一起就不一样了,有了肌肤之亲,深入到事物的本质,也有话好说。解决矛盾,气氛和前奏也是很重要的。腊月二十七那天,杜太白想利用春联达到这个目的,被田锦绣的前夫给搅和了,现在想利用守岁,补上这一课。大过节的,提出年三十一块守岁,理由也光明正大。这时想,如果跟田锦绣一块守岁,包饺子的材料还没准备呢;吃饺子之后嗑的瓜子还没准备呢;春芽刚才问过年的东西备齐没有,不想起田锦绣没大留意和在意,想起田锦绣知道年货还是没备齐;包饺子,就需要去肉铺买肉,去菜市场买韭菜或茴香,或芹菜;如果肉铺不给绞肉馅,回到家还需要剁肉,然后剁菜,拌馅,和面,擀皮,接着才能一起包;如果田锦绣答应过来守岁,他需要马上出门,去肉铺和菜市场买肉买菜;捎带买些瓜子;电话里也问一问,大年三十两人守岁,她想吃什么馅的饺子;她想吃什么,就买什么肉,买什么菜,包什么饺子。电话打通,没想到杜太白刚说一块守岁的事,田锦绣一口回绝:

“守什么岁,各过各的,别瞎跑了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:“大过年的,一个人待着多清冷。”

“麻烦。”

杜太白退一步说:“你要嫌麻烦,我可以去你那里;你想吃什么饺子,我拌好馅,和好面,提过去,咱俩一块包。”

“你别过来,我不在家。”

“年三十,你要干嘛去?”

“你别管,有事。”

杜太白不知道田锦绣是赌气呢,还是年三十夜里真有事;如有事,又不在家,她能去哪里呢?会跟谁一起守岁呢?但两人还没结婚,他并没有追究这事的权利。杜太白接着又想出一个理由,试图挽回局面:

“主要是,一个人守岁,喝点酒,怕喝大。”

过去两人在一起吃饭,喝起酒来,田锦绣总是唠叨,“少倒点”,“少喝点”;劝他少倒点少喝点的人,就是从心里关心他的人;这也是杜太白想找对象的原因之一,想找一个人在身边唠叨的原因之一,田锦绣能说出这话,也是他找田锦绣的其中一个原因;没想到田锦绣听了这话,反应也和平日不一样:

“爱大不大。”

就把电话挂了。

她不愿意一块守岁,杜太白也无法勉强。看来,大年三十,他只能一个人守岁了。虽然一个人过年,年夜饭,还是得吃顿饺子,不然不算过年。但他一大早从延津赶去自封,又从自封赶回来,奔波一天,身子有些乏了;去自封是为了要账,账要得又不顺;如果和田锦绣一起守岁,他能提起精神;现在一个人过年,他便没心思再包饺子。于是穿上羽绒服,出门,走到十字街头,到一家便利店,买了两袋速冻饺子。看来,他就是大年三十吃速冻饺子的命了。还不单是吃速冻饺子的事,无法跟田锦绣一起守岁,看来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,还得另找时机;怕的是矛盾越积越重,时机会越来越难找。小白鼠的风波,给小猫起名字,虽然都帮过他的忙,看来并不根本。从便利店出来,杜太白拎着速冻饺子,站在寒风里,突然感到有些寂寞;平常一个人吃饭不感到寂寞,一个人跨年吃速冻饺子就感到寂寞了;但田锦绣不愿意跟他一起守岁,杜太白也想不起世界上还有谁能与他守岁。一起守岁的人,大都是有亲情联系的人;事到如今,与他有亲情联系的人已经不多了;何俊英已经有了现夫,人家一家子会在一起守岁;儿子巴黎蒸发了,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,更别说守岁了;女儿纽约,大年三十并没有给他打电话;她不打电话,就是没有跟他一起过年的打算,她肯定跟她女朋友一块守岁了;纽约不给他打电话,他也不好给纽约打电话,让她赶过来跟他守岁;如果让纽约跟他守岁,等于强迫纽约;强迫纽约,以纽约的性格,也不会赶过来,等于杜太白自讨没趣。大年三十,一个人跟世界断了联系,杜太白有了岁月沧桑的感觉;看来,人还是群居动物啊;看来,“孤独”不是书本上的名词,它就是一个现实;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?回到家,奔波一天,杜太白肚子饿了,他也没心思煮速冻饺子;打开电视机看联欢节目,也看得无情无趣。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个人,可以去找他,两个人一块守岁,度过这个难熬的跨年。此时此刻,这个人也是一个人待着;而且在一个地方固定不动,去了就能找到。

他就是田锦绣她爸田守志。田守志瘫痪了好几年,在养老院住着。田守志有两个女儿,大女儿是田锦绣,小女儿叫田锦芳;田锦绣在延津待着,田锦芳十年前嫁给一个做小家电生意的人,跟丈夫去了深圳。五年前,田守志患了脑动脉硬化,接着又脑出血,成了植物人,住进医院。田家并不富裕,在医院住不起单间,住的是八个人一间的大病房。大病房里,患各种疾病的患者都有,就田守志一个人是植物人。植物人有植物人的好处,一天到晚躺在病床上,安静。延津人爱看戏,病房墙上的电视里,从早到晚都在唱戏。这天晚上,病人们又在看戏,这出戏是喜剧,丑角在舞台上蹦蹦跳跳,嘻嘻哈哈,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;大笑一阵接一阵,田守志突然爬起来,把电视关了:

“这叫唱戏吗?这叫胡闹台!”

把其他病人吓了一跳,明明是植物人,咋突然复活了呢?田守志唱了一辈子戏,是戏,把他从植物人状态唤醒;唤醒他,不是这戏唱得好,而是“胡闹台”;“胡闹台”是句延津话,意思是这戏唱得毫不着调,胡毬唱;接着也会延伸到生活中,这人办的事毫不着调,也叫“胡闹台”;感谢“胡闹台”“胡毬唱”和毫不着调,硬是把田守志从植物人状态给唤醒了。

但他脑子醒了,腿脚并没有醒;或者,腿脚就醒了一回,爬起来关电视那回;接着,腿脚又昏睡过去,田守志开始瘫痪在床。好在,他瘫痪只是下半身,上半身的头、嘴、脖子、胳膊、手,都能动弹,除了下床困难,其他方面还能自理。醒了,就没必要住在医院,家里无人伺候他,田锦绣和田锦芳姐妹俩,便把他送进了养老院。养老院就是养老,不用花医疗费,倒是比住医院少了一多半费用。养老院,每个老人住的倒是单间。

田守志年轻时,在延津二夹弦剧团唱武生。田锦绣当年去二夹弦剧团唱戏,也算女承父业,不过她没学反串唱武生,唱的仍是青衣。田守志当年唱起武生,蹽起旋子,转着舞台,能连着旋出三十多个。除了唱武生,田守志也唱红脸。田守志是破锣噪,当武生翻跟斗行,本不适合开腔,但他用力嘶喊,沙哑的破锣嗓中,唱出了一种大漠荒野的路数。大风中,沙石荆棘滚过来,另开一种气象,算是负负为正,大家也爱听。大家爱听小桥流水,也爱听粗狂和凛冽。他唱响的一出戏,便是《阮氏三雄》。在《阮氏三雄》中,他扮演活阎罗阮小七,摇着船上台,头戴斗笠,身挎腰刀,开腔唱道:

【爷爷生在石碣村

禀性生来要杀人

英雄不会读诗书

不怕朝廷不怕官

……】

声嘶力竭中,斗笠上的红缨随着唱腔能直立起来,霸气逼人。春芽她妈老蒯,当年是他的徒弟,那时还是小蒯,也跟着田守志演阮小七;但她只学了皮毛,没学到精髓;小蒯能唱出粗狂和凛冽,还不到大漠荒野的境地。田守志唱戏也落下了病根,平常说话到关节处,一时表达不出来,会像戏里的阮小七一样,“哎呀呀——”一声,接着摩拳擦掌。小蒯到老蒯,生活中到了关节处,也爱“哎呀呀——”地叫板,做出摩拳擦掌的动作,也是亦步亦趋,从田守志这里来的。

田守志在养老院躺了几年,耳朵又聋了。这时他还会说话。跟他说话,他用手拢着耳朵:

“啥呀?”

指着自己的耳朵:“聋了。”

杜太白和田锦绣谈恋爱之后,跟田锦绣去养老院看过田守志几次。头一回去养老院,田锦绣指着瘫在床上的田守志,对杜太白说:

“我不该管他。”

杜太白:“为啥?”

“得病之前,他把家里的好东西都给了他二妞。现在,他二妞在深圳快活,把不死不活的一个人,扔给了我,你说气人不气人?”

杜太白知道田守志聋了,顺着田锦绣说:“气人。”

当时杜太白刚跟田锦绣谈恋爱,啥话都顺着田锦绣说。田锦绣:

“我小时候,家里好不容易吃一顿饺子,桌上剩个碗底,我要夹饺子,他用筷子挡住我的筷子:你等等,看二妞还吃不吃。有这样当爸的吗?”

“没有,是个糊涂人。”

田锦绣指着杜太白对床上的田守志说:“看,人家都这么说。”

田守志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没有任何反应。杜太白看田守志听不见,顺着刚才的话继续说:

“我说的还不止这个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我说的是,你爸和你妹,两人,都是糊涂人。”

“看我好欺负,都在装糊涂。”

田守志闭着眼睛,没有反应。

待田锦绣提着暖瓶去水房打水,老头突然睁开眼睛,对杜太白说:

“情况不是这样。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:“你耳朵不聋啊?”

“有时聋,有时不聋。”

“听好话时聋,听坏话时不聋,对吧?”

田守志:“也不完全是这样,还是年纪大了,听话不真。”又说,“二妞没有不管我,她几次让我去深圳,我不愿意去;主要是,我不愿意死在外地。”

“懂。”杜太白说。

田守志叹气:“老而不死是为贼,难听话,聋不聋的,我只能听着了。”

去过养老院几次,杜太白发现,他跟田守志倒说得着。说得着不是说两人之间有多少共同的话题,而是说起一个话题,不管共同不共同,田守志都能说出话题背后的道理。田锦绣在时,杜太白顺着田锦绣说;田锦绣离开时,他和田守志说他们之间的话。这种情形被田锦绣发现了,田锦绣:

“你对我爸不错呀。”

“谁家都有老人。”

“背着我,你都跟我爸说什么了?”

“没说什么呀,就是家长里短。”

“对我爸好,是为了继续跟我打免费炮吧?”

“说得多难听。”

事后想想,他对田守志好,大概也有田锦绣说的这个因素。不是因为田锦绣,他和田守志不会有这么必然的联系;没有必然的联系,就不会有这么深入的交际;接触田守志,一部分原因,也是为了和田锦绣好;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;这也是话题背后的道理。田锦绣嘴快,但有时说的是实话;实话难听。

田守志患病之前,杜太白也见过田守志,只是两人相互不认识。田守志唱戏时,杜太白曾听过他唱的阮小七,与许多延津人一样,也喜欢他大漠荒野的路数。田守志老了,不唱戏了,杜太白也在一家做饸饹面的餐馆见过他。那时他还不认识田锦绣,还没与何俊英离婚。何俊英爱吃饸饹面,两人常来这个餐馆。每次去这个餐馆,都见田守志一个人,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,一大玻璃杯白酒,大约有四两,桌上两个小菜,一个是小葱拌豆腐,一个是拌猪耳朵丝,一个人慢慢吃着,慢慢喝着。因相互不认识,田守志过去是延津的名角,杜太白对他也有些敬畏,便没上前打扰。待他和何俊英吃完饭,田守志还坐在那里,一个人慢条斯理地喝着酒。何俊英爱说话,对谁都不发怵,有时路过田守志的桌子时问:

“还没喝完呢?”

田守志:“快了,快了。”

下回去饸饹馆,还见田守志坐在那里喝酒,还是那张桌子,还是一大玻璃杯白酒,两个小菜,小葱拌豆腐,凉拌猪耳朵丝,雷打不动。杜太白觉得,如此常年不变,如此纹丝不乱,证明田守志对生活有坚持;或者说,对生活有规划;或者说,对生活不凑合;或者说,能一个人待着,别人喝酒喜欢热闹,喜欢找伴,喜欢划拳,喜欢拼桌,喜欢过圈,他喝酒不找别人,就找自己;这是一个不一样的人,过着不一样的人生;或者说,这是一个有主见的人,这样的人,在延津不多;那时,杜太白就对田守志刮目相看;或者,这也是后来他与田守志说得着的历史铺垫和认识基础。跟田锦绣谈恋爱之后,田守志就成了恋爱对象她爸,成了他的准岳父,他再见到田守志,又拿田锦绣的爸跟自己的爸做比较;甚至,就算他不是杜太白的准岳父,杜太白只要见到别人的爸,就爱拿别人的爸跟他曾经的爸做比较;也许,这也是童年阴影造成的,也是在生活中落下的病根,就好像田守志及小蒯到老蒯,在生活中遇到着急的事,爱“哎呀呀——”,摩拳擦掌一番一样。比来比去,他发现,谁的爸都比他的爸好。杜天威和田守志的区别在于,杜天威爱生气,田守志不爱生气;杜天威生了一辈子的气,都局限在第一反应;而田守志,遇事不但不生气,还能说出不去生气的道理;包括后来的装聋作哑,也是通达的表现;是糊涂的人生,或是清醒的人生,区别还在这里。当然,事情也有例外,田守志也有过第一反应。一次,杜太白和田锦绣,陪田守志在养老院的房间里吃饭,杜太白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旁边的田锦绣说:

“少倒点。”

杜太白看田守志看自己的酒杯,想起当年在饸饹馆吃饭的情形,又拿过一个酒杯,也给田守志倒了一杯酒。田锦绣急了:

“干吗呢?医生说,不让他喝酒。”

田守志手疾眼快,端起这杯酒,嗞溜喝了下去。田锦绣埋怨杜太白:

“都怪你。”

田守志偷偷笑了。杜太白又感到第一反应的好处。

后来,田守志病情又有些加重;加重不是又成了植物人,而是口流涎水,不会说话了,与人交流,只能在一块小白板上写字。

杜太白找到了一起守岁的人,便关上电视机,穿上羽绒服,提着两袋速冻饺子,骑上电动车,去了养老院。他去和田守志守岁,也不单纯是为了陪他过年,或一起跨年,还想问他一件事,田锦绣今天晚上干嘛去了,看田守志知道不知道;田锦绣和她爸不对脾气,田锦绣干什么,十有八九不会告诉田守志;但除了田守志,杜太白也没别处问去,只想顺便问一嘴,并不期待有准确的答案;或者说,也算病急乱投医,瞎问一嘴,聊解心中的烦闷。杜太白到了养老院,推开田守志房间的门,田守志在床上躺着,看杜太白进来,吃了一惊,眼神是:

“干嘛来了?”

杜太白:“叔,今天是大年三十,来跟你一起守岁。”

田守志拿起床头的小白板,用碳水笔写道:有良心。

杜太白拎拎手里的塑料袋:“就是这两天太忙了,饺子是速冻的。”

田守志写道:嫌人酒菜是恶客。

杜太白:“大年三十,锦绣不来跟你守岁,知道她干嘛去了吗?”

田守志写道:知道。

“打牌去了?”

田守志摇头,写道:相对象去了。

杜太白愣在那里,一是明白,目前真有人给田锦绣介绍对象,田锦绣给他说这话,并不是赌气;同时证明,她开始脚踏两只船;也明白两人出现矛盾之后,他们的关系,为啥一直浮皮潦草;就像在宾馆洗澡,热水忽冷忽热,一定是隔壁有人共用;田锦绣相对象的事,原来是真的;二是田锦绣相对象这事,田守志为何知道呢?杜太白忙问:

“你咋知道?”

田守志写道:下午,她姑给我来送饺子,给我说的。

接着指了指桌上的饭盒,饭盒里有十几个坨了的饺子。杜太白没顾上饺子的事,问道:

“为啥大年三十相亲啊?”

田守志写道:那人在武汉做生意,离婚了,老家是延津的,春节回家看老母亲;人家忙,今天过了节,明天就回武汉了。

田守志写完这一大溜字,气喘吁吁。田锦绣相亲的人很具体,怀疑事实就成自欺欺人了。但田锦绣还没跟杜太白结婚,她就有另外选择的自由,或另做打算的权利,杜太白也管不着。只是,田锦绣这回相亲,是就着对方的时间。田锦绣常给杜太白脸色看,谁知也有就着别人的时候。看来,他跟田锦绣之间,离散伙已经不远了。

你和锦绣怎么了?田守志在小白板上写道。

“一言难尽。”杜太白说。

其实一言也能说清,他们矛盾的起因,是关于婚后的财政管理问题,他是否愿意踏上独裁和专制之路;但这事说给田守志没用,杜太白指指桌上饭盒里的饺子:

“叔,咱不吃坨了的饺子,我去伙房煮新饺子。”

又说:“一会儿,咱们边吃边聊。”

养老院有一间公用的厨房,来养老的人或老人的家属可以自己做饭;杜太白拎起两袋速冻饺子,欲去厨房煮饺子,门被踢开了,田锦绣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进来。杜太白脱口而出:

“你不是相亲去了吗?”

田锦绣:“去你大爷的。”

虽是骂杜太白,从她的情绪看,今天晚上相亲并不顺利;或者说,回来这么早,相亲肯定没有成功。杜太白松了一口气:

“咋不把那人带来,一块守岁呢?”

田锦绣:“少废话,去街上买瓶醋,蘸饺子。”

杜太白:“我一个外人,去买醋合适吗?”

“找抽是吧?”田锦绣又说,“再买点腊八蒜,我爱吃腊八蒜。”

腊八蒜就是腌蒜,延津人爱拿它就饺子;腊八蒜腊八能吃,平日也能吃,当然大年三十也可以吃。

田守志也看出田锦绣的相亲是铩羽而归。写道:

你们将来过日子,和气生财,不能这么戗着说话。

明显,这是帮杜太白说话;“你们”,指的是杜太白和田锦绣。田锦绣:

“将来过日子,我这脾气也改不了;能过过,不能过趁早拉倒。”

杜太白知道,两人的关系又峰回路转了。戗着说当然不好,但田锦绣能戗着说,证明没拿杜太白当外人;田锦绣她爸说起“将来过日子”这话,田锦绣没戗着驳回,而是就着“将来过日子”这话继续戗话,证明对这事的认同,这不就是峰回路转吗?峰回路转的事实本身,比峰回路转的态度重要多了。但杜太白心里也清楚,峰回路转的根本原因,不是因为杜太白,也不是因为田守志,而是因为田锦绣刚才相亲的失败。这么说,杜太白还得感谢那个从武汉归来的延津人。但不管什么原因,能峰回路转,总比鸡飞蛋打要好吧?杜太白急忙出门,屁颠屁颠地跑到街上买醋和腊八蒜去了。

就着醋和腊八蒜,三人吃过饺子,杜太白和田锦绣去水房洗过盆碗,帮田守志解过手,扶田守志睡下,两人走出养老院。杜太白骑上电动车,让田锦绣坐在后座上,田锦绣没说什么,便坐了上去;杜太白将电动车往自己家开,田锦绣在后座也没说什么。杜太白心中暗喜。大年三十,还是有收获。大年三十晚上,来跟田守志一起守岁的决策还是正确的。到了杜太白的家,杜太白把电动车停下,田锦绣下车;杜太白开头门,进院子,把电动车扎在墙根;领田锦绣进了堂屋,帮田锦绣脱下羽绒服,将她的羽绒服挂在衣服架子上;田锦绣去了厕所,出来,杜太白拉她去卧室,她没说什么;帮她脱衣服,也没说什么;帮她脱光,她没说什么;杜太白自己脱光,她也没说什么;两人进了被窝,杜太白抱住她,跨上去,想办那事,田锦绣把他从身上推了下来:

“别想好事。”

“都到这地步了。”

“办事之前,那件事还是得说清楚。”

杜太白故意装糊涂:“啥事?”

“咱俩在床上,你是就跟我玩玩,还是想跟我结婚。”

“当然是结婚了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这事,之前已经说定了呀。”

“没有说定。”

“定了。”

“结婚后家里的钱谁管,没有说定。”

问题绕了这么些天,拖了这么些天,冷处理了这么些天,不多不少,又回到了原点。这时杜太白觉得,两人脱光在被窝里讨论此事,还不如穿着衣服,坐在客厅,面对面讨论恰当呢。穿衣服坐着讨论显得正式,脱光了在被窝里显得暧昧;正式能正经说话,暧昧本身就带着不正经的气氛和味道;而正经问题不能正经讨论,杜太白又刚刚要求办事,胜负的天平,在讨论之前,就已经向田锦绣倾斜了;从养老院出来,她路上不讨论,刚才在客厅里不讨论,单等脱光了在床上讨论,是不是田锦绣的一个算计和阴谋呢?脱光之下,暧昧之下,如果两人谈崩了,那就彻底崩了;看来杜太白想利用守岁与田锦绣上床,之前想利用春联与田锦绣上床的决策是错误的。但两人已经脱了,又不能提议两人穿上衣服,去客厅里坐着;杜太白还在犹豫,田锦绣推他:

“问你呢。”

见杜太白没有回答,田锦绣坐起来,开始自己穿衣服;而她自己穿衣服,和杜太白提议两人穿衣服到客厅里去又不一样。事到如今,杜太白只好大踏步往后退;在阻断通往专制和独裁的道路上,转弯过猛也会翻车;杜太白只好像在自封看到的游街队伍一样,往前走两步,往后退三步,接着一个转身,正走两步,倒走三步,接着再垫出一步;为了现实,只好暂时牺牲将来;争取自由和民主,也得一步步地来;没有现在,哪里会有未来?度过现在,才有未来,或才能再说未来;他一边又将田锦绣的衣服脱下,一边说:

“没说结婚之后,家里的钱不让你管,就是犹豫,你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是不是太少了?”

杜太白一个月挣一万出头,上次田锦绣说每个月给他一千块钱零花钱。田锦绣:

“那你想要多少?”

杜太白给自己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:

“三千。”

田锦绣又要穿衣服。杜太白:

“两千。”

田锦绣:“两千就两千,但不准偷给你前妻和女儿。”

原来田锦绣少给零花钱,还有这一头的担心在里面。杜太白忙说:

“我是偷偷摸摸的人吗?”

翻身上了田锦绣的身子。这回田锦绣没有推托。原想着,刚讨论过严肃的话题,杜太白又大踏步后退,办这事会有心理障碍,也许会半途而废,没想到却很成功;比过去和谐气氛下办得还成功,大踏步地往前走;过去办事的过程大体十来分钟,这次竟延宕起伏了半个钟头。

正因为办得顺畅,田锦绣一度似乎有了高潮;事情办完,杜太白又趁机说,婚后的财政管理方式,其实还有第三条道路。田锦绣问是什么道路,杜太白说,结婚之后,各人挣的钱,还是各管各的,但家里所有生活费用,都由杜太白出;亲朋好友走动,红白喜事给人送礼,也由杜太白出;田锦绣进门之后,说句不好听的话,等于不负任何责任,等于白吃白喝。

田锦绣躺在那里想。想了片刻说:

“不是给我挖坑呢吧?”

“你想,这样办,是不是对你更划算?家里所有的花销,你一分钱不出,你挣的钱,都成了你的体己。”

杜太白想,就算养一个白吃白喝的人,也比走向奴役之路要好呀。负担重,自己可以多接活儿,多主持红白喜事来填补;当了奴隶,活儿干得再多,每月就给两千块钱的零花钱,那是固定的;固定就是枷锁。两害相权取其轻,自由也是有代价的。换句话说,用田锦绣的话说,打炮哪有免费的?没想到田锦绣躺在那里想了半天,说:

“还是第一种吧,我不想白吃白喝。”

第一种,就是杜太白把钱都交给田锦绣,由田锦绣每月发给他两千块钱零花钱。看来田锦绣没有上当,还想把家里的经济大权牢牢掌握在她手里;把经济大权把在手里,就是把家里所有的权力把在手里,可以乾纲独断。而在第一种方案中,由一千块钱,渐进到两千块钱,也是杜太白提出来的,事已至此,如同蛇再一次钻到了竹筒里,无法回头和反驳,杜太白只好用痛快的口气说:

“你说第一种,那就第一种。”

又说:“我倒无所谓。”

接着,两人光着身子,把婚期也定了,农历二月初六。二月初六是田锦绣的生日,这天结婚,图个双喜临门;这天正好是初六,六六大顺,也图个吉利。

“你这生日好。”杜太白摸着大梨说。

“证明我会生。”

“不是你会生,是你妈会生。”

田锦绣打了杜太白一拳。

婚礼如何办,两人接着也商量好了。婚礼准备在延津洲际酒店办,那是延津最好的酒店;既然办,就得办排场一些;杜太白经常在延津洲际酒店主持婚礼,认识那里的总经理,场地费、酒宴费,一定会给打折。

“这就是嫁给红白喜事主持人的好处。”杜太白说。

田锦绣又说,客人都请谁,事先要拟好名单,该请的请,不该请的不乱下帖,免得人来得不少,随礼有限,白吃白喝。杜太白:

“还不是白吃白喝的事,也得挑一下人品。”

“但我的闺蜜,必须得请。”

“那是自然,也让她们看看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咱爸,也必须到场。”又问,“你妹和你妹夫呢?他们在深圳,通知不通知?”

“这个,让我想一想。”

婚后一些生活细节,两人也一一开始商议。譬如,两人结婚后,是住在杜太白的院子里,还是住在田锦绣的院子里?最后商定,住在杜太白的院子里;田锦绣的院子租出去,还能挣个租金。还譬如,结婚之后,田锦绣会带来七只猫,富贵、荣华、吉祥、如意、招财、进宝,还有猫妈。“就算我带来的嫁妆吧。”田锦绣说。杜太白本不喜欢养动物,但也马上答应了;并说,他去田锦绣家,见过这七只猫,小猫像小老鼠一样,看不出模样,猫妈珐琅眼珠,一只黑,一只蓝,拖着一条花尾巴,长得不算难看;有其母必有其子,猫妈漂亮,孩子长大也错不了;但也提出一个问题,猫妈现在是哺乳期,待六只小猫长大,猫妈出去瞎逛,再怀孕了咋办?这回猫妈生了八只,死了两只,如果将来再生八只,哪怕也死两只,家里就有大小十三只猫了;富贵、荣华、吉祥、如意、招财、进宝六只小猫,其中有公有母,待小母猫长大了,到了发情期,它们也接二连三往外生,家里非出猫灾不可;田锦绣想了想,也觉得是个问题,问:“那咋办呢?”杜太白提出,当务之急,待六只小猫出了满月,都给它们做了绝育,捎带给猫妈也做了绝育,就能防患于未然;田锦绣打了一下杜太白的下体,你急着干这事,把人家阉了,残忍不残忍呀?杜太白说,残忍是残忍了些,但它们是许多猫,我是一个人;如果不残忍,任母女几只猫,接二连三地生,子子孙孙,没有穷尽,到时候你可别后悔;田锦绣:“这事,等小猫出了满月再说吧。”

说着说着,天亮了。等于大年三十这一夜,两人没睡。说了一夜话,杜太白有些口干舌燥。从结果看,这个年过得还算圆满,这个岁守得还算值当;杜太白打了一个哈欠,想。

第十六章

杜太白红白喜事主持人的生涯到此为止。

事情出在他主持的一场婚礼上。过了春节,进入正月,延津的婚礼多了起来。往常,延津年前腊月结婚的多,结了婚,接着是春节,图个双喜临门;结婚剩下的酒菜,春节还能接着用上;但去年是小年,没有立春,按农历的说法,是个瞎年,或寡年;而今年有两个立春,是多少年不遇的大年;年头一个立春,年尾一个立春,两头春意味着两头喜,将来会人丁兴旺;于是正月结婚的多,年前腊月结婚的少;喜事与丧事不同,人死不能挑日子,娶亲可以择期;大家都排斥腊月,在正月里结婚,正月里的婚礼便显得拥挤。正月里,杜太白主持喜事的日程,提前两个月就排满了。以往腊月是杜太白主持婚礼的旺季,现在成了淡季;过去正月里是淡季,现在成了旺季。旺季中的旺日子,是正月初六;正月初六这天,阳历是十六号,同时又是礼拜六;三个六,也是多年不遇的一天;皇历上又说,这天是吉神“红鸾”当值的日子,宜于嫁娶;于是结婚的人更是扎堆。甚至,有人提前半年,就把正月初六这天,与杜太白把主持婚礼的时间定了下来。杜太白和田锦绣的婚期,两人选在二月初六,除了这天是田锦绣的生日,也是为了躲开正月;正月里,杜太白主持婚礼的档期已经排满了;主持婚礼与挣钱连在一起,人不能跟钱过不去,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?杜太白的主持风格是雅派,起初延津人“不毬懂”,但三年过去,在延津越来越受欢迎,大大超越了俗派;杜太白发现,俗人,虽不懂雅,但还是喜欢雅;正因为不懂,爱附庸风雅。当然,这话说的,有点翘舌头,像当年小蒯在省里的戏曲比赛中一战成名之后,说话有点翘舌头一样;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。

正月初二这天,杜太白还在家吃早饭,有人敲门;开门,门口站着一个他在中学教书时,班上的女学生。这个女学生叫李满花,手里拎着两瓶酒,几盒保健品;李满花当年在班上学习一般,后来没考上大学,目前在县城开了家美容店;自杜太白离开中学,很少见到李满花;有时在街上碰到,出于师生关系,两人礼貌性地打个招呼,也就走过去了;看她进来,杜太白吃了一惊:

“满花,你咋来了?”

李满花:“过年了,给老师拜个晚年。”

进门,把手里的酒和几盒保健品,放到了茶几上。

“来就来吧,还带东西。”

李满花:“杜老师,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
杜太白明白,东西也不是白带的;便问:“啥事?”

“我要结婚了,想请您来主持。”

“哪天?”

“正月初六。”

杜太白:“这天指定不行,提前半年,就有人把日子定下来了。”又问,“今天都初二了,离初六还有四天,你为啥不提早说?”

“原来没准备正月初六结婚,凑这个热闹。”李满花又说,“再说,我跟那男的,情感还没确定呢,还起起伏伏呢。”

“那为啥提前了?”

“刚刚发现,我怀孕了。”李满花又说,“我想打掉,但我爸妈不让,催我赶紧结婚。”

杜太白明白了事情的缘由。又问:

“你的对象,是哪家的孩子?”

“北街开货栈的老向家。”

老向家,杜太白不太熟,想不起是谁家。杜太白:

“我没时间,你们找其他主持人,不也一样。”

“不一样,一辈子的大事,我不想把婚礼弄俗。”李满花又说,“您是我老师。”

“老师是老师,但时间由不得我做主呀。”

“我可以多给钱。”

李满花说的,跟胡胖子年前给他爸办丧事,邀请杜太白去主持丧礼时说的一样,想用钱撬动时间,或者说,想用钱弥补邀请的仓促。杜太白:

“不是钱的事,已经答应别人了,我得讲信用。”

“如果我把婚礼提前呢?明天,正月初三。”

“也已经定出去了。”

“初九。”

“三、六、九,都是好日子,全定出去了。”

“正月十二呢?”

杜太白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工作日程表查看,看完说:“十二倒可以,但就是赶不上三、六、九的好日子了。”

“赶上您,比赶上好日子重要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在延津,除了老师您,哪里还能找到这么有学问的人呢?其他主持人,都是文盲。”

“夸自己的老师,也不用贬低别人。”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,“坏了。”

“哪里坏了?”李满花问。

“十二也不行,这天是老家婶娘的八十大寿,我答应过去贺喜。”

“知道给老师添乱了,可是,贺喜就是坐着吃酒席,我这是婚礼,一辈子的大事,请您主持;哪件事重要,还请老师考虑。”李满花又说,“今天您要不答应,我就不走。”

杜太白见学生说到这种地步了,便说:“既然你这么说,那就十二;婶娘那里,我让人把贺礼捎过去就是了。”又说,“放心,婚礼上,我当尽力。”

“谢谢老师。”李满花说。

李满花的婚礼,定在延禧大饭店。正月十二这天,倒是艳阳高照。杜太白穿上西装,打起领带,头上喷了摩丝,骑着电动车,十一点半左右,赶到延禧大饭店。大饭店门口,搭着花环;花环下,竖着新郎新娘的大幅照片;照片一旁写着“新郎向铁 新娘李满花 结婚誌喜”的红字。

进了婚礼大厅,杜太白才知道今天的婚礼,偏中式风格。新郎新娘见杜太白进来,忙迎上来;新郎穿着长袍马褂,新娘穿着红色的旗袍;新郎向铁:

“杜老师,今天您能光临,知道是推了别的事,我给您鞠一躬。”

李满花瞪了向铁一眼:“杜老师来,跟你有啥关系?关键是我的老师。”

向铁笑了:“那是那是。”

杜太白指着他们:“这我得批评满花。”

李满花:“您说您说。”

杜太白:“你们今天穿中式服装,事先也不告诉我。”指指自己身上,“你们穿中式服装,我却穿了西服,不搭调哇。”

大家笑了。李满花:

“怪我怪我,事情千头万绪,把这事给忘了。”

又说:“您是老师,穿啥都对。”

向铁:“穿得好,不如说得好,您是延津第一主持人呀。”

杜太白指着向铁:“贫嘴。”

新郎新娘的双方家长也迎上来,握住杜太白的手,新娘的爸老向说:

“杜老师,急手现抓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
杜太白:“不必客气。”

中午十二点,婚礼准时开始。婚礼现场,筵席摆了七八十桌。杜太白拿着麦克风,走上舞台,先从今天的天气说起,艳阳高照,证明鸿运当头;高朋满座,证明胜友如云;天时地利加人和,都证明今天是个好日子;今天不是三六九,胜过三六九;接着让音乐响起,请新郎新娘进场;新郎从左方进场,新娘挽着她爸的胳膊从右方进场;新娘她爸老李把新娘的胳膊交到新郎手里;新娘李满花掉下了眼泪,新娘她爸老李也掉下了眼泪;全场掌声雷动;新郎向铁牵着李满花的手,上到舞台上;杜太白开始介绍新郎新娘的历史,在各人的历史上,多加了一些形容词,美化和装饰了一番;这几天临时做功课,打听了一些他们生活中为人的细节,也插入其中,两人的形象立刻显得立体和生动;接着请他们叙说恋爱的经过;新郎新娘叙说恋爱的过程中,全场笑声不断;杜太白又把双方的父母请上台,让新郎新娘奉茶;杜太白在主持婚礼的过程中,也没忘在常用的主持词里,加上孔子、老子、孟子、司马迁、杜甫、李白、白居易、李商隐等人的警句和诗句;参加婚礼的人,虽听毬不懂,但因其高雅,也掌声雷动。待婚礼到达尾声,杜太白突然又加了几句话。杜太白:

“在延津,我虽然主持过几百场婚礼,但今天的婚礼,和以往不同,因为今天出嫁的是我的学生;学生出嫁,相当于自家的女儿出嫁;既然是女儿出嫁,我得代表家长向新郎额外问几句话。”

接着问台下李满花她爸:“老李,我可以代表家长吗?我可以代表你和你太太吗?”

老李在台下忙喊:“杜老师,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,你当然可以代表我们了。”

杜太白:“那我问一下新郎向铁,结婚是恋爱的结果,也是新生活的开始,人生的路长着呢,人生的路上,不光有艳阳高照和鸿运当头,也充满荆棘和坎坷;在座的上了年纪的人,都会有这种人生体会,大家说对不对?”

全场上了年纪的人齐声喊:“对。”

杜太白:“那么我问一下新郎,在今后的日子里,不管是顺境还是逆境,富贵还是贫穷,健康还是疾病,你都能始终如一对待我的学生,直到终生吗?”

这些话,套的是基督教婚礼上,牧师说的台词。杜太白本来没想说这些话,过去主持婚礼,他也没有这么拐弯和额外发挥,也是灵机一动,看新郎新娘穿着中式服装,故意用了西式婚礼上的惯常用语;西为中用,也算个辩证法;李满花去杜太白家里请他当婚礼主持人时,也说过她与向铁的恋爱“起起伏伏”,杜太白便有些进入角色,真像家长一样问起话来;如果在西方婚礼上,这话也显得有些俗,和有些水,没想到用到延津的婚礼上,马上显得不同和严肃起来;新郎向铁忙郑重地说:

“杜老师,请您放心,不管到了啥时候,只要还有一口吃的,我就不会让您的学生受委屈。”

杜太白:“知道就好,不然我可饶不了你。”

台下掌声雷动;新娘哭了,哭得稀里哗啦。

婚礼结束,婚宴开始。杜太白回到后台,从背包里掏出家常衣服,脱下主持婚礼的西服,换上家常衣服;脱掉皮鞋,换成运动鞋;把西服装到西服袋里;将皮鞋装到提兜里;将提兜和背包放到电动车的前筐里,将西服袋放到提兜和背包上边,准备骑电动车离开;这时新郎向铁和新娘李满花走过来,向铁:

“杜老师,不能走,留下吃饭。”

杜太白:“我还有事。”又说,“主持婚礼,我从来不吃饭。”

李满花:“那是在别人家,今天,您是我家长。”

向铁他爸老向过来:“杜老师,给个面子,怎么也得喝几杯再走。”

杜太白:“明天还有婚礼,我还得回去准备准备。”

李满花她爸老李过来:“杜老师,你才高八斗,今天,说出了我心里想说说不出的话,你说走就走,证明看不起我们这些没文化的人呀。”

杜太白笑了:“老李,这话见外了。”

老向:“我们两亲家都求你,你甩手走了,向李两家的脸面,都掉到地上,捡不起来了。”

大家把话说到这种地步,杜太白就不好走了,只好说:

“老向,用不着上纲上线,我破例留下吃饭不就得了?”

老李:“对,你是家长,不能拂袖而去呀。”

用的还是文词。大家都笑了。

婚宴上,杜太白被安排坐在主桌。所谓主桌,是新郎新娘双方的父母与至亲好友坐的桌子。别的桌上用的酒是延津头曲,主桌用的是茅台。开宴之后,头三杯喝过,开始相互敬酒;亲家亲友间相互敬酒,新郎新娘双方的父母也给杜太白敬酒,新郎新娘的至亲好友也给杜太白敬酒;邻桌的人也过来给杜太白敬酒:“杜老师,主持得太好了。”“啥时候我儿子结婚,您一定得帮个忙。”左一杯右一杯,杜太白渐渐喝高了。喝高的另一个潜在因素是,今天给别人主持婚礼,想起他和田锦绣的婚期,也就是下个月的二月初六,一切的努力没有白费;也是心里高兴,便来者不拒。还有,平日杜太白喝不着茅台,他喝不起茅台;好酒,让人顺口,于是喝得口滑。

新郎和新娘也挨桌敬酒。最后到了主桌,新娘也已经喝大了。新郎新娘一起,给主桌上的人挨个敬酒;待两人给杜太白敬过酒,新娘对杜太白说:

“杜老师,咱俩得单独再喝一杯,今天,我收获太大了。”

杜太白只好与新娘又喝了一杯。喝完酒,新娘张开双臂,要拥抱杜太白。师生之间,这也正常。新娘踉跄着,站不住脚,身子反着,倒在杜太白怀里;李满花上中学时,白,身子苗条,但胸大,像两个漫头,招人目光;现在成人了,白还是白,比上中学时胖了,显得丰腴,胸也更大了;穿起旗袍,胸显得更突出了;从上到下,显得更性感了;加上喝醉了酒,脸蛋红嘟嘟的;杜太白也喝大了,人一喝高,容易情不自禁,掌控不住自己,拥抱新娘的身子,不由分了一下心;新娘倒在杜太白怀里,前胸从杜太白怀里划过;左乳房划过杜太白手边时,杜太白的手本能地躲了一下;右乳房划过时,杜太白的手没有躲;李满花的乳房像馒头,但不是一般的馒头,像高庄馒头;高庄馒头比一般馒头更加高耸;这是她与田锦绣的区别;田锦绣的乳房像一对大梨;或者,拥抱新娘时,杜太白本来没分心,当李满花的乳房划过时,分了;或者,左乳房划过去时没分心,右乳房划过去时分了;或者,一次划过没分,两次划过,就不由分了;或者,是一般馒头没分心,像高庄馒头就分了;右边的高庄馒头划过时,他还本能地划拉了一下;左乳房划过去时躲是本能,右乳房划过去时划拉一下也是本能,只是本能的方向不同;或者,杜太白清醒时不会分心,喝醉了就分心了;新娘醉酒不觉得,众人也没发现;或者,新娘意识到了,她和杜太白心照不宣,或者佯装不知;接着有新郎的朋友上台唱歌,大家又笑语欢声地喝酒吃饭。众人没发现的细节,没想到镜头发现了,婚礼雇的摄影师一直在拍照,现场也有许多人举着手机在拍照,手和右乳房的关系,被清清楚楚地拍了下来;杜太白的手,躲的本能没人注意,划拉的本能被拍了下来;第二天,有人把这些照片放到网上,就成了“咸猪手”事件,接着迅速发醉了。

因当时喝醉了,杜太白意识模糊,记不清是否划拉过女学生的右乳房,就是划拉,也是第一反应。但不管是第几反应,有照片在,杜太白无可辩驳。半天之内,杜太白变成了“流眠”。魔鬼都在细节中。魔鬼都在喝酒后。上回与曹五车打架是因为喝酒,这回“咸猪手”事件也是因为喝酒。喝酒加上胸大,起了连锁反应;或者说,杜太白和李满花,都吃了酒大和胸大的亏了。世上的事情,都是油然而生的,杜太白过去这么认为;世上的事情,都是突然发生的,杜太白现在这么认为。关键是,这些照片是谁拍的?杜太白一开始认为是摄影师干的,赶忙去摄影师家,找到摄影师:

“大壮,你怎么能这么干呢?赶紧到网上给我删了。”

大壮摊着手,一脸无辜的样子:“杜老师,不是我拍的。”

“当时只有你端着照相机。”

“也可能是手机拍的呢,当时那么多人都在拍照。”

“如果是手机拍的,那是谁呢?”
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“这不是真的,是摄影的角度,拍出了这种效果。”

“那我也不知道了。”

杜太白想,这是污名化啊。一切都是模糊的,咋把模糊显影,说成实情了呢?一切都是无意的,咋把无意变成有意了呢?就算这次是真的,也只能证明一次,不能证明他一生都是这样,不能定性为“流氓”;但大家认为,看到的,就是杜太白的全部,就是他这个人的本质。大家都是浮光掠影的人,谁会花工夫替你深究真相呢?别人说谁是坏人,大家就信了这话而不是这人。当真相还在穿鞋的时候,谎言已经跑遍了整个延津县城。这不是欺我,是欺世呀,杜太白想。俗语说一失足成千古恨,跟曹五车那次,是一失手成千古恨,这回,又是一失手成千古恨。事到如今,说这些也没毬用了。给杜太白带来的直接后果是,本来,正月里,他要主持二十二场婚礼,一天之内,所有人家全部退订了。谁家还敢请一个在婚礼上“耍流氓”的人当主持人呢?

接着是女学生李满花的变化。当初杜太白划拉右乳,李满花或许没有意识到;或者,意识到了,两人心照不宣;现在为自证清白,也变了口风,她对新郎、家里人和所有人说:

“为了请他,我们专门把婚期安排在正月十二。”

又说:“他是我老师,谁能想到他是流氓呢?”

或者,这是微妙的变化,是微妙的微妙变化。杜太白划拉右乳,如果李满花当时没有意识到,等于划拉是一瞬间;如果意识到了,佯装不知,两人心照不宣,就是微妙;现在把微妙的外衣扒掉,露出赤裸裸的现实,现实就直指单一,单一就直指结果。

单是流氓是一回事,老师加流氓,事情的性质就变了,话题也更有嚼头了。杜太白也是一世清名,毁于一旦;或者说,毁于一念之差;正月里,他主持婚礼的日程本来排满了,为啥非同意李满花额外加正月十二这场呢?何况这天他还有事,这天是杜家庄婶娘的八十寿辰;当时坚持自己就好了;或者,婚礼结束他要走,新郎新娘和他们的家长要留他吃饭,如果当时他不为所动,非走不可就对了;他们两家的脸掉到地上,由他们掉去,为啥非替他们捡起来呢?结果是,把他们的脸捡起来了,自己的脸没了;两种情况拒绝一种,二者有其一,像当年田守志在饸饹馆喝酒,雷打不动地坚持自己,就不会出现这桩丑闻。或者,新娘子的胸从杜太白怀里划过时,他遇到左乳是躲,遇到右乳是划拉;躲是本能,划拉也是本能;如果前一个本能,战胜后一个本能就好了。

但事到如今,说什么都晚了。

年前申时行花了六百块钱,让杜太白给他出谋划策;两人犯的事,属于同一种性质,都是男女之间的事,都是跟自己女学生的事;申时行犯事的程度,比杜太白还大;申时行的冥想女学生,肚子已经显形了,而杜太白只是划拉了一下女学生的半个前胸;当时杜太白用“融化人心的太阳是什么”的理论,让申时行给女学生说好话,和用钱,让女学生回心转意,把申时行糊弄了过去;当时认为申时行早晚会出事;但半个月过去,申时行没有出事,杜太白倒出事了;他还不如申时行。杜太白没出事之前,还想问一问申时行,他为啥没出事;是不是申时行按杜太白的理论,给女学生说些好话和用钱起了作用?话和钱起了作用,那女学生肚子里的孩子到哪里去了?现在杜太白出事了,也顾不上问申时行了。

如果没有互联网,事情传播速度也不会这么快;正因为有了互联网,让事情迅速蔓延起来;在网上,事情又产生了扭曲,本来杜太白的手,是划拉了一下女学生,在网上,变成了“摸”女学生。“划拉”和“摸”,可是两个概念,一是时间上有差别,“划拉”是瞬间,“摸”有停留;二是,“划拉”是被动的,是乳房碰到了你的手,你被动地“划拉”了一下;“摸”是主动的,是你的手,主动去摸人家的乳房;由被动到主动,事情的性质就变了。但谁能帮你解释和纠正这不同的概念和性质呢?杜太白吃过两次网上的亏,上回是跟曹五车打架,这回是“摸”了女学生。打架是正常事件,摸人是黄色事件,何况又是他的女学生;人们对这事的关注度,要大于打架事件的十倍。或者,这回吃网上的亏,比上回大多了。互联网,我X你妈,杜太白在心里骂道。

“咸猪手”事件在互联网发酵的当天下午,新郎向铁找到杜太白家里。新娘李满花是他的学生,新郎向铁不是。

“杜太白,这事咋办吧?”向铁问。

杜太白:“我是被冤枉的。”

新郎举起手机:“眼见为实——人赃俱在,还想狡辩?”

“眼见为实,但不一定真实,我没有‘摸’人;再说,眼见的是部分,真实的是整体,我整体是个什么人,你还不知道吗?”

“眼见是流氓,整体是大流氓。”

“此话怎讲?”

“眼见是一个流氓耍流氓,整体是老师对女学生耍流氓。”

新郎重复了大家的看法,但这逻辑不符合逻辑呀。

杜太白叹息:“人无法自证清白。”又说,“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”

新郎:“我没工夫听你废话,马上让你长点记性。”

又说:“你学生在家哭呢。”

又说:“你侮辱的不但是她,还有我,还有我们两家。”

又说:“更重要的,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,这我饶不了你。”

又说:“我要没个动静,就成缩头乌龟了,今后无法在世上混了。”

又说:“好好的婚礼,让你给搅和了。”

跳起,兜头抽了杜太白一巴掌。像在当年中学的酒宴上,因为李商隐的老婆,曹五车抽了他一巴掌一样。曹五车抽他他敢还;现在“耍流氓”人赃俱在,他不敢还。新郎接着又一脚将杜太白踹倒在地,脱下鞋,往杜太白身上脸上抽。杜太白鼻口出血了。

事情还没有完,杜太白家门口,左右蹲着两只石狮子;因让它们看家护院,放的是两只公狮;年长日久,牙齿粉化,已经掉了。一次杜太白喝醉酒回家,看门口两只狮子瞪着他,杜太白急了:

“牙都没了,还厉害什么?”

当天夜里,有人到杜太白家门口,把这两只公狮去势了。

下边没了,和牙齿掉了,可是两回事。第二天,这事又传遍了延津城。这比杜太白挨打还有轰动效应;打人,只是出于愤怒;把门口的狮子去了势,就成了笑话。

杜太白怀疑是新郎向铁干的,但杜太白家门口没安摄像头,没有证据。

这天半夜,在自家院子里,杜太白一个人,对着星空,哭得像个孩子。不为自己,不为去势的狮子,而为莫名其妙。整个世界没人理他。星星该眨眼还眨眼。

杜太白知道,他再一次让生活给收拾了。

附录 咸猪手

安禄山是粟特人与突厥人的混血,重360斤,体态似猪;740年,任平卢军兵马使;751年,身兼平卢、范阳、河东三镇节度使,控兵18万,占唐朝边军三分之一。

一次,安禄山赴长安觐见唐朝皇帝唐玄宗。酒醉,将贵妃杨玉环的乳房抓破,“咸猪手”一词来源于此。

755年,安禄山发动“安史之乱”,其后果之一,导致杨玉环在马嵬坡被缢。

“咸猪手”一事,“咸猪手”一词,正史并无记载,只是民间传说;也许,在这件事上,安禄山像杜太白一样,也是蒙受了不白之冤。

第十七章

杜太白病了,重感冒,高烧四十度,浑身皮紧,出不来汗;杜太白皮白,皮薄,本来爱出汗,高烧皮紧,出不来汗;汗出不来,把烧积在体内,其结果是,头痛欲裂;像申时行一月一犯的偏头痛一样;这时他知道申时行偏头痛的厉害了。但他与申时行每月一次的偏头痛还不一样;申时行的偏头痛源于自身病理,杜太白的头痛,是因为“咸猪手”事件,及带来的一系列后果,急火攻心导致的。也不同于平日的感冒发烧,平日的感冒可能因为偶然,偶然被风吹着了,这次也是因为偶然,但偶然导致这么大的必然;杜太白无法抵抗“咸猪手”事件,身体便站出来抵抗;抵抗的方式,是用大病一场表示退却;或者,高烧和头痛欲裂,全是憋的。

但杜太白的高烧与头痛,并没有阻止“咸猪手”事件的进一步发酵;杜太白以为事情已经很糟了,但事情才刚刚开始。

延津一个大V出面了,开始在网上谴责杜太白。这个大V的网名叫“赤脚大仙”。“赤脚大仙”的谴责没有辱骂,没有用情绪化的污言秽语,而是写了一篇古文。

【讨杜太白檄】

【夫伪行欺世者,沐猴而冠;秽德乱伦者,鸱枭披衣。今有杜氏太白,本为庠序师表,竟遭黜革,沦作乡闾俳优。身负斯文之皮,胸藏草莽之秽。其罪有四,檄告于众:

其一,沽名钓誉,虚文败道。宵小本乡野鄙夫,窃诗圣诗仙之名。昔充庠序,滥竽教席。生徒课业未明,己身邪慝先彭。辞章不通,强作雕虫之技;经义罔识,妄称雕龙之才。因与同侪相殴,遂系于狱。及至黜落,转投婚丧之场,假喜哀以敛财,借吉凶而渔利。冠裳楚楚,实为沐猴之戏;辞藻滔滔,尽是鹦鹉之学。

其二,败德辱行,禽兽不如。主持嘉礼,本应成人之美;岂料豺狼之心,竞行狎亵之举。昔为女徒,今作新妇。借合巹之机,逞龌龊之欲。师生名分既隳,人伦纲常尽丧。此等行径,较昔吕雉鸩杀,武曌聚麀,犹有过之!

其三,祖德秽浊,门风隳颓。溯其家世,更堪齿冷。父本鄙俚愚氓,外谄权贵,内虐妻孥。趋炎附势若蜣螂逐臭,暴戾恣睢如虎狼食子。至若子嗣,尤悖伦常:子娶老妇,颠倒阴阳;女慕同性,乖违天地。祖孙三代,沆瀣一气,正所谓“上梁既倾,下椽必朽”。

其四,欺天同地,人神共愤。天理昭昭,岂容魍魉横行?民心灼灼,安忍魑魅猖獗!昔管仲檄楚,责苞茅不贡;陈琳讨曹,数阉宦遗毒。今杜氏之恶,尤甚奸逆。吾辈当执礼法为戈,擎道义为戟,涤荡污浊,正此妖氛!

檄文到日,咸使闻知。凡我邑人,当共唾其面,绝其往来;官府有司,宜速擒此獠,明正典刑。若再姑息,则礼崩乐坏,纲纪无存。请看今日之县城,岂容败类恣意!】

这篇文章,杜太白是从手机上看到的。他正在发高烧,皮紧,出不来汗,头痛欲裂;看罢此文,惊出一身汗,头倒是不疼了。细看此文,说杜天威那一段,倒是实情,让人解气;说他那段,到株连子女,多是凿空构陷之辞;如此颠倒是非,混淆黑白,用心何其毒也?

杜太白落下汗来,又重看了一遍这篇檄文。檄文的文风,像两个人,一个是汉朝的陈琳,写过《讨曹操檄》,一个是唐朝的骆宾王,写过《讨武曌檄》;这两篇檄文,虽是些形容词的堆砌,但用词都狠。陈琳和骆宾王用词凶狠,这篇针对杜太白祖孙三代的檄文,用词也下得去手。

连古文都来了,暗流涌动呀,杜太白想。

杜太白惊奇这篇文章是谁写的。从文章的遣词造句和结构布局看,这篇文章不是街上卖猪头肉和卖麻辣烫的人写的,而是有文化的人所为;这个人的文化水平,不比杜太白低。谁说延津人没有文化?谁说杜太白是延津最有学问的人?原来天外有天,延津原来藏龙卧虎。又想,也许这文章是从陈琳和骆宾王的文章套来的,就算是套来的,照猫画虎,但套得这么有模有样,也需要文化。杜太白想,他是一个县城的红白喜事的主持人,竟和东汉末年的曹丞相,唐朝的武则天一个待遇,也让人始料不及。从网上看,这“赤脚大仙”的粉丝,有一百二十多万;“赤脚大仙”振臂一呼,粉丝马上响应,可谓一呼百应;这篇文章后边的留言,有一千多条。留言的内容类型有:

一、愤怒谴责型;

二、幸灾乐祸型;

三、探究细节型;

四、挖杜太白历史型;

五、打太极拳型;

……

但留言的内容,大多与檄文的内容和用词并不呼应,杜太白知道这些留言的人,根本没看懂这篇古文;但他们在愤怒的情绪上是一致的,接着产生了愤怒、幸灾乐祸和好奇。杜太白细分析这篇檄文,这个“赤脚大仙”,并不了解杜太白“咸猪手”事件的始末、误会和扭曲之处,对这件事,也是第一反应;大家跟着起哄,也是第一反应;“赤脚大仙”的第一反应,局限在事物的表面;大家的第一反应,连事件都不顾,跟的是“赤脚大仙”的情绪。但“赤脚大仙”统帅百万大军,杜太白这边就一个人,百万大军攻城略地,如摧枯拉朽,取杜太白首级,如囊中探物。

首级被人取下,杜太白并不知道“赤脚大仙”是谁。给在城关派出所当民警的侄子伦敦打电话,伦敦说,网上的事不归他管,他也不太关心,但可以帮他问一下同事,让同事查一下;一个小时后,伦敦把电话打回,这个“赤脚大仙”,原来是在西街钉鞋的小林。

在西街钉鞋的小林,杜太白认识;杜太白平日修鞋,也常去小林的修鞋铺。小林是林家庄人,家里有老婆和三个孩子,七年前,来县城开了个修鞋铺。小林修鞋铺的服务项目有:补鞋帮、补鞋底、补洞、换鞋跟、换高跟、加内增高、修拉链等,也给鞋子做清洁保养、改色翻新,也卖脚气水、防臭鞋垫等。小林鞋铺的墙壁上,贴些花花绿绿的标语:

【鞋子破,别闹心,小林让它旧变新

鞋子躺平了?小林让它支棱起来

鞋跟有多厚,离天就有多近

拉链生病别丢掉,挂个急诊立马好

脚趾缝里痒钻心,买瓶玉液喷一喷

告别脚臭,约会敢脱鞋,就靠一副鞋垫

……】

杜太白每次看到这些标语,都笑了。

一次,杜太白到小林店铺修鞋,小林边修鞋边说:

“杜老师,求你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小林说,他的这个修鞋铺,叫“小林修鞋铺”;东街老林有一个修鞋铺,也叫“小林修鞋铺”;老林年轻时就修鞋,那时他是“小林”,店名是那时起的;七年来,两个修鞋铺相安无事,各做各的生意;但从去年起,小林店里的生意,比东街老林店里的生意好三成;三天前,老林找上门来,让小林改店名;理由是,小林的“小林修鞋铺”,抢了他的生意:两个修鞋铺同名,会让顾客误会,以为这是两家连锁店;小林店铺的生意好,是占了老林店铺的便宜;又说,同是“小林修鞋铺”,他的“小林修鞋铺”开张在前,比小林早十几年,小林的修鞋铺,等于抄袭了老林的店名。小林说,其实,他当时起店名的时候,并不知道东街还有这么一个修鞋店;既然店名重了,小林又不想与老林掰扯,便想重起一个店名。

“我重起一个店名不就得了?生意好不好,不在店名,在手艺。”小林说。

“杜老师,你是延津最有学问的人,得帮我这个忙。”小林又说。

杜太白听后,明白了小林的意思,便问:

“新店名,你想起雅一些的,还是俗一些的?”

小林:“雅一些的,‘小林修鞋铺’就是因为名字太俗,才跟人重名了。”

“雅一些,也显得有文化。”小林又说。

杜太白:“既然这样,你让我想想。”

杜太白光着一只脚,一边等修鞋,一边低头想。在小林钉鞋的嘣嘣声里,突然想到,人每天都要穿鞋,鞋从新被穿成旧,新鞋成旧履,和时间有关系,于是拍了一下大腿:

“叫‘时光履痕’如何?”

小林愣在那里:“啥意思?听毬不懂。”

杜太白便给小林解释“时光履痕”的涵义。小林听后说:

“这个名字好,好就好在,这名字有意义不说,还意义拐弯,我都听不懂,别人哪里看得懂?看不懂除了显得有学问,别人也不好跟我们重名;我们不跟别人重名,也不让别人跟我们重名;咱就叫‘时光履痕’。”

修完鞋,杜太白穿上鞋,交钱,小林说:

“杜老师,你给我帮了这么大的忙,我再收修鞋的钱,就显得我太不懂事了。”

见小林这么说,杜太白只好作罢。但“时光履痕”店名挂出来之后,并没有被大家叫开;可能是因为太雅了,理解起来费脑子;谁愿意费脑子去理解一个修鞋店的店名呢?不就修个鞋吗?装X。大家说起“时光履痕”,还是叫“小林修鞋铺”,东街老林的“小林修鞋铺”,仍旧也叫“小林修鞋铺”;这是杜太白没有料到的;也是东街老林没有料到的;只是小林的修鞋铺已经改名了,老林不好再来闹,等于吃了哑巴亏。更改店名出现的效果杜太白没有想到,更令杜太白没有想到的,生活在身边的钉鞋的小林,原来是网上的大V;补鞋的,网名叫“赤脚大仙”;那小林天天修鞋,什么时候当“赤脚大仙”呢?大V一般都是骂人,靠骂人维持流量,那小林除了补鞋,什么时候骂人呢?难道是补鞋之余,抽空骂人;或白天补鞋,晚上骂人?一天天也够辛苦的。伦敦还说,小林成了网红,便开始带货,粘鞋的胶水,脚气水,防臭鞋垫,内增高鞋垫等,都比过去多卖出去三成。也许,这才是他当大V的真实目的。让杜太白不理解的是,小林虽然是大V,他与小林无冤无仇,他为啥出面骂他呢?虽然文章不带脏字,但比众人的污言秽语,还要狠毒呀。

读过这篇文章,杜太白浑身出汗了,头不疼了,便穿上羽绒服,戴上帽子,从家里出来,到了街上,去西街“时光履痕”找小林。一个钉鞋的,能写出陈琳和骆宾王的文风,他倒对小林刮目相看。既然他能写出这样的文章,当初改店名,为何还要找杜太白呢?既然他能写出这样的文章,为何还补鞋呢?

进了小林的修鞋铺,发现写过这篇文章的小林,仍在补鞋;店里摆着粘鞋的胶水、脚气水、防臭鞋垫、内增高鞋垫等。杜太白开口问:

“小林,骂我那篇文章是你写的?”

小林一边补鞋一边说:“是呀。”又问,“咋了?”

“没想到你会写文章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这叫檄文,你懂不懂?”

“懂不懂的,写了。”

“就是写,骂我就行了,咋扯到我爸了?”

“那你说,我说的对不对?”

檄文中写杜天威那段,倒句句一语中的,也让杜太白解气;但“咸猪手”时节,此时此地,此情此景,不是解气的时候;这气会反打到杜太白身上。杜太白又问:

“说我爸就算了,咋又扯到我儿子和女儿了?还家族连坐了?”

“我说的是不是事实?”

“皆殊非情实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就算是真的,父是父,子是子,不该这么攀扯。”杜太白又问,“为啥骂我呀?你的店名,还是我起的呢。”

“也没叫起来。”

杜太白哭笑不得:“店名没叫起来,就跟我有仇哇?”

“我倒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那你是啥意思?”

“大家把气氛烘托到这儿了。”小林嘣嘣地钉着鞋,“也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”

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”这句话,是陈琳后来被曹操俘虏,曹操问陈琳当时为何写檄文骂他,陈琳对曹操说的话。

“这话是谁教你的?”杜太白问。

“自个儿呀。”

杜太白想,如果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”这词小林自个儿能说出来,这檄文真是小林写的,证明延津人的文化素质,顷刻间也提高得太快了。正因为文化素质不是顷刻间提高的,杜太白知道小林背后有人指点。小林并不理解他的所作所为,及他写这篇文章,其中那些话的意思。背后这人是谁呢?杜太白一时想不出来。

“小林,你要不说实话就算了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平日我没有得罪过你,你不该落井下石呀。”

小林低头缝鞋,缝了两针说:“杜老师,这种轰动事件,在延津也不是每天都有,我最近粉儿有些掉。”又说,“发了这篇文章,粉丝,一下涨了两万多呢。”

又说:“能带不少脚气水和防臭鞋垫呢。”

这才是小林自己的话,就是为了蹭个热点。杜太白出了这事,小林站出来伸张正义,换别人出了这事,小林一样会跳出来;蹭热点的目的,是为了卖脚气水和防臭鞋垫;他为了个人利益,打着正义和为了公众利益的旗号;问题是,公众又承认了,来买他的脚气水和防臭鞋垫。杜太白哭笑不得。杜太白:

“小林,我小看你了。但你这是为渊驱鱼,为丛驱雀啊。”

小林愣在那里:“啥意思?”

杜太白更知道这檄文不是小林写的。他连这两个成语都不知道,哪里写得出来这篇檄文?

“我何德何能,能膺此隆誉呢?”

“啥意思,听毬不懂。”

杜太白不由得气恼地问:

“你找人写这篇檄文,到底花了多少钱?”

小林仍嘴硬:“没花钱,我自己写的。”

“你这么败坏我,就为了卖脚气水和防臭鞋垫吗?”

“也为了让你悬崖勒马。”

“你文章中的人,都罪恶滔天了,让他悬崖勒马干嘛,让他直接掉下去粉身碎骨不就得了?”

小林愣在那里:“啥意思?”

连“悬崖勒马”和“悬崖不让其勒马”之间的逻辑关系都不理解,杜太白更知道这檄文不是小林写的。也明白他纯粹为了卖脚气水和防臭鞋垫,把杜太白卖了。杜太白又想,可怕就可怕在,你得承认,小林像大多数延津人一样,也是勤勤恳恳、省吃俭用的人。如果这檄文不是小林写的,这个背后的人是谁呢?离开小林的修鞋铺,杜太白在心里盘算;盘算了半天,想起一个人来,可又无法确定;无法确定,你就无法找他质问;世上最可怕的事情,就是事情发生了,找不到事情的缘起,就像杜太白与曹五车打架,照片发到了网上,不知道是谁拍的,李满花的婚礼上,“咸猪手”的照片,不知道是谁拍的一样。

小林檄文背后的黑手还没查到,另一件让杜太白料想不到的事发生了。紧随小林,老蒯,在二夹弦里唱过阮小七的老蒯,也站了出来。她编了一段二夹弦,叙说和谴责杜太白的“咸猪手”事件。她与小林不同,这段唱词,没用古语,用的都是大白话,自编自唱,在网上直播。这段唱词的名字叫《岂容败类逞凶狂》。唱之前,她依旧“哎呀呀——”一声喊,摩拳擦掌一番,接着唱道:

【斯文败类藏祸心,

沐猴戴冠演荒唐。

披着圣人皮,

裹着豺狼肠。

三尺讲台被赶下,

红白喜事敛财忙。

充什么杜甫李太白,

不知羞耻找门墙。

学生婚礼他主持,

怎料师尊变豺狼。

喜宴里边藏淫秽,

新娘胸前伸魔掌。

整个延津都蒙羞,

禽兽竟敢立庙堂。

本人不是好东西,

子女也没有好模样;

儿子娶了鹤发婆,

女儿开始恋红妆。

上梁不正下梁歪,

两代同唱乱伦腔。

哈哈哈!

祖坟之上冒黑烟,

天地倒悬为哪桩?

试看朗朗青天日,

岂容败类逞凶狂!

……】

杜太白听后,马上明白,老蒯与小林的不同之处还在于,小林蹭热点,是为了卖脚气水和防臭鞋垫;老蒯除了蹭热点,也有公报私仇的意思。腊月里,在商业街文具店门口,因为春芽嫁了第二个混蛋,老蒯追究第一个混蛋巴黎的责任,让杜太白赔偿她六十万,杜太白没理她,现在她终于有了报仇的机会;这也是六十万的代价。别人唱就是个唱,因为她跟杜太白曾是儿女闪婚闪离的亲家,有人物关系在其中,她出面唱,就显得更有意味,更吸引人注意了。像当初在省里唱《阮氏三雄》一样,唱了《岂容败类逞凶狂》这段词——唱着唱着,这段词就成了一首单独的歌曲,老蒯又一次红了。因她用的是大白话,通俗易懂,其影响,比小林的讨檄文还大。带来的附加价值是,她卖的烤地瓜,现场加外卖,比平日涨出五倍多;比小林的脚气水卖得还好。

杜太白也注意到,这段唱词里,老蒯没有涉及杜太白他爸;这是她和小林的另一个区别;这能算手下留情吗?杜太白想,大概率是,老蒯把这一头给忘了。

这首歌,马上成了延津的流行歌曲;老蒯一开始是本人唱,后来她嫌麻烦,把这首歌录音,输到一支小喇叭里;把这支小喇叭,挂在烤地瓜的架子车的前把上,让小喇叭不停地循环唱。

她终于报了一箭之仇。

有小林和老蒯的成功在,其他延津人也纷纷效仿;他们无法模仿小林,那需要文化,他们便模仿老蒯;唱坠子的盲人老贾,把老蒯这首歌改成坠子唱起来,生意也火了。唱豫剧的几个草台班子,也把老蒯这首歌编成豫剧的腔调在唱;几个草台班子,生意也比以前火了。

老蒯对老贾和几个豫剧草台班子并不满意,因为他们抄袭了她的唱词;老蒯因此多卖烤地瓜正常,他们因为这首歌也生意大涨,并不是老蒯所愿意看到的。你们付版权费了吗?老蒯找老贾和几个豫剧草台班子理论,但老贾和几个豫剧草台班子并不买老蒯的账:

“我天天在街上卖艺,唱遍所有中国歌星唱过的歌曲,人家也没这么小气,来找我不让唱。”老贾说。

“你当年唱《阮氏三雄》,《阮氏三雄》也不是你写的,你付版权费了吗?”几个豫剧草台班子说。

接下来的情势,更不是老蒯所能控制的了,因唱这首歌能够带货,农贸市场卖黄瓜的在唱,卖腐乳的在唱,卖咸鸭蛋的在唱,卖鸭脖的在唱,卖乌龟的在唱,卖猪大肠的在唱;不做买卖的人,不唱这首歌无法加入热点话题的讨论,似乎落伍了,一大半延津人都在唱《岂容败类逞凶狂》。这些跟唱的人,并不在意歌曲的源头在哪里,这股山洪是从哪个山头冲下来的;老蒯制止不了大家,也制止不了她的影响力在不断扩大。一个人红了,想低调,实力不允许,老蒯,你得这么想,有人这么劝老蒯。因唱这首歌,老蒯、盲人老贾、几个豫剧草台班子的生意上涨,许多摊贩的售货量也多出两到三倍,也算杜太白对延津经济发展做出的一点贡献。

失控,是多方面的。

婚丧主持人的俗派,也加入声讨杜太白的行列。他们不唱,他们说;主持人,就是以说话为生;同行是冤家,同行下手,比外人狠;狠就狠在,同行,知道哪里是同行的关节和软肋,下刀子更能捅到要害。俗派的代表人物是东街的老董,年前胡胖子他爸去世,老董拉稀,是杜太白顶替了老董主持人的位置;老董站出来说,什么叫道貌岸然,过去不知道,现在知道了,就是满嘴仁义道德,一肚子男盗女娼;什么叫雅,就是夹着舌头说话,用孔子、老子、孟子、司马迁、杜甫、李白、白居易、李商隐等人的陈词滥调,掩盖他流氓的本性;我们是俗,我们不说这些道貌岸然的话,不掉书袋,但我们是正经人,我们不当流氓;正是有老董这番话,及这番话的传播,正月里的婚事和丧事,杜太白空出来的主持人的位置,都由老董他们顶替了;如今,延津婚丧嫁娶的主持界,成了俗派的天下;他们在主持这些婚礼和丧礼时,也不忘在开场部分,绕上一段杜太白的“咸猪手”事件,就像田守志、老蒯把“哎呀呀——”一声喊,接着摩拳擦掌一番,当作说事情之前的开场白一样;为什么现在由我来顶替某人的位置呢?因为主家是正经人,不想再出现“咸猪手”事件;因杜太白“咸猪手”事件已经成了噱头,成了延津一个梗,大家听了都笑成一片。

看到局面一波一波,愈演愈烈,杜太白也是无能为力。请看今日之域中,竟是谁家之天下?杜太白想,小林也好,老蒯也好,盲人老贾也好,豫剧草台班子的人也好,许多小商小贩也好,全县在唱歌的人也好,主持界俗派的人也好,像杜太白一样,本都是生活中默默无闻的人;区别在于,杜太白有文化,他们没文化,如今借杜太白的事,借互联网,这些没文化的人,成了指点江山的人,把一个有文化的人逼到了墙的死角;众人嘴薄如纸,现在嘴比纸薄;众口铄金,让杜太白理屈词穷;一群没文化的人,让延津最有文化的人哑口无言;杜太白以前说过的话,不管是有价值的话,或没价值的话,都失去了价值;他当过老师,曾给这些人的儿女输出过知识;后来当红白喜事的主持人,也给这些人家的婚丧嫁娶提供过服务;顷刻间,这些人脸色大变,向杜太白慷慨地投掷大大小小的石块,想将他砸死;杜太白通过与曹五车打架体会到,容人,才是有学问的表现;现在看,不容人和群起而攻之,也是一种学问;不容人的错误,杜太白犯过,才有了他被拘留半个月的结果;现在犯这错误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群人,就法不责众;这些人本来是一群羊,但像狼一样在噬咬杜太白;如果被狼咬了还情有可原,现在被一群羊咬得遍体鳞伤,让杜太白啼笑皆非;但我为鱼肉,人为刀俎,他无法定分止争。你们嘴大,这么多张嘴连在一起,嘴还不大吗?我嘴小,说不过你们。

风雨飘摇啊。枝连叶附啊。杜太白过去也经历过风雨,但像这样飘摇的风雨,杜太白平生还是头一回遇到。这风雨不是从天上来的,而是众人的口水和唾沫。转眼之间,杜太白被淋成个落汤鸡。你成了招人烦的人,你成了招人厌的人,你成了被所有人抛弃的人。唾沫星子所到之处,寸草不生。众人,都是一个个小火星,几个火星碰到一起成了火焰,众多火焰连在一起就成了大火;或者,他们都是一个个小水滴,一些小水滴连在一起成了水洼,众多水洼连在一起成了河流,众多河流连在一起会奔向大海;杜太白一点点被大火吞噬了,被海水给淹没了。又像身上长满了虱子。杜太白小时候,在杜家庄长过虱子。他小时候,杜家庄的人身上都有虱子。一天,杜太白脱下棉袄捉虱子,衣服线缝里,密密麻麻爬满了虱子,杜太白挤着虱子,在衣服缝里面,发现一只公虱子,正趴在母虱子身上快乐呢。它们发现杜太白发现了它们,慌忙想分开,但已经来不及了,杜太白两只大拇指的指甲盖用力一挤,让它们一起见了上帝;公血和母血,混合在杜太白的指甲盖上,也混合在其他虱子的血中。这些混合的血,也是杜太白的血。真解恨呀。还他妈快乐。还有一种解恨的办法,是杜太白他妈点起一堆麦秸火,把衣裳撑起来在火上烤。虱子受不了烘烤,噼里啪啦地掉到火里,腾起一股一股的青烟,一股一股焦煳的香气。接着穿上这暖乎乎的没有虱子的衣服,杜太白感到好舒畅啊。

如今,到哪里去找这火呢?

杜太白成了众人的俘虏。衡量有没有朋友,不在他顺遂的时候,而在他失意的时候。杜太白在延津也有几个好朋友,但他们都相信沉默是金,他们都怕引火烧身,没有一个人出头,帮杜太白说一句话。真正的朋友在哪里?不在生活中,在相册里,那里的友谊是固定的。杜太白一个人,在跟众人搏斗,他怎么能够斗得过众人呢?一个人跟你翻脸,可以跟他不来往,生活跟你翻脸了,你难道不生活了不成?说万事自有公论,这不就是公论吗?无以自明,自无以明。杜太白叹息。给我一口喘息的机会,没有。

如今的延津,又如后蜀的花蕊夫人所说:十四万人齐解甲,更无一个是男儿。当年后蜀皇帝孟昶率众人解的是甲,如今全县城解的是明辨是非的能力。杜太白成了人民公敌,杜太白皮开肉绽,引得众人兴高采烈。或者,世界因他而清洁。

关键是,“咸猪手”事件及它的发酵,彻底断了杜太白的财路,谁家还敢请一个爱“摸”新娘子前胸的“流氓”当主持人呢?杜太白只好告别了这个职业。或者,是这个职业告别了他。饭菜吃了一半扔了是浪费,人用到一半给扔了,这人就废了。延津,从此再无像杜太白这样的主持人。这世界摇摇晃晃,把杜太白给摇下了河,摇进了旋涡,接着就摇没了。如同朱元璋的两句诗:东风吹醒英雄梦,不是咸阳是洛阳。

杜太白感到心智的无力感。日子过得如此辛苦,他很心焦。他感到时间过得好慢。他想跳过这些日子。越想跳过的日子,过得越慢。这日子,像自行车的后轮,已经被支架架起来了,你在旁边拼命蹬踏板,这后轮是在空转。

让人奇怪的是,杜太白夜里做梦,倒脱离现实,做得越来越形而上了。他似乎总在一个严肃的会议上,台下坐着万千的观众,他在台上做主旨发言;现实中他无发言的机会,在梦里,他成了一个滔滔不绝的人,如同在红白喜事上当主持人一样;在红白喜事上,他说的都是套话和水词,偶尔掉书袋加些警句提提神,但梦里说的全是形而上的话,也不掉书袋,说的全是杜太白自己的所思所想;这发言也不同于他过去在中学教书,在中学教书他也滔滔不绝,滔滔不绝是他的职业,但在讲台上他说的是书里的话,是别人的话,现在说的是自己对世界的独特思考;在所思所考中,杜太白形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。他突然又明白,当年李商隐写《夜雨寄北》,就是用一个形而上的意念,用一个不存在的想象,来遮掩残酷的现实。杜太白过去不敢确认,李商隐写这首诗时,他的老婆是活着还是死了,引起了他与曹五车的斗殴;杜太白也问过绘本书上李商隐的老婆,李商隐的老婆扯到真相和真理上,也没问出个所以然;现在他毫不犹豫地确认,当年李商隐写这首诗时,他的老婆已经死了;如果他老婆不死,他发不出这么悲凉的衷曲;这诗好就好在,它有些形而上;形而上会比现实更悲凉;曹五车还是错的。杜太白用自己人生的代价,附带确定了唐诗的一个学问点。

杜太白感到,他愿意生活在这脱离现实的形而上的梦里,不愿意回到现实。

附录一 陈琳《讨曹操檄》(节选)

【司空曹操:祖父中常侍腾,与左悺、徐璜并作妖孽,饕餮放横,伤化虐民;父嵩,乞匄携养,因赃假位,舆金辇壁,输货权门,窃盗鼎司,倾覆重器。操赘阉遗丑,本无懿德;僄狡锋协,好乱乐祸。

……

其得操首者,封五千户侯,赏钱五千万。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,勿有所问。广宣恩信,班扬符赏,布告天下,咸使知圣朝有拘迫之难。如律令!】

曹操像申时行一样,也患有偏头痛。正头痛欲裂,看完这篇檄文,也像杜太白一样,出了一身汗,头痛立马好了。

附录二 花蕊夫人

费氏,四川青城人,后蜀皇帝孟昶的宠妃;因“花不足以拟其色,蕊差堪状其容”,得名“花蕊夫人”。

965年,宋朝出兵6万人,讨伐后蜀;后蜀14万兵,不堪一击;孟昶投降后,孟昶和花蕊夫人被掳到东京。宋太祖赵匡胤久闻花蕊夫人诗名,让她作诗。花蕊夫人以后蜀投降为题,吟道:

【君王城上竖降旗,妾在深官那得知?

十四万人齐解甲,更无一个是男儿。】

赵匡胤纳花蕊夫人为妃子。花蕊夫人开始被敌人的手抚摸。“沦为敌手”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夜里,赵匡胤是否问过孟昶在床上的表现,花蕊夫人是如何回答的,不得而知。

第十八章

在众人吞噬杜太白的间隙,田锦绣找他来了。杜太白正在家愣神,门锁转动,门被打开,田锦绣进来了;杜太白家的钥匙,除了杜太白,只有田锦绣有;这把钥匙,还是大年三十晚上,杜太白交给田锦绣的;田锦绣进屋,坐都没坐,站着说:

“说点小事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咱俩得分手了。”

杜太白明白,他愿意生活在形而上的梦里,不愿意回到现实,但现实还是找他来了。

“见面就说分手,这事不小哇。”杜太白指指沙发,“坐下,有事慢慢说。”又说,“网上传的,不是真的。”

“照片上清清楚楚。”田锦绣没坐。

“也许是P的呢。”

“不管P不P,全延津都说是真的,它就是真的。”

“就算是真的,也是一时糊涂。一时糊涂,不代表这人整体烂透了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我给你举个例子。”

“啥例子?”

“孔子,知道吧?”

“咋扯那么远?”

“卫国国君的夫人叫南子,明知这女人不正经,孔子还是执意去见她;两千多年来,也没妨碍孔子是圣人呀。圣人都犯这种错误,何况咱一个凡人。别以偏概全。”

“孔子摸人奶了吗?”

杜太白想了想:“那倒没有。”

“这不就得了,你是你,孔子是孔子。”

“你再听我解释,其实我也没‘摸’。”

“咱俩解释没用。事到如今,不管你摸了还是没摸,你在延津就是流氓;你成了流氓,我如果嫁给你,就成了淫妇,从今往后,我还活不活了?”

杜太白嗫嚅:“活当然得活,只是,事儿不是这么个事儿。”又说,“这事有些乱。”

“不管乱不乱,咱都得快刀斩乱麻。”

见田锦绣主意已定,其态度不产生于第一反应,产生于第二和第三反应,再挽回也没什么用,杜太白不再说什么。只是,两人婚礼的时间、地点、如何邀请宾客,婚后住在哪里,七只猫的安排,两人都商议好了,如今要分手了,等于当初白商议了;还有,婚后的财政管理方式,两人也确定了,杜太白把挣的钱如数上缴,每个月,田锦绣给杜太白发两千块钱零花钱——这制度的形成和确立,也经历了风风雨雨,如今也烟消云散了;通往奴役和专制之路,等于自动不存在了,倒是把杜太白给解放了;问题是,解放了的杜太白,也无处挣钱了,有没有奴役和专制之路,对于杜太白是一样的。被解放的杜太白,不等于被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。杜太白想。

田锦绣把钥匙放到茶几上:“把你家里的钥匙还你吧。”

又说:“不是我要落井下石,是众口铄金。”

又问:“‘众口铄金’,有这词吧?”

杜太白:“有。”

连“众口铄金”田锦绣都会说了,延津人的文化素质,确实提高了;或者,通过杜太白的“咸猪手”事件,延津人的文化素质普遍提高了,这是不是杜太白给延津做的另一种贡献呢?杜太白想。

“所以,这事你不能怪我,要怪,你就怪大家。”田锦绣又说。

杜太白明白了,点点头。

田锦绣走后,杜太白又不明白了。大家是谁?街上走的,都是一个个具体的人;跟田锦绣在一起,见到的也是田锦绣,哪里有大家?但就是大家,让田锦绣和杜太白分了手。

何俊英也来找杜太白了。何俊英没有杜太白家的钥匙;杜太白正在家愣神,有人敲门,杜太白打开门,何俊英进来了。她倒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:

“跟你说个事。”

杜太白:“啥事?”

何俊英:“当初,我跟你离婚离对没有?”

杜太白知道,她也是为“咸猪手”事件而来,有田锦绣分手在前,解释事件的前因后果没用,杜太白也就不再解释了;问题是,当初两人离婚是杜太白提出来的,如今杜太白出了事故,在她嘴里,离婚成了“我跟你”,好像是她提出来的;或者,成了她有先见之明,在杜太白成为坏人之前,她就与他分手了;但现在争执这个也无意义,便跟着她歪曲事实地答:

“对了。”

何俊英:“知道当初为啥跟你离婚吗?”

当初杜太白跟何俊英离婚的原因,一是因为何俊英爱论是非和道理,二是两人在床上也不和谐,三是巴黎闪婚闪离、跟柳小凤蒸发给他做出了榜样,他才斗胆与何俊英离婚的;如今何俊英说离婚是她提出的,这离婚成了虚构的,或她重新虚构了离婚,杜太白如何跟着她虚构下去,有些猝不及防,便本能地摇了摇头;何俊英见他跟不上节奏,便自问自答说:

“因为咱俩的胆子不一样。”

离婚的原因急转弯到胆子上,杜太白没听懂,便问:

“啥意思?”

“你胆子太大了,我胆子太小了,在一起不合适。”

杜太白仍没听懂:“啥意思?”

“大庭广众之下,你都敢对女的动手,这不是色胆包天吗?”

杜太白:“误会,全是误会。”

“在胆子上不误会,坏人都胆子大,好人都胆子小,听明白了吗?”

这回何俊英的意思杜太白明白了,何俊英想说的是,杜太白是坏人,何俊英是好人;好人跟坏人在一起不合适,所以离婚了。春芽曾说,爱打牌的人心都大,何俊英就爱打牌,本该心大,到了何俊英嘴里,她咋又成了胆小呢?看来,普遍真理是不存在的,真理都依附在个别事件上,依附在人嘴里。

何俊英又说:“老蒯的歌里说得对,有其父必有其子,有你,巴黎才敢跟比他大二十岁的柳小凤谈恋爱;有其父必有其女,有你,纽约才敢搞同性恋;你们胆子都很大呀。”

杜太白:“不是这意思。”

“事实就是这样,你说不是这意思,就不是这意思了?”

杜太白知道,又来了;“咸猪手”这件事,又把藏在何俊英天性中论是非和道理的本能给唤醒了;被唤醒的何俊英,比田锦绣厉害;田锦绣是就事论事,何俊英在事情之上,又论起是非和道理来了;或者,在歪曲事情的基础上,又论起是非和道理来了;或者,自离婚之后,杜太白拼命避免与何俊英正面论是非和道理;过去何俊英追究的,都是往年的陈芝麻烂谷子,这回论的是当下发生的事;为了论述当下,开始歪曲历史;看何俊英兴奋的程度,如同好斗的公鸡又回到斗鸡场一样,两颊都粉红了;老房子着火,烈焰会腾得更高;何况杜太白的境况,又与往日不同,杜太白如今被千夫所指,成了一只病鸡,道德落差,让何俊英开战之前,就略胜一筹;以前两人争执,在人格上还是平等的,如今有道德落差,杜太白只有挨啄的份儿,说什么都是错的;错的是错的,对的还是错的;或者,对的是错的,错的是更错的;她歪曲两人离婚的历史,也是对的。唉,事到如今,他算是落到落水狗的地步,只有挨打的份儿。过去何俊英老说饶不了杜太白,“回头再跟你算账”,如今算是算总账来了;或者,“咸猪手”事件,给了她算总账的机会。

何俊英:“杜太白,你老实告诉我,你胆子这么大,是心里有病,还是身体有病?”

杜太白:“啥意思?”

何俊英:“见了女的就动手,是管不住自己的身体,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?”

杜太白想答,主要没管住嘴,没管住喝酒;如果当时不喝大,就不会出现这种事,他既能管住自己的身体,也能管住自己的心;但这样与何俊英掰扯起来,会一件事引出另一件事,蔓延得没完没了,便说:

“一不小心成吗?”

“一不小心,铸成大错,对吧?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铸成大错,为啥这错也落到我们身上了呢?”

“啥意思?”

何俊英敲了一下茶几:“事到如今,不但你难做人,我也难做人,捎带我们的孩子也难做人,你的手痛快了一下,我们不敢出门了,成了土拨鼠,只能躲到洞里,这事咋说?”

杜太白:“事情不是这样。”

何俊英:“今天我到你这里来,就戴着口罩。”

杜太白:“我说的事情,不是这个事情,而是我是我,你们是你们。”

何俊英:“你觉得我们分得开吗?”

“分得开呀,我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?”

“婚是离了,为什么街上老有人问我:你前夫的手,是现在成‘咸猪手’了呢,还是跟你在一起时就是?你的事,是不是拐到我身上了?”何俊英又吼,“哪怕你在床上真干了她呢,我们挨说也不亏,你只是一只‘咸猪手’,你说让我冤不冤?做你的儿女冤不冤?”

杜太白没想到事情会拐到这里。要说冤,首先是杜太白冤;当然,冤的余波,也震荡到他们身上;倒是,摸还是没摸,上升到干还是没干的角度,从落差上说,这事情又有些冤。杜太白掉到了何俊英的理论里。何俊英:

“说你胆子大,其实你不大,或者说,你有贼心,没有贼胆,干也没干成,白落了个胆子大。”

杜太白:“我胆小如鼠,好了吧?”

“你胆大胆小不重要,事情波及我们身上,我们不能白跟着你吃挂落,这事得有个说法。”

“啥说法?”

“赔偿我们。”

原来她来兴师问罪,不单为了论是非和道理,还有实际目的。杜太白问:

“怎么赔偿?”

“你不还有百十万吗?给我、巴黎和纽约三人分了。”

杜太白又明白,何俊英来,不单是落井下石,还要趁火打劫;对三年前离婚的虚构,也不是白虚构;如同老蒯为了春芽嫁了第二个混蛋,追究第一个混蛋巴黎的责任,让杜太白赔偿她六十万一样;但杜太白手里哪里有百十万?三年前,杜太白借给同学秦东峰二十万,到现在也没要回来;当然这事情瞒着何俊英;这三年杜太白又攒了一些钱,手里总共有三十来万;给他们分一百万,他还得去借七十万;就算给他们分现有的三十来万,把手里的钱分光了,杜太白挣钱的门路被堵死了,从今往后,他还怎么生活?杜太白不解:

“我跟另外的人有事,却要赔偿你们,这道理讲得通吗?”

“讲得通,事情明摆着,因为‘咸猪手’这事,你虽然挨了打,但李满花和向铁不会就此罢休,他们接着会敲诈你,让你赔偿精神损失费。你事先把钱给我们分了,你身上没钱了,他们敲诈等于是白敲诈。”

目前的情况是,李满花和向铁并没有敲诈杜太白;这个敲诈,也是一种虚构;李满花和向铁他们没敲诈,何俊英倒来敲诈了。杜太白不禁火了:

“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?”

“这么做,对你不好吗?”

“这叫赶尽杀绝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你丈夫不是律师吗?你们去法院告我吧,法院判我输了,我就把钱赔偿你们。”

何俊英愣在那里。大概何俊英也没有想到,杜太白会让事情在这里转弯:经官司;大概她也知道,以此为理由打官司,她一点胜算都没有;绕了一大圈,目的没达到,她有些气恼,嘴里骂道:

“杜太白,早知你这么流氓,应该把你阉了。”

杜太白倒一愣,事情又升级到这种程度?便说:“够狠的,非把我弄成司马迁呀?”

杜太白这么说,何俊英倒愣在那里:“司马迁是谁?哪条街的?谁阉的?我咋不知道?”

“你们家亲戚。”

何俊英想了想,大概没想出他们家有司马迁这么个亲戚,便知道杜太白在调侃她,她又有些气恼,嘴里骂道:

“杜太白,你就是个无赖。”

又说:“流氓加无赖。”

何俊英气哼哼走后,杜太白想,流氓之外,他咋又成无赖了?他是无赖吗?当初老蒯敲诈他没有成功,骂他是“无赖”;现在何俊英敲诈他没有成功,又骂他为“无赖”;又突然想起,就算为了“咸猪手”事件,何俊英和女儿受了牵连有些冤,儿子巴黎已经蒸发三年了,他早脱离了延津,事情与他无干,他何来之冤?这倒是一桩冤案。但他不敢撵出去与何俊英理论,怕由此又节外生枝;只好连“儿子并不冤”之冤,也咽到肚里。

这天夜里,杜太白做了一个梦,一位太监模样的人,手持拂尘,站在他的面前,细声细气地说:

“杜太白,有人给你捎了一句话。”

“谁呀?”杜太白问。

“你爸。”

几十年过去,杜太白已经不怕杜天威了,但现在成了落汤鸡,童年时怕杜天威的心理阴影,又被重新激起,并迅速蔓延;因为目前人人成了杜天威;杜太白如同听到皇上的口谕一样,忙站了起来:

“他老人家说啥?”

太监甩了一下拂尘:“说你的所作所为,辱没了你们杜家的八辈祖宗。”

杜太白想想,杜天威说的有理,“咸猪手”事件,辱没的不光是杜太白,还有他的先人;辱没自己他可以担着,辱没八辈子先人,他如何扛得起呢?他像过去宫廷的大臣,听到皇上的责备一样,忙跑到地上说:

“臣有罪。”

又说:“臣罪该万死。”

一觉醒来,杜太白叹息,趁着杜太白出事,连杜天威都趁火打劫来了。阳间的人打劫可以理解,阴间的人也这么落井下石,哪里还能找出公道呢?又想,梦是心头想,梦到阴间里让他害怕的人,全是在阳间给吓的。

女儿纽约到杜太白家里来了。杜太白以为“咸猪手”事件牵连了纽约,纽约会像何俊英一样跟他急;谁知纽约见他说:

“爸,行呀。”

杜太白:“什么行呀?”

纽约:“摸人这事。”又说,“老杜,不老哇。”

杜太白摇头:“不要取笑。”

“只是该更进一步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这种人,矫情,不该摸了她,该干了她。”

杜太白知道“矫情”的人指女学生李满花;在“摸”和“干”的关系上,纽约跟何俊英发火时说的倒一致。只是,话说起来轻巧,婚礼上,哪里有更进一步干她的条件?还有,在婚礼上,杜太白只是划拉一下,连“摸”都没有“摸”,冤屈还在这里。

“我被大家骂成了猪头。”杜太白说。

“让思想冲破牢笼。”纽约说。

杜太白想起,纽约搞同性恋时,他找纽约问事情的始末,纽约就对他说过这话。杜太白叹息:

“问题是,我这牢笼,和你那牢笼,还是不一样啊。”

当时纽约的牢笼只是大家对同性恋的认识,可以对其置之不理;杜太白的牢笼却是群起而攻之,他被人痛打成了落水狗;落水之后,还被人痛打;从阳间到阴间;一个牢笼是虚的,一个牢笼是实在的;从认识到行动,其分量还是有级差的。

自出了“咸猪手”事件,杜太白身上老爱出汗;他患重感冒时,皮紧,出不来汗;读了小林的檄文,惊出一身汗;杜太白皮白、皮薄,“咸猪手”事件之前也爱出汗,但出的是星星点点,或一身大汗,现在是一身一身连着出,一天会弄湿好几件贴身的汗衫。衣服脏了,他也没心思洗,就把脏衣服堆在洗衣机旁。这天,身上的汗衫又湿了,他打开衣柜找替换的汗衫;翻找半天,他的汗衫早用完了,翻出儿子巴黎的一件汗衫;杜太白穿到身上,汗衫有些大;照镜子,发现这汗衫的英文商标,竟是“Playboy”;“Playboy”,不就是“花花公子”吗?想到自己的处境,杜太白笑了;接着又哭了。

“咸猪手”事件的迅速发酵,也出现了另一种结果,杜太白在延津声名鹊起,成了名人;走在街上,竟有人找他合影:

“杜老师,跟我合个影可以吗?”

杜太白叹息:“咱俩,是谁不懂事呀?”

从此,杜太白出门得戴口罩,像何俊英来他家里一样。

这天,杜太白在家里煤气灶上烧水;水烧上,到客厅拿茶壶;从茶几上拿起茶壶,站在那里愣神,忘记厨房还在烧水;突然想起,冲进厨房,开水的蒸汽,已把厨房熏成夏天;杜太白忙从灶上提起水壶,把开水往茶壶里灌;一只认错季节的蚊子飞过来,落在杜太白胳膊上;咋老有认错季节的蚊子呢?杜太白看蚊子吸他血的样子,大模大样和毫不在意,如同众人痛打落水狗一样,那么不拿杜太白当回事;也许蚊子一个冬天没有吃东西,吸起血来,有些忘形;人不拿杜太白当回事杜太白只能忍着,蚊子也这么猖狂杜太白就急了;他掉转壶嘴,将开水向蚊子浇去;他想用开水把蚊子烫死,没想到蚊子飞走了,杜太白的胳膊被烫伤了。纽约又来看他,见他胳膊上包着纱布,问清事情的始末,笑了:

“爸,为了一只蚊子,你值当吗?”

“宁肯我烫伤,也得把它烫死。”

“蚊子烫死了吗?”

说蚊子没烫死,就成了笑话;杜太白只好说了假话:“烫死了。”

又叹息:“我这也是迁怒呀。”

又说:“我多没出息呀,迁怒给一只蚊子。”

又说:“迁怒给一只冬天的蚊子。”

唉,蚊子没烫死,把自己烫伤了,说到底,还是迁怒给了自己。好在是冬天,他出门要穿羽绒服,能把缠着纱布的胳膊给遮起来。

家里的卫生,七八天没有打扫过,屋里,像个落满灰尘的烟灰缸。在家里,杜太白一个人喝醉后,还会像在学校当老师时,让学生把洋葱当成苹果吃一样,他自己开始吃洋葱;把自己吃得满眼的泪,满脸的泪,还吃。这天,又把自己吃得满脸泪,吃着洋葱还问眼泪:你贵姓啊?眼泪:你猜。杜太白急了:你姓甚名谁,我他妈哪里猜得着?眼泪:你别急,只告诉你一件事,在显微镜下,不同情绪下,眼泪的形状是不同的。

“那我现在的眼泪是啥形状?”

“流氓相。”

“去你大爷的。”

杜太白的举止,开始发生一些变化。这天,他走在街上,看到一条流浪狗,浑身癣斑,人见人打,只好夹着尾巴顺着墙根走。杜太白想,这不就是我吗?当天晚上,杜太白把自己又喝大了,如今没人劝他“少倒点”“少喝点”了;喝大之后,大哭一场。

这天下午,他走在街上,看到一辆装着铁笼子的汽车,拉着一车猪,从十字街头穿过,不知开往哪里去;一车猪,都在车上睡着了。虽不知道这车猪被拉到哪里去,但杜太白知道,这车猪为什么到那里去——去死。为了这车猪,杜太白哭了。

这天去菜市场买菜,路过卖虾的老吕的摊子;笼子里的阿基米德,没玩滑轮,正躺在笼子里,望着天愣神。杜太白想,如今的他,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呀;杜太白哭了。阿基米德翻过身来,看杜太白,眼神的意思是:

“你为谁而哭呀?”

杜太白:“不为我,也不为你,也不是为延津,是为笼子。”

老吕在旁边卖海鲜,也没理他们俩。

杜太白对生活,出现莫名其妙的担心。担心所有的事,拿捏不好,会导致更坏的结果。有时到了半夜,他想跟人说会儿话;但深更半夜,只能给人打电话;他拿起手机,却找不到人。田锦绣、何俊英,他已经无法打电话了;儿子巴黎蒸发了;给女儿纽约打可以,但估计纽约已经睡着了,把她吵起来,又怕她急;给朋友打,想不起世上谁还是他的朋友;自出了“咸猪手”事件,并没有朋友主动联系过他,证明他在世界上已经没有朋友了……为找不着人说话,他没跟别人急,跟自己急了。为这急,又大哭一场。

杜太白爱哭,渐渐被大家发现了。大家以为他在为“咸猪手”事件忏悔。

“现在杜太白动不动就哭。”

“过去不这样啊。”

“还是为自己做的事后悔。”

“后悔已经晚喽。”

杜太白闻知,又想哭;他想说,是后悔,但不是你们说的后悔。只是觉得,他比以前多愁善感多了。

没出“咸猪手”事件之前,杜太白头发全是黑的,五十出头的人,看上去也就四十多岁;自出了“咸猪手”事件,不到一个月工夫,杜太白的头发全白了;五十出头,看上去像六十多岁。

有几天,杜太白想出门去找儿子巴黎,可不知巴黎在哪里。给巴黎打电话,巴黎的电话号码是空号,知道巴黎早换手机号了;巴黎已出走三年了;正因为是空号,深更半夜,杜太白想找人聊天的时候,便拼命给巴黎的手机号码拨电话。打电话不为接通,起码,还有手机号码可拨。

这天,在城墙根下,杜太白碰到了前儿媳春芽。春芽:

“爸,这些天你可老了不少。”

“也到岁数了。”

“爸,我信你。”春芽说。

杜太白知道,春芽说的还是“咸猪手”事件。杜太白叹息:

“大家都不信,你一个人信有什么用啊?”

“你也放宽心,心量小才为小事生气。”

“这事不小哇。”

“我妈不懂事,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
杜太白知道,春芽说的,是老蒯为“咸猪手”事件,编唱的《岂容败类逞凶狂》那段词,或那首歌,在网上蹿红;为此,老蒯多卖出不少烤地瓜。杜太白:

“已经七嘴八舌了,不差这一嘴。”

“爸,我要离开延津了。”

“为啥呀?”

“我跟战胜散伙了。”

战胜,就是在东街开五金店的人,春芽的丈夫。

“啥时候的事呀?”

“前天。吵了一夜。昨天上午,去街道办事处离了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,原来春芽和巴黎一样,也是个有决断的人;问:“你离开延津,接着去哪儿呀?”

“想去济南,我一个好姐妹,在那里打工。”

“济南好,济南是个大城市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我也想离开延津,可没地方去呀。”

“爸,知道你心里憋屈,要找人多聊聊,事老憋在心里,就把人憋坏了。”春芽说。

杜太白点点头。

“找人聊,就别找延津的人了,找不是延津的人。”春芽又说。

春芽这句话,使杜太白大受启发。“咸猪手”事件带来的烦闷,找延津人是说不清楚了;既然找延津人说不清楚,想说心里话,只能找延津之外的人;就像春芽离婚之后,马上要去济南一样;就像巴黎与柳小凤,离开延津蒸发一样;为这句话,杜太白对春芽刮目相看,又觉得她是一个有见识的人。

与春芽分开后,杜太白想,为解烦闷,他应该找一个延津之外的人聊聊;但这个人在哪里呢?想了一天,杜太白没想出这个人;到了傍晚,看到墙上的相框,岁月拍了拍他的肩膀,让他想起,他在这个世界上,延津之外,还有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,就是他二舅。

他二舅今年八十多了。二舅十六岁离开延津,到新乡木器厂当了工人。杜太白十一岁那年,跟他妈来二舅家串过亲。那是杜太白第一次到新乡,第一次见到火车,听到火车的鸣笛声;那时杜太白认为,新乡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。二舅家住在新乡饮马口。二舅是个爱聊天的人,见到杜太白,像跟成年人一样聊各种话题。聊起天来,二舅全神贯注;杜太白给二舅说他在杜家庄的事,在镇上学校的事;学校每天有几节课,都上什么课;课间休息,女学生扎在一起聊天,男同学就干一件事,砸三角;三角是用废烟盒叠成的;大家把操场砸得暴土狼烟;杜太白说来说去,就是没说杜天威在家里家外的事。二舅也给杜太白说他在木器厂的事,每天早上几点去上班,上班之后如何用电锯解木板,如何打柜子、打桌子、打沙发、打椅子;边角废料,只能打成小板凳;中午,工人们都端着铝饭盒,去食堂排队打饭;经年累月,磕磕碰碰,每人的饭盒,都坑坑洼洼。杜太白觉得他们之间的聊天,有点像他跟秦发奎和秦东峰聊天,完全没有年龄的差距。杜太白成人之后知道,能跟孩子投入聊天的成年人,都是善良的人。夜里睡觉,杜太白跟二舅睡在一起。躺在床上,两人也聊天。二舅:

“太白,你爱吃饺子吗?”

“当然爱吃。”

“你觉得啥馅的饺子好吃?”

“猪肉韭菜馅。”

“我觉得是猪肉茴香馅。”

“二舅,我也爱吃猪肉茴香馅。”

“饺子什么时候最好吃?”

“过年的时候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家里过年才吃饺子。”

“不对。”

“饿的时候。”

“也不对。”

“好长时间没吃的时候。”

“还不对。”

“啥时候?”

“馅和好了,为尝咸淡,先包两个,在锅里煮出来,这两个最好吃。”

“二舅说得对,我都流口水了。”

二舅又问:“端汤盆烫手,你咋办?”

“赶紧放下汤盆。”

“放下汤盆之后呢?”

“赶紧抖手。”

“那不行,赶紧摸耳朵,因耳朵是凉的。”

杜太白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果然是凉的,杜太白:“二舅,你知道的真多。”

二舅嘿嘿笑了。二舅又问:

“太白,你坐过火车没有?”

杜太白摇摇头。

“坐火车有诀窍。”

“啥诀窍?”

“我一上火车,不喝水,不吃东西,不上厕所,谁也别想占我的座位。”

杜太白恍然大悟:“二舅,这是个好办法。”又说,“我以后坐火车,也这么办。”

聊着聊着,杜太白睡着了。杜太白睡着了,舅舅一个人还在说话。在舅舅的说话声中,杜太白睡得很安稳。

杜太白和他妈在二舅家待了三天。离开新乡那天上午,二舅带他们来到照相馆,三人一起照了个相。相片上,二舅站在中间,杜太白他妈站在左边,杜太白站在右边;二舅把胳膊搭在杜太白的肩膀上;三人眼睛望着前方,都笑了。这张照片,至今还在杜太白家的相框里。

杜太白工作之后,每次去新乡,都爱到二舅家里坐一坐;两人还照样聊天;岁月一直往前走,两人一直在变化;生活不停,两人之间新的话题就不停。后来杜太白结婚生子,家里家外,人多事杂,去二舅家就少了。至今想起,起码有四五年没去二舅家了。不是出了“咸猪手”事件,杜太白还想不起二舅,如今想找一个延津之外的人说话,倒想起二舅来了。

当天下午,杜太白坐上公交车,去了新乡。

从新乡汽车站下车,杜太白在汽车站买了两瓶酒,几盒保健品,扫了一辆单车,骑到饮马口,来到二舅家。待到了二舅家,发现二舅得了痴呆症,已经不认人了,也不会说话了。二舅躺在床上,状况跟田守志差不多。两人的区别是,田守志脑子还是清醒的,二舅全糊涂了,对世界上的人,全不认识了。二舅的大儿子叫大根,是杜太白的表哥;大根比杜太白大三岁,在新乡暖水瓶厂工作;当年杜太白随他妈来二舅家串亲时,还跟大根一起在胡同里滚过铁环;后来大家都长大了,成家了,大根有时候去延津推销暖水瓶,去看杜太白,两人便在一起吃饭喝酒;杜太白到新乡来,来看二舅,大家也在一起吃饭喝酒。

但都是四五年之前的事了。

“怪我,四五年没来了。”杜太白站在二舅床前说。

大根:“都忙。”

“怪我,也不知道打个电话。”

“都是各忙各的。”

“哥,二舅得病,你应该告诉我。”

“我爸没傻时说过,不让告诉任何人,怕人跟着白着急。”大根又说,“那时候,他还会说话。”

杜太白又知道,二舅就是二舅;杜太白还知道,他永远无法跟二舅说饺子和火车各种事了。

晚上,大根去外边买了一只猪蹄,一份鸭脖,又在家里炒了一盘鸡蛋,一盘西葫芦丝;照顾完二舅吃饭,大根拿出杜太白带来的酒,两人坐在客厅的桌子前喝起来。大根碰杯,仰脖子喝了下去;杜太白喝了半杯,把杯子放下了。

“咋不喝完?记得你酒量还可以呀。”大根说。

杜太白不好说他满腹心事,无心喝酒,便说了假话:

“最近喝酒有些过敏。”

大根:“咋不吃菜?不能干喝呀。”

杜太白似乎突然想起什么,忙说:

“吃,吃。”

叨起一筷子西葫芦丝,放到嘴里。

吃饭喝酒间,两人又聊起二舅。大根说起,五年前,二舅如何得的这病,刚得病的时候还认人,一辈子经历的事还记得;后来开始忘事,忘事也是从近到远,眼前发生的事丢爪就忘,几十年前的事倒记得清楚;后来对过去的事也不记得了;一开始认人,后来认识家里的人,不认识外边的人;后来认识家里的孩子,对大人都不认识了;后来对所有人都不认识了;一开始还会说话,后来就不会说话了;从二舅得病又回到二舅的一生,大根说起二舅从十六岁到新乡,在木器厂经历的人和事,每个年龄段,他喜欢的人和不喜欢的人,他喜欢的事和不喜欢的事,高兴的事和烦恼的事;大根说,这些人和事,都是二舅没傻时,陆陆续续对他说的;二舅一生是个爱说话的人,“你也知道”,大根又说:对二舅一辈子的经历,杜太白倒提起兴致,如同十一岁那年,他和二舅聊起各自的生活,两人都有兴致一样;如同杜太白工作之后,他见到二舅,两人又聊起各自的生活,两人仍有兴致一样;这些事,有的杜太白以前听到过,有的没有听到过;大部分没有听到过;杜太白拿起酒杯,举杯饮起,也忘了刚才说的“喝酒过敏”的话;见杜太白感兴趣,大根聊得越发起兴;但一个人的一生,无法用一晚聊完,聊到凌晨四点,二舅才刚刚来到中年。见时候不早了,大根说:

“聊也是白聊,他还是傻了,谁也不认识了,要不咱们睡吧。”

杜太白也说:“那就睡吧,明天你还要上班。”

这天晚上,两人聊了许多,大都是大根在聊,杜太白在听;杜太白没有给大根聊他心里的烦闷,没有聊因为“咸猪手”事件,延津给他带来的变化;他来时主要想聊这些,来了不想聊了;他想跟二舅聊这些,没想跟大根聊这些;跟二舅之外的人聊“咸猪手”事件,他还没有思想准备。

离开饭桌,大根把杜太白带到他儿子的房间,让他睡在他儿子床上;大根的儿子,在新乡火车站当站务员,今天是夜班。一是晚辈的床,怕给人弄脏了;二是累了,杜太白没脱衣服,倒在床上就睡。

“脱衣服睡吧,不然容易感冒。”大根说。

“不费事了,天快亮了。”杜太白说。

大根关灯离开,杜太白很快就睡着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杜太白去二舅的房间,与躺在床上的二舅握了握手;虽然二舅不知道他是谁,他还是握了半天;握着二舅的手,杜太白有一闪念,如果世上的人,都像二舅,不知道他是谁就好了;接着与大根告别,离开二舅的家,坐公交车赶回延津。待回到延津家里,如大根所言,他果真感冒了。这回感冒,又犯了上一回感冒的毛病,高烧四十度,浑身皮紧,出不来汗,头痛欲裂。躺在床上,昏昏沉沉之中,杜太白梦到了他妈。他妈正在杜家庄院子里枣树下择棉花,见他从外边进来,问:

“这些天,你干嘛去了?”

杜太白扑到他妈的怀里说:“妈,这些天,我过得很不快乐。”

第十九章

田锦绣结婚了,丈夫是在黄河滩槐树林开农家乐的老朱。梦露在延津的时候,杜太白跟梦露,曾去黄河滩老朱的农家乐吃过饭,见过老朱。田锦绣和老朱结婚的消息,是在街上卖糖葫芦的老辛告诉杜太白的。老辛每天骑一辆三轮车,在县城转悠着卖糖葫芦。三轮车上,绑着两根稻草柱,稻草柱上,插满糖葫芦;糖葫芦有山楂的,草莓的,葡萄的,猕猴桃的,橘子瓣的,香蕉的等;除了卖糖葫芦,老辛也卖棉花糖和气球;几十只花花绿绿的气球,拴在三轮车的前把上,随风飘荡。老辛骑着三轮车在四条街转悠,属于流动商贩。别的商贩卖东西,都在车把上绑一支电喇叭,让电喇叭替自己吆喝生意;如卖烤地瓜的老蒯,车前就绑着电喇叭;老辛不绑电喇叭,仍用嘴一声声喊:

“冰糖葫芦——”

老辛嗓门大,吆喝的腔调,还是民国时的喊法,显得有些老派。人说:

“老辛,整天这么喊,多费嗓子呀。”

老辛说:“传承,这叫传承好吗?”

老辛除了爱吆喝,也好事;好打听事,也好说事;说自己的事,也说别人的事;主要是说别人的事;老辛四条街转悠,县城每天发生的新闻,没有老辛不知道的;知道了,嘴快,不由得不说,不由得见人就说;这也是老辛不在车把上绑电喇叭的原因之一,怕电喇叭不停地喊,耽误他说事。人说:

“老辛,你整天管别人那么多事,咸吃萝卜淡操心,不辛苦吗?”

老辛:“为人民服务。”

又说: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。”

前一句话,词用得有点大;后一句话,词用得有点文;让人哭笑不得。

杜太白认识老辛几十年了;巴黎和纽约小的时候,他带着孩子,在老辛的车前买过糖葫芦和棉花糖,也买过气球;杜太白当时认为,老辛好事,好打听事,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心,不辞辛劳地探究,在延津卖糖葫芦屈才了,他该去牛顿、爱因斯坦、居里夫人的实验室,那些地方,都充满了未知,可以满足他的好事和好奇心。这天杜太白去超市买酱油,从超市出来,路过十字街头,老辛把他喊住:

“老杜,你来。”

杜太白在二舅家患了感冒;感冒好了之后,除了买东西,偶尔到饭馆吃饭,尽量少出门;这是“咸猪手”事件之后,杜太白头一回见老辛;杜太白以为老辛喊他买糖葫芦,说:

“我吃不了糖葫芦,岁数大了,一吃酸的就倒牙。”

“不让你买东西,问你一件事。”

杜太白只好走过去:“啥事?”

“你女朋友跟人结婚了,你知道吗?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:“哪个女朋友?”

“你有多少个女朋友?”

杜太白意识到,老辛指的是田锦绣。

“跟谁呀?”杜太白忙问。

“在黄河滩开农家乐的老朱。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。按说,田锦绣与杜太白分手了,她可以跟其他任何人结婚;但杜太白没想到,这个人会是老朱;还有,两人结婚会这么快。

“真的假的呀?”杜太白问。

“你咋会不知道呢?”老辛有些着急。

“我天天关在家里,没人告诉我呀。”杜太白又问,“啥时候的事呀?”

老辛:“昨天,就是昨天。”

又说:“在黄河滩,摆了十八桌。”

又说:“昨天的婚礼,我在。”

“你是男方的客,还是女方的客呀?”

“男方的。”

“你跟老朱熟呀?”

“我们是中学同学。”

杜太白明白了,也相信这事是真的。

“婚礼,你应该去主持;这样,事情就更热闹了。”老辛说。

“不要取笑,不要取笑。”杜太白摆着手说。

“听到女朋友成了别人的老婆,你心里啥滋味呀?”

杜太白明白,这才是老辛告诉他这个消息的目的;或者说,这才是老辛爱打听和传播所有消息的目的;打听和传播消息,是为了看消息在对方那里引起的反应;杜太白:

“事到如今,这事跟我没关系呀。”

老辛脸上有些失望。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,问:

“有件事,不知你晓得不晓得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田锦绣和老朱结婚后,家里谁做主呀?”

“你问着人了。”

“这是人家的家务事,你咋会知道?”

“三十多年了,老朱和我无话不谈。”

杜太白明白了,跟老辛无话不谈,等于老朱在老辛这里是透明的;老朱有这样的同学和朋友,也是很可怕的。

“那家里的钱谁管呢?”

“老朱呀。”老辛又说,“家里的饭店,本来就是老朱的。”

如果老辛说的是真的,杜太白知道老朱是老朱,他是他,他不是老朱;突然又想起什么,问:

“他俩结婚,田锦绣家里那群猫呢?”

“田锦绣给扔了。”

杜太白大吃一惊:“扔了,怎么可能?田锦绣是猫奴呀。”

杜太白记起,当初他约田锦绣去“老纪饭馆”吃饭,田锦绣家的猫下崽了,为了猫,田锦绣连约会都顾不上了;这六只猫的名字,还是杜太白起的;六只猫,当时田锦绣让他起了十二个名字;婚后,这群猫怎么安置,也是两人专门讨论的话题,现在怎么说扔就扔了?

“老朱喜欢狗,不喜欢猫。他说,猫爱掉毛,狗不掉毛。”老辛说。

杜太白倒吸了一口凉气,知道老朱是老朱,他是他,他不是老朱;也知道田锦绣家那群小猫,已经成流浪猫了。

“他俩为啥结婚这么快呢?”

“老朱就是这脾气,喜欢快刀斩乱麻。”

杜太白明白了,杜太白如果与田锦绣结婚,家里一切事务,由田锦绣做主;对于杜太白,与田锦绣结婚,等于走上了专制和奴役之路;现在田锦绣与老朱结婚,家里一切由老朱做主,何时结婚,也由老朱做主,田锦绣倒是走上了专制和奴役之路;为了结婚,连自己的猫都扔了;或者,连自己的喜欢都扔了;杜太白明白,原来民主是不存在的,专制也是不存在的,关键是看人物关系的组合;这是杜太白之前所想不到的。

杜太白要走,老辛一把拉住他:“关键的我还没说呢。”

“还有什么?”

老辛:“其实,他们俩能在一起,还是因为你呢。”

“因为我?”杜太白用手指头点着自己,表示不理解,“为什么?”老辛拉开架势说,杜太白出事后,一群人在一起“打平伙”吃饭,人中有老朱和田锦绣,也有老辛。杜太白的“咸猪手”事件正在发酵,是延津所有饭桌上的谈资和下酒菜,这桌“平伙”也不例外;说起杜太白的丑闻,老朱说,我早看出姓杜的不是好人。田锦绣问,你咋知道?老朱说,过去杜太白到黄河滩我家饭馆吃过饭,你知道跟谁一起来的?跟一只鸡;那鸡戴了个假头套,一开始我没认出来,后来杜太白喝醉了,鸡去亲他,两人摔到地上,那鸡的假头套掉下来,现了原形;当时还是我和鸡一起,把杜太白扶起来的;跟鸡在一起的人,能是好人吗?老朱又问田锦绣,你咋跟他谈过恋爱?田锦绣说,一时大意,误入歧途。田锦绣又说,一开始觉得他是好人,才跟他接触;接触时间长了,发现他确实不是好人;只是没想到,他坏到这种地步。两人越说越多,越说越投机,后来就在一起了。

田锦绣原来像李满花一样,随着情势的变化,口风也变了,认定杜太白是一个坏人;既然是坏人,之前为啥同他谈恋爱呢?用一个逐渐发现的理由给打发了。哪一个杜太白是真实的呢?哪一个田锦绣是真实的呢?世上有没有真实呢?

杜太白哭笑不得:“这么说,我还是他们的媒人了?”

老辛:“可不。”

因为自己的丑闻,女朋友离开了自己;因为自己的丑闻,让女朋友找到了新的天地;也算自己的丑闻,有了一点价值,或者是唯一的价值吧。田锦绣的一对大梨,开始被老朱抚摸;这对削了皮的大梨,还往上枕着头;杜太白叹了一口气。杜太白想走,老辛又拉住他:

“过去,你真跟鸡在一起过呀?”

杜太白跟梦露也就是孟小节确实在一起过,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;但杜太白不敢承认;不敢承认不是要故意否定历史,而是不敢在老辛面前承认;如果跟老辛承认了此事,经老辛的嘴,马上会传播得全县人都知道了,说不定又会引起另一场风波;同时,杜太白认为,梦露也就是孟小节并不是鸡,她比许多良家妇女还要干净和纯洁;但这道理怎么向老辛解释呢?不与夏虫言冰,不与井蛙言海,杜太白只好用简单否定复杂,说:

“别听老朱胡说,怎么可能。”

这时几个孩子跑过来买气球,趁着老辛张罗卖气球,杜太白赶紧脱身了。

田锦绣结婚的消息,对杜太白的打击不算大,也不算小;或者说,说大就大,说小就小;表面上,杜太白可以装作若无其事,内心还是有些创痛;田锦绣义无反顾地与人结婚,证明世界的一个方面,彻底把杜太白抛弃了;或者,世界的一个方面,抛弃他之后,开始了新生活;如同一群孩子玩游戏,把一个孩子抛弃了,新的游戏开始,这个孩子不在其中,大家依然玩得热火朝天。

杜太白突然又想,田锦绣和老朱的婚礼上,主持人不是杜太白,那是谁呢?是俗派的老董吗?刚才忘记问老辛,现在拐头回去问,怕老辛拉住他再聊出别的,没完没了;事到如今,问出主持人是谁,对他也没什么意义;便拎着酱油瓶回家了。回到家,看到头门和屋门上的春联,几个月过去,春联已经被风扯去了半边,但横批“关关雎鸠”和“喜讯到家”仍在;这春联的内容,写的时候,是为了跟他和田锦绣的恋爱应景,期待的是一个前景;如今田锦绣已经嫁给了他人,当初这春联也白写了。

杜太白变得越来越不爱跟人打交道了。在街上走,偶尔也有熟人会说:

“老杜,晚上一起‘打平伙’吧。”

杜太白摇摇头,说:“今儿不凑巧,身上不舒服。”

对方也不再勉强。杜太白心想,事到如今,他已经不是去热闹地方的人了。我有故人抱剑去,斩尽春风未曾归,杜太白在心里叹息。

偶尔一个人去饭馆吃饭,杜太白爱找对着墙的座位;对着墙的座位,看不到别人;看不到别人,就不用跟别人打招呼;也不光为了避免跟人打招呼,而是在心里感到安全。

杜太白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了。在街上,偶尔有人像卖糖葫芦的老辛一样,拦住杜太白说话,杜太白也是把话题引向别处,说几句有的没的;主要是说没的。杜太白认为,不爱说话的人分三类:一、心里无话;二、嘴笨,心里有话,说不出来;三、心里有话,不想说。杜太白属于第三种。

还出现一个现象,杜太白与人说话时,偶尔会做一下鬼脸。过去他没有这个习惯。做完鬼脸他也觉得滑稽。证明什么?证明自己跟这世界相处得好勉强;杜太白又在心里叹息。

一个人喝酒,杜太白也经常喝醉。喝醉之后,挺平的路,让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。酒正使人人自远,杜太白感叹。

这天晚上,杜太白在浴室洗澡。洗完澡,他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裸体。头,头发全白了;胳膊,胳膊变细了;细胳膊上,上回用开水浇蚊子,留下了一大块伤疤;胸,根根肋骨翘起;过去他就有些鸡胸,如今成了两扇排骨;腿,变得打弯了;中间的体毛,像秋天的杂草一样,有些杂乱泛黄了。镜中的杜太白,已经面目全非,连杜太白自己都不认识了,他不由得问镜中的人:

“你是谁呀?”

这天半夜,杜太白被尿憋醒了,他没有急着去厕所,突然想自杀。

以什么方式自杀,杜太白憋着尿在床上想。上吊、跳河、喝农药,都能让他离开这个世界。杜太白不怕死,而是想着,每一种死法,临死之前,都不会好受。这个难受,也会有一个过程。他怵的不是死,而是死前痛苦的过程。

这天,杜太白去贾三的烩面馆吃饭,想找一个对着墙的座位。这时发现冥想者申时行在靠墙角的一张桌前坐着,申时行也发现了他,说:

“我也是一个人,拼桌吧。”

杜太白碍着面子,不好硬着拒绝申时行;也觉得申时行不像卖糖葫芦的老辛那样好事和嘴快,与他拼桌,并无大碍,便点点头。这时留意,申时行又剃了胡须,戴上了墨镜。

“你心事很重啊。”申时行打量他。

杜太白没说话。

“别理他们。”申时行说。

杜太白知道,申时行说的仍是“咸猪手”事件,“他们”指的是痛打落水狗的延津人。杜太白:

“问题是,他们不是他们,他们代表整个世界呀。”

又说:“有一个词,过去不理解,现在理解了。”

又说:“过去也不是不理解,是理解得不透彻。”

“啥词?”申时行问。

“没活路了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过去以为它是个形容词,现在知道是个名词,也是个动词,就是没活的路了。”

“你想自杀呀?”

“如果有这个勇气,就坐不到你对面了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佩服自杀的人,很快就解脱了。”

申时行:“其实,从概率上讲,在人中,自杀占的比例还是比较少的,一半人,是不知不觉被气死的;当然,这也等于自杀,是慢性自杀。”

又说:“一个是快速的,一个是慢性的。”

杜太白想想,觉得这话有道理。

申时行:“看你目前的状态,你没有自杀的胆子,但有可能被他们气死。”

杜太白:“平常看,他们都是善良人呀。”

申时行:“通往地狱的道路,都是善良铺就的。”

又说:“石头会被感动,而人不会。”

又说:“不能期待百分之九十的人有见识;没有见识,就剩下人云亦云了;弱小者容易从众;对一件事,他们情绪是真的,真相就说不定了。”

杜太白点头。

申时行:“事情都没当事人想得那么严重,一想,就加入了情感和观点;别人加入了,你也加入了,相互起了化学反应。”

杜太白点头。突然想起,申时行过去是化学老师,讲化学时,还常添加些哲学。

申时行:“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。你在中心,听到的声音,总是比实际大。”又说,“这是你上回劝过我的话呀。”

杜太白点头。

申时行:“对冷眼相看,就要冷处理。”

杜太白点头。

“别跟过去过不去。”

杜太白点头。

“别跟过不去的事过不去。”

杜太白点头。

“别跟过不去的人过不去。”

杜太白点头。又说:“说起来很押韵,做起来很难呀。”

“你有多少天没笑了?”

杜太白倒笑了:“记不清了。”

“世上没有好人和坏人。待有一天你变好了,大家也就变好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我能变好呢?‘好’的概念不是我定的,是大家定的;到‘好’这一天,也是漫漫长夜无尽头呀。”

“知你受了委屈。要学会处理糟糕事情的能力。俗话说得好,宰相肚里能撑船,船上,装的都不是好东西。”申时行又说,“这也是上回你劝我时说过的话。”

杜太白想了想,上回杜太白劝申时行时,也说过这话。但杜太白说:

“上回你也说,这比喻不对。”

“咋了?”

“问题是,我不是宰相啊。”

“相信时间,这话你也说过。给时间一点时间。真理是个慢性子的人。”

“啥时候是个头呀。”杜太白叹息。突然想起什么,问,“上一回你跟女学生的事,咋悄然无声了?”

“听你的话呀。”

杜太白意识有些模糊:“我说什么了?”

“你那天劝我,让我赶紧去给她说好话和用钱。那天咱俩分开,我就去了她家,她正在家里吃饺子,我突然发现她肚子没了。”

“她自个儿觉悟,去医院打胎了?”

申时行摇摇头:“没有。原来,她怀孕是假的,在肚子那儿垫了个枕头。”又说,“她就是想跟我结婚,用怀孕骗我呢。”又说,“你让我打了她个措手不及。”

原来是这样啊。杜太白愣在那里。也明白,这也是申时行重新剃胡须和戴墨镜的原因。在李满花的婚礼上,杜太白当时喝多了,对李满花的右乳,只是被动地划拉了一下,并没有去“摸”,“咸猪手”这事他有些冤;但申时行这事有枕头在,能把怀孕说成是假的,“咸猪手”事件,杜太白到哪里去找这枕头呢?

“你可别让他们气死。”申时行指着杜太白说。

“这也等于自杀,慢性自杀。”申时行又说。

杜太白点点头,又叹了口气。

第二十章

下小雪了。天上下来的也不是雪,是小冰凌碴子。

这天,杜太白一个人在家里吃午饭,喝了点酒。吃着喝着,又喝大了;喝大之后,他突然想去秦家庄看初中时的同学秦发奎。上初中一年级时,为躲他爸杜天威的打,杜太白曾去秦家庄秦发奎家避过难;如今也想在秦发奎家里住一夜,还想像当年一样,倒一碗酒,你喝一口,我喝一口;当年,那碗酒是秦东峰从家里偷来的;如今秦东峰躲债,不知躲到哪里去了,就剩秦发奎和杜太白了。

年前,在县城街上,杜太白见过秦发奎一面,秦东峰欠人许多债的事,还是秦发奎告诉他的。高中二年级时,秦东峰跟他姑父去自封钢铁厂当工人,临走时,杜太白和他照了一个相;当时杜太白想喊秦发奎一起照,被秦东峰拒绝了,说两人闹了别扭。

不喝大杜太白性子没这么急,喝大了,说走就走。出门看到天上下着冰凌碴子,也顾不得了,骑上电动车就上路了。

县城距秦家庄八十里。杜太白走到半路,电动车没电了。杜太白感到,他的记性越来越差了,昨天把电动车骑回家,忘了充电;今天中午,骑起电动车就走,也忘了昨天忘了充电。既然没电了,要么推着电动车返回去,要么推着电动车往前走;杜太白不想返回去,便推着电动车往秦家庄走;走着走着,天黑了;这时杜太白酒醒了;酒醒之后,杜太白仍没有返回去,推着电动车继续往前走;这样磕磕绊绊走了四十里,到了秦家庄,到了秦发奎家门口,鸡叫了;杜太白满身冰凌碴子,眉须皆白,衣服上也结了冰;他在秦发奎家门口站了二十分钟,没有敲门,又推着电动车往回走。

秦发奎家隔壁有一个饭铺,五更鸡叫,店主起来生火、张罗饭铺的早饭,他用围裙擦着手喊:

“哎,那人,你站住。”

杜太白站住。

店主:“看你好半天了,你站人家门口干吗呢?”

“来看朋友。”

“以为你想偷东西呢。”店主又问,“既然来了,咋又走了?”

“乘兴而来,兴尽而归,何必见他。”

店主:“不毬懂。”

看杜太白走远,又补了一句:“信毬。”

“信毬”是延津土话,就是“傻X”加“蛮干”的意思,或是“傻X”加“神经病”的意思,看用在什么场合;这个场合,店主指的是后者。

这天上午,杜太白正在家愣神,有人敲门。杜太白打开门,竟是柳小凤的前夫朱前进。杜太白一愣:

“有事吗?”

“无事不登三宝殿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我刚刚知道,你儿子巴黎,和我前妻躲到哪里了。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:“躲到哪里了?”

“以为到了天边,其实并没有走远。”

“哪里?”

“洛阳。”

听说是洛阳,杜太白倒吃了一惊;洛阳离延津,也就二百多公里;巴黎和柳小凤被延津不容,逃离延津,众人以为他们会躲到天涯海角,越远越好,谁知他们并没走远;超出众人的意料,想法就超越了众人;杜太白再一次佩服巴黎。

“在洛阳干吗呢?”杜太白问。

“卖建材玻璃的老颜,去洛阳玻璃厂进货,在洛阳洛神路,无意中看到了他们。俩人开了一家修电动车修摩托车的店铺,干的倒是老本行。”

“你为啥告诉我呢?”

“跟你有关,就来告诉你。或者,都是当事人,叫信息分享。”

不知儿子在哪里,杜太白只是偶尔想念,知道他和柳小凤在洛阳,洛阳离延津又不远,便想去看看他;光给一个不存在的号码打电话有什么用?还是想见到本人;不知道巴黎在哪里,见巴黎没那么心切,知道他在哪里,想见巴黎倒有些着急;正好他心情郁闷,在延津无人说话,也出去散散心;上次找秦发奎,到了他家门口又回来了;但巴黎不是秦发奎;巴黎曾是他离婚的导师和引路者,虽然巴黎不知道这无形的作用;见到巴黎,杜太白可以告诉他“咸猪手”事件的始末,让巴黎给他拆解拆解;见秦发奎不好说的话,见巴黎可以说,让他再当一次他的导师和引路者。

说走就走,当天下午,杜太白便坐公交车到了新乡,从新乡坐高铁去了洛阳。十年之前,杜太白曾去过洛阳,看过龙门石窟。龙门石窟一侧的山坡上,有白居易的墓地。杜太白认为,白居易写得最好的诗有三首:《卖炭翁》《琵琶行》和《长恨歌》;“可怜身上衣正单,心忧炭贱愿天寒”;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”;“在天愿为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”;诗中充满了哲学呀;功夫在诗外,说的就是这么个道理;申时行爱用哲学衡量世界,衡量别的事能否得出正确结论两说,起码衡量诗是对的。但他这回去洛阳,和十年前大不相同;十年前是闲逛,这回是满腹心事;“物是人非事事休,欲语泪先流;只恐双溪舴艋舟,载不动许多愁。”李清照这首词,说的就是杜太白目前的心情;李清照这首词,也充满哲学;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?

从洛阳高铁站出来,杜太白用手机的导航,搜索洛神路;洛神路位于洛阳偃师区,与新新路、新星路、永乐巷、安泰巷等街道交会。杜太白跟着导航,走过槐新大道,走过新新路、新星路,到了商都路;从商都路往前走,到了洛神路;沿着洛神路往前走,留意左右的店铺。走了二里路,果然发现道路右手,有一家卖电动车摩托车也修电动车和摩托车的店铺,用的仍是巴黎在延津开店铺的名字:“巴黎车行”。接着就看到了巴黎。巴黎正在店前,给人修摩托车,满地的零件,巴黎满手油污,大冬天,满头大汗。三年不见,巴黎变胖了,身体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。这时柳小凤从店铺里走出来,三年不见,她倒没变,身材还是那么纤瘦、单薄;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,走到巴黎身边,给巴黎擦汗;又从门口的冰柜里,拿出一根冰棍;巴黎满手油污,拿不得冰棍,她便蹲在巴黎身边,把冰棍送到巴黎嘴里,一口一口喂巴黎;时不时,也自己嗍一口。

看到两人和谐的样子,大冬天吃冰棍,杜太白心头一热;巴黎虽然变胖了,满手油污,满头大汗,但他很幸福;三年不见,杜太白却成了落水狗;又突然明白,柳小凤的前夫朱前进把巴黎和柳小凤在洛阳的消息告诉他,不单是信息分享,分享里边有阴谋;他知道杜太白得知这个信息,会到洛阳来找儿子;特别在众人抛弃他的时候;他来洛阳,就把他目前的惨相,带到了巴黎和柳小凤面前;见面说什么呢?儿子的状况,他已经看到了;儿子问:“爸,你目前咋样啊?”杜太白怎么回答呢?来时想把“咸猪手”事件的始末告诉巴黎,让巴黎给他拆解拆解,现在明白,这等于给巴黎添堵,也给自己雪上加霜;柳小凤的前夫朱前进,用心何其毒也?杜太白低估了这个卖麻辣烫的男人。

远远看了儿子一眼,杜太白离开了洛神路,离开了洛阳,坐高铁返回新乡。跟上回去秦家庄找秦发奎的结果是一样的。在高铁上想起,柳小凤已经四十多岁了,跟巴黎在一起,还会生孩子吗?

这天下午,西街的裁缝老殷给杜太白送短大衣来了。自出了“咸猪手”的事,杜太白的心是乱的,把年前让老殷将巴黎的大衣改成短大衣的事给忘了。老殷:

“衣服不要了?”

杜太白:“不急着穿,就没有去取。”

“当初你改衣服时,可是心急火燎的。”

情况变了,心情就变了。杜太白:

“怪我怪我。”

老殷放下短大衣并没走,在沙发上坐了下来:“顺便,有件事想问你一下。”

杜太白以为他像老辛一样,想重新讨论“咸猪手”事件,没想到老殷并没有纠缠这件事,而是说:

“今天晚上,我想做小炒肉,你说这个肉片,是凉油下锅好,还是热油下锅好?”

杜太白突然想起,三年前,去县城东关口的老张大肉铺买肉,他和老殷碰到了一起,聊起天来,两人买肉,都是晚饭想做小炒肉;小炒肉,就是辣椒炒肉;老殷说肉片凉油下锅好,杜太白说热油下锅好,两人竟争得面红耳赤。

“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走我的独木桥。”老殷提着肉,气哼哼走了。

“三年前,咱俩争过这事,现在你还记得吗?”老殷问。

三年来,他和老殷也见过几面,包括去老殷的裁缝铺送巴黎的大衣,两人都没有旧事重提,杜太白把这事已经忘记了,为啥今天老殷又重提小炒肉的事呢?杜太白琢磨一下,脑子拐过弯来,明白了老殷重提这事,也是另一种趁火打劫。没有“咸猪手”事件,两人可以有凉油和热油之争,如今杜太白有错误在身,有短处抓在所有延津人手里,也抓在老殷手里,便不好与老殷争执;或者,现在不是与人争执的时候;或者,在这个世界上,他已经失去争执的能力。为了尽快息事宁人,杜太白只好顺着老殷三年前的观点说:

“老殷,你说凉油下锅好,就是凉油下锅好。”

又说:“今天,你还凉油下锅吧。”

老殷用豺声笑了,接着笑眯眯地走了。三年前的争执,就这样做了了结。啥叫指鹿为马,这就叫指鹿为马。他想起自己在学校当老师时,让瞌睡的同学吃洋葱的时候,那是指洋葱为苹果,这是指热油为凉油。同时知道“蜂目豺声,残忍者也”这句古语不虚。原以为人类型多了,世界显得丰富;谁知道残忍者折磨起人来,手段也显得丰富。又想起老殷师傅老雷去世三周年时,老殷去洛阳参加仪式,一了他一生对师傅的怨恨,如今又用同样的手段来了结跟杜太白的争论,果然是睚眦必报;用睚眦必报,来疗治早年师傅给他留下的创伤。而且记性好。也许,这成了他生活的一个动力,为报复而活着,为报仇而活着,或为恨而活着。不知他临死之前,会不会把一个长长的名单交给他的儿女,“要替爸报仇哇”。说他小肚鸡肠,还有君子报仇、三年不晚的气度,给时间一点时间。既然他对他师傅这样,对杜太白同样这样,也就不足为奇。也是虱多身不痒,杜太白也没太生气。倒是突然想起,年前老殷说,他去洛阳参加师傅老雷的三周年仪式之后,还要去西安看兵马俑,也不知他去了西安没有?如果去了,看完兵马俑,对秦始皇的活法和死法,对自己的活法和死法,是何感受?刚才忘了问,现在也不好追出去问;或者,过去可以追出去问,现在有了“咸猪手”事件,就不好追出去问了;或者,现在不是问兵马俑的时候;自己的事还顾不过来,就无资格关心兵马俑了。

老殷走后,杜太白把改过的短大衣穿到身上,照了照镜子,倒十分合身。老殷虽然阴鸷,裁缝的手艺倒不错,九十五块钱没有白花。但这短大衣,杜太白无机会穿了。又明白,也不是无机会穿了,是没心思穿了,不想穿了。

这天,杜太白在街上碰到了李满花。两个月过去,李满花的肚子已经显形了。怀孕两个月,肚子不该这么大。看来,她当初邀请杜太白主持婚礼,对怀孕的日期说了假话;当时她说是刚怀孕,现在看,当时怀孕已经有些日子了。两人过去是师生,现在成了仇人。仇人相见,应分外眼红,但两人擦肩而过,相互没有搭理。待杜太白走进一条胡同,李满花撵了上来。胡同里僻静,没有别人;杜太白以为李满花又来追究责任,或索取精神损失费,没想到李满花悄声说:

“杜老师,那事怪我。”

杜太白明白,她指的仍是“咸猪手”事件;杜太白没想到她会说这话;叹息一声说:“不怪你,怪我。”

李满花指指自己的肚子:“按说怀孕不能喝酒,那天一激动,喝了。”又说,“如果我不喝大,不会出这事。”

杜太白没想到她把责任归结到酒上;前些天何俊英找他理论“咸猪手”事件的是非,他也曾把原因归结到酒上;形成“咸猪手”事件的因素有很多,不单是酒,但喝大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;便说:“如果说喝大,也是怪我,那天我不喝大,也不会出这事。”

“事到如今,您肯定特别恨我。”李满花又说,“恨就恨吧,这事成了一笔糊涂账,谁也无法再把它算清。”

“此局已成烂柯,纵弈秋复生亦难解。”杜太白叹息。

两人分手后,杜太白想起李商隐老婆说过的话,世界上的事情没有真相,只有角度;真相的“真”也分两种:一种是真实的“真”,一种是真理的“真”;就看真理掌握在谁手里;如今真理掌握在大家手里,他跟李满花论酒归对错,还有什么用呢?

附录

这天晚上,杜太白正在家做饭,手机呗的一声,来了一条微信。杜太白打开,竟是孟小节也就是之前的梦露发来的。杜太白吃了一惊。两个月前,两人在自封高铁站相互留了微信,因为孟小节已经结婚了,不知孟小节方便不方便,何时方便,杜太白从来没有给她发过微信;杜太白当时就对孟小节说,就是留微信,他也不会给她发微信,让她放心;杜太白从没给孟小节发过微信,没想到她突然发来微信。杜太白急忙打开。微信上写道:

“杜老师,你还好吗?”

原来就是个普通的问候。杜太白也理解,上次分别,也有些日子了,头一回重新通微信,不知对方当下的状况,通微信方便不方便,也只能从普通问候开始;杜太白目前是好还是不好呢?实际情况是,目前的日子,比两人分别之后,过得更不好了。但他不想把这“不好”告诉孟小节,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,便回:

“好。”

又问:“有事吗?”

孟小节回复:“没事。今天开车,走的是京广高速,路过‘延津’的路牌,突然想延津了。”

杜太白明白,这个“想延津”,既是想延津的整体,她在延津待过的两年,也包括想杜太白了;不想杜太白,怎么会发微信给他呢?记得两人头一回发生亲密关系,梦露也就是孟小节给出的理由就是“你不来,会想你”;梦露也就是孟小节离开延津后,杜太白也时常想念她,想念两个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;杜太白回复:

“明白。”

又问:“你还好吗?”

孟小节回:“好。”又写道,“杜老师,我们都好好的,好吗?”

杜太白回:“好。”

孟小节给杜太白发了一个笑脸,杜太白给孟小节回了一个笑脸,通微信便结束了。两人通的微信,说的虽然都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话,但其中的内涵,只有两个人心里清楚。当天的晚饭,杜太白本不准备喝酒,吃饭时,杜太白开始喝酒。喝着喝着,喝大了。大了之后,杜太白对着空气喊:

“小节,今天夜里我不关心人类,我只想你。”

说完,哽哽咽咽哭了。

第二十一章

杜太白有了一个主持丧礼的机会。

南关的焦小宝,把他爸焦辅仁给捅死了。

焦辅仁是杜太白的小学老师;杜太白上小学时,焦辅仁在学校教语文。杜太白上三年级时,这天是礼拜天,不用去学校上学,杜太白清早去厕所倒尿盆,一不小心,把尿盆碰到墙上,尿盆碎了,尿洒了一地,被杜天威打了一顿;杜太白从家里逃出来,躲到村北后岗上;天黑了,也不敢回家;他担心后山有狼,爬到一棵树上;成年之后回想这件事,杜太白确定,人确实是猴变的,遇到危险,知道爬树。焦辅仁骑着自行车,从镇上赶集回来,路过后岗,看到杜太白,从自行车上下来,问:

“你爬到树上干吗?”

杜太白把清早在厕所把尿盆碰碎,接着挨了杜天威的打的事给焦辅仁说了。焦辅仁叹气:

“打人,尿盆也不会囫囵呀。”

又问:“那你一天没有吃饭呀?”

杜太白点点头。

“按说这事不该我管,谁让你是我的学生呢。”焦辅仁又说,“下来,先跟我回家吧。”

杜太白从树上下来,焦辅仁让他坐到自行车后座上,焦辅仁骑上车,把他带回焦辅仁的家。到了焦辅仁家,焦辅仁先拿出两个馒头让杜太白吃。吃过馒头,焦辅仁的老婆把晚饭做好了。吃饭之前,焦辅仁拿出一小卷山楂片,倒到自己手里几片,也倒到杜太白手里几片。

“我积食,吃饭之前,爱吃点山楂片,你也尝尝。”

这是杜太白第一次吃山楂片。杜太白把山楂片放到嘴里,像吃糖一样吸溜起来;焦辅仁笑了:

“这不是糖,不用吸溜,慢慢嚼,开胃。”

杜太白不再吸溜,开始慢慢嚼。焦辅仁:

“好吃不好吃呀?”

“有点酸,又有点甜。”杜太白说。

焦辅仁笑了。

焦辅仁家有一台留声机。吃过饭,焦辅仁去摇留声机,边摇边说:

“这可是个好东西,民国货,前年,我在开封马市街集市上淘来的。”

接着让留声机放起音乐。这音乐杜太白没听过。

“焦老师,里头唱的是啥戏呀?”杜太白问。

“这不是戏,是音乐。”

“谁的音乐呀?”

“外国的,叫贝多芬。”

那时杜太白不知道贝多芬是谁,杜太白:

“贝多芬说的是啥呀?”

“这曲子叫《命运交响曲》,说的是人生起起伏伏,与命运抗争,不容易。”焦辅仁又说,“你知道吗?贝多芬是个聋子。”

杜太白吓了一跳:“聋子听不见声,咋会写曲子?”

“世界上的事,就是这么奇怪。”焦辅仁又说,“看,他比你挨打更不容易吧?”

那时焦辅仁四十多岁。焦辅仁说话声细,说话前先笑;遇事情讲道理,从不打骂学生。对比自己的爸,杜太白常想,自己能有这样一个爸就好了。“杜太白”的名字,就是焦辅仁给起的。杜天威给他起的名字叫“杜有财”,同学们望文生义,给他起个外号叫“财迷”。顶着“财迷”到四年级,杜有财受不住了,便让焦辅仁帮他改个名字。那时焦辅仁还没有与杜天威结仇,还没说过杜天威绑架了一个家庭的话,焦辅仁:

“我帮你改名字,你爸会同意吗?”

杜有财想了想:“不知道哇。”又说,“同意不同意,顶多挨顿打。”

焦辅仁看杜有财:“你这孩子,遇事不怕挨打,也是与命运抗争,长大肯定有出息。”又说,“要不,我跟你爸商量商量?”

“不用商量,我爸是个轴人,不商量还好,一商量,要改他定的事,八成改不成。”

焦辅仁看杜有财:“你也是个轴人。”又说,“你想要个啥名字?”

杜有财:“啥名字都成,只要不再当财迷。”又说,“最好跟老师的名字一样,显得有文化。”

“你长大想干啥?”

“写诗。”

焦辅仁愣了一下:“你知道啥叫诗吗?”

小学课本上,有李白的诗,杜有财学过;杜有财:

“李白不就写诗吗?”又说,“写诗,就能吃好的,喝酒。”又说,“老师在课堂上说过,李白斗酒诗百篇。”

焦辅仁笑了: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又说,“李白不是写诗时喝酒,是写前喝,写后也喝。”又说,“其实,诗人写诗时是不喝酒的,说诗是喝醉写的,都是骗人的鬼话,诗在结构和遣词造句上,还是很讲究的。”又说,“既然这样,那我帮你想一想。”

想了片刻,焦辅仁说:

“你向往李白,李白的字是太白,中国最好的诗人是杜甫和李白,一个是诗圣,一个是诗仙,你正好姓杜,就叫杜太白吧。一个名字,把杜甫和李白都包含了。”

又说:“起了这名字,并不是说你能达到杜甫和李白的高度,起码是个努力的方向。俗话说得好,名师出高徒。”

“您就是名师。”

“这话出格了,我哪儿能跟杜甫和李白比呢?”

“您在我身边,杜甫和李白不在我身边。”

焦辅仁愣了一下,盯住杜有财看,笑了:“啥时候,学得油嘴滑舌了?”又说,“虽然是油嘴滑舌,抛开我,单从远和近的关系论,道理并不错呀,只是我担不起。”突然又说,“索性,我们把档次再提高一下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古希腊有个诗人,叫荷马,要不,你叫杜荷马吧。”

杜有财愣了一下:“老师,一下去到古希腊,过分不过分呀?”

焦辅仁摇手:“别的地方咱不能做主,自个儿的名字,过分就过分吧。”又说,“这种过分,又不要钱。”

“老师,叫荷马,容易被人叫成河马,不好听。”

焦辅仁想了想,这名字,是容易让人误会,仅仅因为容易产生歧义,焦辅仁主动作罢;又想出杜雪莱,杜拜伦,杜叶芝,杜戈尔,杜鲁达等;焦辅仁能知道的世界上的诗人,都套了个遍,没一个好听的;仅仅因为不好听,焦辅仁说:

“那还是回到杜太白吧。”

从此,杜有财就叫“杜太白”,但他没有将改名字的事告诉杜天威。半年之后,杜天威从杜太白同学嘴里听到了杜太白改名字的事;傍晚,杜太白放学回到家,杜天威把他叫到柴房,兜头抽了他一皮带:

“知道为啥打你吗?”

杜太白摇摇头。

“改名字,为啥不告诉我?”

又问:“姓焦的是你爸,还是我是你爸?”

又说:“不是气你改名字,而是改名字半年了,我还不知道,这不是欺负人吗?”

面对杜天威的问话,杜太白一言不发;杜天威又抽了他一皮带:

“给你叫‘杜有财’,是想让你早点发财,家里也沾你点光,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,我容易吗?我这么做有错吗?你知道知恩图报吗?”

杜天威说着说着想哭,杜太白还是不说话。

“你把‘有财’改成‘太白’,说是想写诗,诗是个啥东西?捣糨糊的人,历朝历代,哪个人有好日子过?那个姓焦的,不就是个穷酸吗?你不只害了我,也害了你自个儿,你知道不知道?”

杜天威说着说着又愤怒了,杜太白还是不说话。

“你这不是改名字,是想故意跟我置气对不对?”

从始至终,杜太白没说一句话;没说话不纯粹是跟杜天威置气,而是杜天威说的也有道理,改名字本身,他也有背叛杜天威的想法。杜天威又抽了他几皮带:

“回头再跟你算账!”

为了一个名字,杜太白被抽得满头是包,满脸是血;而且事情还没有完,还要“回头”。

待回头,杜天威七事八事,就把这事丢到后脑勺了,“杜太白”的名字,也就叫了下来。直到焦辅仁说出杜天威绑架了一个家庭的话,杜天威与焦辅仁结了仇,杜天威又想起当初改名字这事,这事重新成了焦辅仁背后捣乱的罪证;杜太白是焦辅仁的同谋,又被杜天威打了一顿;以后家里出了什么事,杜天威就说:

“又是焦辅仁在背后捣乱。”

指着杜太白:“又是你跟焦辅仁串通好的吧?”

问题是,“杜有财”改成“杜太白”,长大之后,杜太白也没有写诗;“杜太白”这名字,等于白起了;或者,当初这名字,像杜天威说的一样,焦辅仁还是起错了;无非两者说的方向不一样;杜太白感叹。

焦辅仁的老婆叫李秀英,一辈子在家洗衣做饭,延津人叫“家庭妇女”;因学生们喊焦辅仁“焦老师”,见了李秀英,学生们也顺着喊“李老师”。李老师见了焦辅仁的学生,也很和蔼。

焦辅仁和李秀英一直没有生育,就两个人过着;李秀英有两个外号,一个叫“骡子”,一个叫“不会下蛋的鸡”;都是不会生孩子的意思。谁知到了五十多岁,两人突然有了个儿子;不但别人感到奇怪,他们两人也感到奇怪。焦老师给儿子起了个大名叫“焦焕之”,起了个小名叫“小宝”。也是老来得子,焦辅仁不免对小宝有些娇惯;小宝六岁了,还常骑到焦辅仁的脖子上;有时骑着骑着,故意尿到焦辅仁脖子里,焦辅仁嘿嘿笑笑,也不责怪。倒是李秀英对儿子不客气,小宝撒娇哭时,李秀英一巴掌扇过去,小宝就不敢哭了。小宝七岁上学了,是焦辅仁的学生。课堂点名时,到了“焦焕之”,焦辅仁常常忘了大名,还是喊“小宝”。久而久之,同学、别的老师,也顺着叫“小宝”,无人知道“焦焕之”是谁。

娇惯的孩子,都吃不得苦,十年之后,小宝没考上大学,考了个大专,学邮电专业。大专毕业,回延津邮电局分拣信件。为了跟小宝生活在一起,焦辅仁和李秀英也从乡下搬到县城住;焦辅仁去了县城一所民办小学,仍然教语文。

两年之后,小宝找了个媳妇,陆续生下一对儿女。

小宝有一个中学同学叫大志,两人从中学起,便是好朋友;大志中学毕业,没考上大学,也没考上大专,如今在电玩城管游戏机。跟游戏机在一起,大志学会了赌博。大志赌博,带得小宝也赌博。两人一开始在游戏机赌,后来打牌赌,后来诈金花赌,后来在网上赌,越赌越大。赌博的人,多是赢的次数少,输的次数多;越输越赌;小宝把在邮电局挣的工资,都花在了赌博上;身上没钱了,开始变卖家里的东西;他老婆和父母阻拦,他开始偷家里的东西。他把他爸的手表和大衣卖了,把他妈藏在箱子里的手镯和金镏子卖了,把他老婆的手机和电脑也卖了。赌能长胆,焦小宝小时候怕他妈,现在连他妈也不怕了。焦辅仁这时方知教子无方,常常唉声叹气。但木已成舟,人已成年,无法将小宝再掰回来。焦辅仁:

“怪我,怪我,书白读了,也白教了。”

又说:“我为啥对别人家的孩子都好,跟自家孩子有仇呢?”

便与小宝分了家,让小宝从家里搬出来单过;接着又断了来往。焦辅仁:

“就当我没生这个孩子。”

但焦辅仁想断来往,焦小宝不想;半夜,他赌博输了,便来到焦辅仁的家,用棍子捅焦辅仁家的窗户,嘴里喊着:

“焦辅仁,别六亲不认。”

焦辅仁又感叹:“我咎由自取,咎由自取,谁让我把亲人养成仇人呢?”

因为儿子,焦辅仁跟杜太白后来遇到“咸猪手”事件一样,变得不爱说话。

这天晚上,焦辅仁在“老纪饭馆”吃烩饼,一个人喝起闷酒。焦小宝进了饭馆:

“爸,找你半天了。”

焦辅仁:“干吗?”

“这还用问,家里过不去了,借点钱。”

焦辅仁知道他借钱是为了赌博,便说:“没钱。”

“放心,明天就还。”

“你明天就有钱了,明天再花不成呀?”

“今天遇到点急事。”

“没钱。”

“你是我爸,能不能负起家长的责任,没钱要你有何用?”

焦辅仁也是喝了点酒,怒了:“好小子,既然我没用,你敢捅了我不成?”

谁知小宝晚饭时也喝了点酒,见焦辅仁这么说,一时性起,蹿到厨房,拿起一把剔肉的牛耳尖刀,跑到焦辅仁桌前,把刀在焦辅仁脸前晃:

“借钱不借?”

“不借。”焦辅仁又说,“就是捅了我,也不会把钱借给你。”

“让你逞能。”焦小宝说着,真拿手里的刀捅焦辅仁。焦辅仁大吃一惊:

“小子,让你捅,你真捅呀?”

小宝继续捅。

“小宝,已经捅八刀了,可以了。”

“爸,说什么都晚了。”

小宝接着捅。

有几刀,倒是捅到了焦辅仁肋骨和腔骨上,刀竟也没卷刃。焦小宝又捅了几刀,扔下刀,跑出饭馆。

饭馆里,当时除了老纪在,也有几桌顾客,小宝拿刀捅人时,无人敢往前凑,怕伤着自己;小宝跑了,老纪赶紧报警,众人聚拢来,赶紧把焦辅仁抬起,送到县医院。因失血太多,焦辅仁不治身亡。临死前,焦辅仁说:

“怪不得别人,我咎由自取。”

听到焦辅仁被捅的消息,杜太白大吃一惊。也突然想起,他十五岁那年,也曾拿刀要捅了杜天威。那天杜天威用皮带抽杜太白他妈,抽他妈的理由,又重新扯出他妈年轻的时候,和镇上厨子好的事情。杜太白小的时候不敢顶撞杜天威,十五岁,身子已经长成了;杜天威打他他不敢动,见杜天威又这么抽打和羞辱他妈,他脑子一热,跑到厨房拿起一把尖刀,跑出厨房,对杜天威喊:

“再打,捅了你个王八蛋。”

倒是把杜天威吓住了,看了杜太白一眼,抽身跑出了家。下午,杜太白在街上看到杜天威,他袖着手,蹲在墙根下,成了一个晒太阳的老头。杜太白与焦小宝的区别是,他只是拿刀,没有捅,焦小宝捅了;区别还在于,杜天威当时怕了,焦辅仁没怕;区别还在于,杜太白的爸,和焦小宝的爸,也就是焦辅仁,是不同的两个人;杜天威该捅,没捅;焦辅仁不该捅,焦小宝捅了。杜太白又体会到,焦辅仁一辈子聪明,也有糊涂的时候;原来对亲人亲,有时候是害;对亲人不亲,有时候倒是亲了。杜太白又想起,前儿媳春芽,嫁的第二个丈夫,东街开五金店的战胜,也爱赌钱,但只是打牌,没发展到网上赌博的地步;春芽跟他及时离了婚,如今看来,还是对的。

焦小宝离开延津,逃到焦作,躲在城郊一截下水管道里;第二天一早,被警察从下水管道里揪了出来。杀人,肯定要枪毙了。

焦辅仁家,开始张罗焦辅仁的丧事。院子里,搭起灵棚;焦小宝的媳妇、两个孩子,都穿着孝衣,趴在灵棚下哭。家里死了一口人,接着焦小宝要被枪毙,还要死一口人,不能不哭。正因为被哭的人多,从哭声里,听出哭的内容有些分散,有些不知其所以然。两个孩子,大的是男孩,五岁左右;小的是个女孩,三岁左右。

焦辅仁的老婆李秀英,这时已经七十多岁了;她年轻时瘦,老了更瘦了,像一把干柴。她让人把杜太白喊来了。杜太白被喊时,不知被喊的目的;他与焦辅仁有师生之谊,杜太白小的时候,挨了杜天威的打,还被焦辅仁带到家里,吃东西,听贝多芬;后来又给他改名字;就是李秀英不喊,他也应该来吊丧;只是他出了“咸猪手”事件,怕人家嫌弃,才没有及时来。杜太白没出“咸猪手”事件之前,逢年过节,必来看焦辅仁。一次过年,杜太白来看焦辅仁,焦辅仁说:

“我算了算,我的学生中,还就你继承了我的衣钵。”

杜太白想了想,焦辅仁的学生中,还有几个同学,也在当老师;便说:

“老师桃李满天下,也有其他学生,在当老师的。”

焦辅仁摇摇手:“孔子弟子三千,贤者七十有二,他认可的,也就是颜回。”

“我哪里能跟颜回比。老师,何乃刻画无盐,以唐突西子也?”

焦辅仁笑了:“我也没有以孔子自居,就是举个例子,见贤思齐,见不贤而内自省。”

“老师的意思我明白。”

“小时候你想当诗人,幸亏没当,否则就饿死了。”

两人笑了。

一次端午节,杜太白去看焦辅仁,焦辅仁:

“时间过得真快,觉得刚过年,转眼就端午节了。”

“可不。”杜太白说。

“我觉得不是时间的问题,是我的问题。”

杜太白看焦辅仁。

焦辅仁拍了拍自己的脑袋:“人老了,脑子迟钝了,时间就显得快了。”又说,“时间被痴呆拐走了。”又说,“是思维被痴呆拐走了。”

杜太白笑了:“老师,您思维还很敏捷。”

“油嘴滑舌。”

一次中秋节,杜太白去看焦辅仁,焦辅仁问:

“太白,你现在还喝酒不喝酒?”

“喝。”

“啥时候喝?”

“吃饭的时候,和人‘打平伙’的时候。”杜太白问,“老师您还喝不喝了?”

“我白天不喝,有时候夜深人静,突然兴致来了,热个剩菜,喝上几杯。”焦辅仁又说,“岁数大了,喝着喝着就大了。”又说,“这时听会儿贝多芬,听着听着就哭了。”又说,“人生不过如此,夫复何求?”

“老师说得对。”

杜太白与曹五车打架,被关进了拘留所;出来之后,在街上碰到焦辅仁,焦辅仁:

“我去拘留所看过你,他们不让进。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,他与人打架,老师还去拘留所看他;杜太白知道,关在拘留所的人犯不让看;只有判刑关进监狱的人,才能探望。杜太白:

“我做错事了,让老师担心了。”

焦辅仁摇摇头,接着说:“打一架也好。”

杜太白不明白焦辅仁的意思,看焦辅仁。焦辅仁:

“这打架不是一般的打架,一般的打架都是为了利益之争;为了学术打架,延津哪里还能找出其他人?”

又说:“证明延津还是有人的。”

杜太白与曹五车打架,是为了学术,但主要是他们喝大了。但焦辅仁另外的解释,也让杜太白心里一热。

杜太白离开中学当了红白主持人之后,去看焦辅仁,见面对焦辅仁说:

“老师,我如今沦为下九流,愧对老师的教诲。”

焦辅仁大手一挥:“师旷还当过吹鼓手呢,姜子牙还当过屠夫呢。”又说,“人有贵贱,职业无高低,你还是我的好学生。”

这让杜太白感动。

杜太白出了“咸猪手”的事之后,觉得这是丑闻,愧对老师,不好意思再去看焦辅仁了,或者没脸再去见老师了。没想到再见,是焦辅仁死了之后。早知这样,他当时就来了。这时想到,过去不来是“藏私”,如今后悔也晚了。但焦辅仁突然被儿子捅死,谁也想不到哇。

杜太白来到焦辅仁的家,看到李秀英没穿孝衣,也没哭,端坐在堂屋椅子上,让杜太白感到奇怪。

“李老师,我来了。”杜太白说。

“来了就好。有件事找你商量。”

“李老师,您说。”

“你老师死了,想请你给他主持丧事。”

杜太白一愣,接着说:“李老师,我身上有毛病,全县人都知道,家里的事,咋找到我了?”

“横祸,没人愿意来主持。”李秀英说。

“他是你老师,我想着,就算是凶事,你也不会嫌弃。”李秀英又说。

杜太白明白了,因为“咸猪手”的事,世上的人都在躲他,众叛亲离,李秀英却想起了他;想起他,是因为别的红白喜事的主持人不愿来主持丧事,焦老师出的是横祸,他们嫌晦气;两者凑到了一起,事情落到了杜太白头上。杜太白摇头感叹之后,忙说:

“我怎么能嫌弃老师呢?我的名字,还是老师给起的。”杜太白看看四周,问,“李老师,接下来的问题是,这事咋弄?”

“把丧事办成喜事,把坏事说成好事。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,以为李秀英被气糊涂了,说:“这合适吗?焦老师刚死。”

李秀英:“给你说件事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我八岁那年,娘家还没分家,祖孙三代,三十多口人。家里做饭,用的是丈把口的大锅。这天晚上,轮到我妈做饭,我帮她烧火。一大锅面条做好了,一只老鼠从墙洞里钻了出来,我拿烧火棍打老鼠,老鼠四处蹦跳,突然跳到灶台上,掉到了面条锅里。我妈把老鼠捞出来,赶紧扔了;又拿出一块干馍,悄悄塞给我,‘晚上吃饭,面条你别吃,装着啥也不知道。’又说,‘这么一大锅面条,不能扔了呀。’又说,‘扔了,你奶会跳着脚骂,我担不起这不是呀。’晚上,一家三十多口人,还是把这锅面条给吃了。”

杜太白没说话。

“我说的啥意思你明白吗?”李秀英问。

杜太白:“没完全明白。”

李秀英:“丑事,需要遮掩。”又说,“我说把丧事办成喜事,把坏事说成好事,不是为了你老师。死了不能活,是为了活下来的人。”李秀英指指院子里灵棚下在哭的儿媳和孙子孙女,“出了凶事,把凶事往丧里办,就成了第二回凶事;孩子还小,一辈子会在心里积成疙瘩,一辈子没人替他们解开;把坏事往好里办,也算冲冲晦气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,他没有想到,这个李秀英,一个家庭妇女,能有这么大的见识,说的竟是大道理,看事比杜太白还长;同时,遇到这么大的危难,能够临危不乱。杜太白点点头,表示听明白了,又问:

“具体咋办?”

李秀英:“丧事以我的名义办,不以焦小宝的名义办。”

按规矩,家里死了老人,丧事应以儿子的名义办,叫父母大事;李秀英破了规矩,提出不以儿子的名义办,以妻子的名义办,其中的含义,杜太白明白了,又点点头。

“悼词里,多说老焦生前办过的好事,死因,不往细里说,就说出于偶然,一句带过。”

杜太白点点头,表示听明白了。

“你主持的时候,多用些文词,说得越让大家听不僮越好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,再一次佩服李秀英的见识。大家听不懂,既显得高雅,符合焦辅仁老师的身份,也让大家无能力引申和想象。

“还有,丧礼上不用哀乐,用些喜庆的音乐。”

杜太白:“李老师,我插句话,用喜庆的音乐,怕也会适得其反,大家会以为咱家神经了,还是用些中性的音乐为好。”突然想起什么,说,“或者,干脆,也用大家听不懂的音乐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焦老师生前,有时候也听外国的音乐,他最爱听的,是贝多芬的音乐,我们就放贝多芬的音乐怎么样?”

“我平时不听音乐,不知道贝多芬是谁;我不懂,一般人都不会懂;那我们就放他的音乐。”又问,“贝多芬是谁?”

杜太白:“一个聋子。”

李秀英:“聋子好。”

杜太白又问:“李老师,有件事还得跟您商量一下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焦老师灵堂上的牌位咋写?”

“该咋写咋写。”

“您说丧事以您的名义办,牌位就得写成:‘夫 焦辅仁之灵位’;虽然没以小宝的名义,大家还是会想起小宝;我想,要做就来个干脆的,灵位不以家人的名义写,以焦老师的职业写,您看咋样?”

“以他的职业咋写?”

“譬如,‘国学传承人焦辅仁之灵位’,您看如何?”

“用词显得大不大?”

“大是大了点,但词大,才能唬人;伞大,才能遮风避雨;不就一个‘国学’嘛,著书立说是传承,教书育人也是传承;焦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,说他传承国学,也说得过去。”

李秀英一下听懂了,抚掌道:“太白,请你请对了,事情要干就干到底,彻底引开这件事,另开一条路,去说别人想不到的事,是这意思吧?”

“李老师说得对。”
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

离开焦辅仁的家,为了写悼词,杜太白去了焦辅仁的被害地,“老纪饭馆”。到了“老纪饭馆”,老纪正在饭馆里像猴子一样转圈。杜太白感到有些奇怪:

“老纪,你这是咋了?”

老纪抖着手:“焦小宝害我不浅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大家知道这里杀过人,出过横祸,没人来吃饭了。”老纪又问,“你来吃饭,不怕这里晦气呀?”

“我不是来吃饭的,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焦小宝杀人时,你在现场,他到底捅了他爸几刀?”

“你问这干吗?”

杜太白先说了李秀英请他当丧礼主持人的事,又说:

“知道几刀,才知道这事的轻重。”

老纪点点头,表示听明白了;但说:“当时我也被吓傻了,谁还想着查几刀呀。”又说,“这刀,可是好钢啊,捅了七刀,还不卷刃。”又说,“从刀上的骨屑看,起码有三刀,撞到了骨头上,要么是胸骨,要么是脊梁骨——勘查现场的警察说。”

杜太白打断老纪的话:“你的刀停会儿再夸,大概有几刀?”

“怎么说,也有十几刀。”老纪又说,“小宝已经关起来了,也不能问他。”又说,“你就是问他,当时他已经失去理智了,也记不得捅了多少刀。”

但有老纪说的十几刀在,杜太白心里就有数了。李秀英让把焦辅仁的死说成“偶然”,一刀的“偶然”,和十几刀的“偶然”,性质是不一样的;刀少可以说“偶然”,刀多也可以说“偶然”;后一个“偶然”,更需要掩盖,更需要一句“偶然”带过。

焦辅仁出殡前一天,杜太白开始专心准备焦辅仁的丧礼。上午,杜太白把悼词写好。下午,他把自己从头到尾梳理一番。因为“咸猪手”事件,杜太白头发全白了,他去理发馆把头发染黑了;回来,把过去主持红白喜事的西服、领带从柜子里拿出来,把熨板支起,往熨斗里灌上水,把熨斗插上电,待熨斗热烫了,开始熨西服、熨领带;又把皮鞋找出来,把鞋油找出来,把鞋刷找出来,开始擦皮鞋;又去卫生间洗澡;对着镜子穿西服,打领带;用吹风机吹发型,喷定型剂;坐在沙发上穿皮鞋;有好长时间没有穿正装了,有好长时间没有梳发型了。出门之前,又在上衣口袋里装了几根牙签,以备头皮何时痒了,用牙签戳戳,不破坏发型。为了老师,他重新出山,他不能不郑重。或者,是老师的死,给了他重新出山的机会,他不能不郑重。

晚上,在焦辅仁家院前的大街上,搭起了舞台;舞台四周,装了几盏射灯;舞台正中,挂着焦辅仁的照片;杜太白和李秀英一起,挑选了一张焦辅仁生前微笑的照片。照片下边,木牌上写道:

【国学传承人焦辅仁之灵位】

因焦辅仁的丧礼和杀人案联系着,一时也成了延津的新闻,围观丧礼者人山人海。晚上八点,丧礼准时开始。杜太白西装革履,拿着麦克风上台;他拿出悼词的稿子,念道:

【维仲春朔三日,先师焦夫子遽归道门。门生执绋,泫然如霰。乃为诔曰:

嗟乎夫子!毓秀嵩云,含章河曲。九皋鸣鹤,早振清声;五车汗简,深窥秘钥。槐市授经,杏坛敷教。解屈子之椒兰,释龙门之孤愤。朱墨淋滴,常染青衿之袖;缥湘缱绻,每熏黄卷之魂。

忆昔讲筵初启,謦欬生春。析文心于毫末,抉诗眼于微茫。偶遇蒙童滞涩,不辞重释韦编;时逢璞玉浑金,岂吝频添炉炭?夜阑犹见西窗烛,晨起先闻东壁声。身处浊世,先师清贞远操,如仙鹤之在鸡群,珠玉之在瓦砾。奈何素王招贤,苍昊妒彦。程门立雪,空余马帐之悲;彭泽倾樽,长抱陶巾之恸。悲风飒飒,似传子曰诗云;冷月沉沉,犹照青灯黄卷。

嗟乎!绛帐虽空,遗泽永在。请瞻北斗,可寄遐思;虔奉新香,以酬夙诲。呜呼哀哉,伏惟尚飨!】

悼词写得有些大而无当,许多话都是古文的套话;但正如师母李秀英所言,情况特殊,要的就是大而无当和套话;焦辅仁的死因,更是只字未提,连“出于偶然”这句带过的话都没有。虽然大而无当,但念到“如仙鹤之在鸡群,珠玉之在瓦砾”,杜太白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,好像在说自己,禁不住掉下泪来。但围观的人都听不懂,“听毬不懂”。听不懂就对了。杜太白掉下眼泪,倒是有围观的人说,到底有师生情谊在,动了感情。

杜太白认为,这是他主持红白喜事以来,最动真情的一次。

丧礼结束,仍有人前来焦辅仁家吊唁。焦辅仁教了几十年书,毕竟桃李满天下。杜太白主持完丧礼,又回院子里张罗吊唁的仪式。在贝多芬的音乐中,他倒见到许多多年不见的同学。张罗间,他突然看到,从胡同往院子里走的吊唁的人群中,有教小宝赌博的大志。李秀英事先对杜太白交代,丧礼不准大志参加,也不准他的其他狐朋狗友参加。杜太白想起,当年他爸杜天威死之前,嘱咐杜大白,他的丧礼上,不准仇人焦辅仁参加;焦辅仁根本没来;现在焦辅仁的丧礼上,李秀英嘱咐不让大志等人参加,杜太白见大志跟人往院子走,忙去门口拦住他:

“那谁,你站着看看就走吧。”

大志:“为啥?”

“你自个儿想想。”

大志想了想,说:“我教他赌博,没教他杀人呀。”

杜太白知道,他说的是焦小宝。杜太白:

“万事皆有联系。”

又说:“不是我多嘴,是主家的吩咐。”

“来都来了,阴阳两隔,我进院行个礼。”大志又说,“说实话,这事我心里也熬淘,好几天过不来,才过来的。”

“熬淘是你自己的,不能进。”

“我非进。”

一个要进院子,一个要拦,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。李秀英听到门口有动静,过来查看,见是小宝的同学大志,让人把院子里的音乐停了,转身去了厨房;从厨房出来,手里拿了把刀。

杜太白对大志说:“走吧,再待,就出人命了。”

“一片好意,没想到成了事故。”大志转身往外走,边走边说,“自己家出了邪门的事,能他妈怪我吗?让一个流氓主持丧礼,能是好人家吗?”

杜太白大怒,从李秀英手里夺过刀:

“X你大爷,你给我站住,看我捅了你。”

大志倒是越跑越快,转眼就不见了。

贝多芬的《命运交响曲》,在焦辅仁家院子里重新响起。

附录

焦小宝被执行死刑,是两个月后的一天上午。执行之前,有死刑犯会见亲人的程序。监狱执行室隔壁,是亲属会见室;会见室分里外两间,亲人和囚犯,隔着铁栏杆见面。李秀英来见焦小宝。焦小宝被警察架进会见室,一见他妈,哭了;坐不成椅子,瘫倒在地上,成了一维泥。李秀英没哭,对焦小宝说:

“哭啥哭?哭得死,不哭也得死。见我哭没用,我也救不了你。”

焦小宝停止了哽咽。

“家里都安排好了,你爸的丧事两个月前办过了,结果很圆满。”

焦小宝点点头。

“这是你儿子和女儿的照片,昨天照的。”

焦小宝隔栏杆看看照片,点点头。

“你媳妇本来说要来,我没让她来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本地的风俗,女的把男人送到坟上,证明她不会再改嫁;不送到坟上,可能会改嫁。你待会儿就在这儿死了,等于这里就是坟地,人家才三十来岁,就别为难人家了。”

焦小宝点点头。

“上辈子,我和你爸一定欠你什么,还是血海深仇,你这辈子到我们家里,就是报仇来了;要不,我们五十多岁才有你;现在,仇也报了,等你死了,魂儿就别往我们家来了。”

焦小宝点点头,从地上站起,不再筛糠;站起,又趴到地上,给李秀英磕了个头:

“妈,再见了。”

转身,焦小宝离开会亲室,主动去了执行室,从容躺到床上。

法官开始给他念判决书。

焦小宝:“别念了,快点吧。”

法官一愣:“是个程序,还是得念完。”

法官念完判决书,法医戴着口罩进屋,开始给焦小宝胳膊上推针剂。自始至终,焦小宝一言不发,身子动也不动。法医是个女孩子,给许多死刑犯推过针剂,见过囚犯临死时各种各样的筛糠表现,大小便失禁等情况。这回注射完,她出门说:

“是条硬汉。”

第二十二章

这天,杜太白正在家里和面,准备擀面条,手机响了。看手机,来电的号码是生号;他两手沾满面,腾不出手来接,就没有接;待擀面条时,这个号码又打过来;杜太白突然想起,会不会是巴黎的电话,像他突然去洛阳看巴黎一样,巴黎突然想起给他打电话;他不知道巴黎新换的手机号码,巴黎却知道杜太白的手机号码,杜太白的手机号码没变过;便拍拍手上的面,接起;待接起,不是巴黎的电话,竟是前儿媳春芽的声音。

“爸,我是春芽。”

“春芽哇,这不是你的号呀。”

“爸,到了济南,我换了新号。”

“啥事呀?”

“没事,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。”

“打电话,就是肯定有事。”

“真没事。”春芽又说,“要是你没事,到济南来玩吧。”

杜太白搔头,搔了一头面:“没想出门呀。”

“看你的时间吧。”

挂了电话,杜太白在那里愣神。没春芽这个电话,杜太白没想出门;有了这个电话,他突然也想出去走走;最近主动出过两次门,一次去秦家庄看秦发奎,一次去洛阳看巴黎,都半途而废;今天接到春芽的电话,出门是被动的,他倒想按照被动,再出去走一遭。一是在延津憋得慌,想出去走走;既走就走远点,从河南走到山东;他还没有去过山东;同时也想看看春芽离开延津,在济南过得咋样。

说走就走。第二天一早,杜太白给春芽打了个电话,说要去济南看看;然后穿上由巴黎的大衣改成的短大衣,坐公交车去了新乡。杜太白在路上想,这件短大衣,终于派上了用场。从新乡到济南的高铁是过路车,得等两个钟头。杜太白买过车票,趁便在新乡吃了个中饭,然后坐高铁去了济南。

从新乡到济南,坐高铁也就三个多小时。春芽在车站接上杜太白,杜太白发现春芽的发型变了;春芽在延津是齐耳短发,现在是披肩发。春芽事先给杜太白定了一家旅馆。春芽把杜太白领到旅馆,杜太白放下行李,洗漱完毕,已是傍晚,两人便出门找饭馆吃饭。

“爸,想吃什么菜?”春芽问。

“来到山东,当然吃鲁菜呀。”

“我们小姐妹,常去一个叫‘鲁家小灶’的小饭馆,你看行不行?”

“我对济南不熟,对鲁菜也不熟,只能听你的。”

“鲁菜也没什么,有甜沫,煎饼,锅塌黄鱼,把子肉,博山豆腐,还有鲅鱼水饺。”

“山东煎饼很有名,这回得尝一尝。”

到了“鲁家小灶”,春芽点了四个菜——锅塌黄鱼,把子肉,博山豆腐,青椒土豆丝;和一份煎饼,一份鲅鱼水饺;杜太白要了一瓶白酒。杜太白倒酒时,春芽说:

“爸,少倒点,少喝点。”

这话杜太白听起来有些耳熟;一想,过去他跟田锦绣谈恋爱时,两人一起吃饭,田锦绣就爱唠叨这两句话;孟小节离开延津时,也劝他少倒点和少喝点;上次在延津东街卖五金配件的店铺前,春芽也劝他少喝点,现在又说;劝他少倒点少喝点的人,就是从心里关心他的人;杜太白心里一热;少倒点就少倒点,少喝点就少喝点。

杜太白说想吃山东煎饼,煎饼他没吃出出奇的地方,觉得有些扎嘴,干嚼;倒是“把子肉”这道菜,杜太白吃出了延津厨子老薛的味道,杜太白说起老薛,春芽也知道老薛;杜太白感叹:

“老薛是个好厨子,可惜去开‘宫廷御菜’了。”

“人各有志。”

“你在济南,做什么工作?”杜太白问。

“说真话,还是假话?”

“当然是真话。”

“在按摩馆,给人按摩。”

杜太白一愣,接着不说话了;他来的时候,不知道春芽在济南干什么;虽然不知道她在干什么,但没想到她在按摩馆工作;由按摩,他想到了梦露,也就是孟小节。春芽:

“虽然在按摩馆,但我只给人按摩,不做其他项目。”

这点上,春芽跟梦露也就是孟小节大致相同,杜太白表示听明白了,点点头。

“爸,给你打电话,说是没事,还是有事;正因为有事,还是想让你来一趟;让你来一趟,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我又想结婚了。”

杜太白又一愣,问:“这事,你跟你妈商量过吗?”

春芽她妈,就是在延津卖烤地瓜的老蒯。

春芽摇摇头。

春芽要再婚,不跟老蒯商量,找杜太白商量,证明他在春芽心里,大过老蒯呀。杜太白问:

“跟谁?”

“在按摩馆碰到的一个熟客,本地人。”

“好事呀。”

“他叫小张,对我倒真心,但身上也有毛病。”

“譬如呢?”

“说话口有些大,好像啥事都不在话下,我听着心里没底。”

“谁也不是十全十美。结婚的事,是谁提出来的?”

“小张。我一个按摩女,无法跟人提结婚呀。就是看到他提结婚,我知道他是真心的。”

“你当按摩女,他不嫌弃呀?”

“他也知道,我不干别的。”春芽又说,“他说,结婚之后,就不让我当按摩女了。”

“那你干嘛去呢?”

“小张说,他给我找工作。”春芽又说,“想着嫁人,我就想哭。”

春芽说着,掉下了泪。杜太白知道,这是春芽第三次嫁人了。杜太白安慰她:

“结婚是好事,结了婚,人就踏实了。”

春芽擦泪,点点头。又说:

“爸,泰山离济南不远,明天,我们去看泰山吧。”

“你去过泰山吗?”

“跟小姐妹去过。”

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杜甫的诗,写泰山的。”杜太白说,“我倒没去过泰山,连山东都没来过,那咱明天就去。”

吃过饭,春芽回了自己的住处,杜太白回了旅馆。第二天一早,春芽来旅馆接上杜太白,两人去了泰安。泰安在泰山脚下。从济南坐高铁去泰安,也就二十多分钟。春芽来过泰安,先领杜太白在泰安城里转了转,看了岱庙,看了东平湖,看了大汶口考古遗址,看了地下龙宫;然后坐索道车上了泰山。两人从索道站出来,爬到泰山顶上,看了碧霞祠、青帝宫、后石坞、丈人峰、无字碑、乾隆行宫;到后山,看了摩崖石刻,摩崖上,有秦始皇、汉武帝、唐玄宗、康熙、乾隆、苏轼、米芾,历代帝王和名人的题款、铭文和诗句。转着转着,也到了半下午;如果回去,也该下山了;春芽说:

“上回我跟小姐妹来,住在泰山顶上,第二天去玉皇顶看了日出。”

又说:“许多人来泰山,都为了一大早去看日出。”

杜太白:“既然来了,那就看看日出,看泰山的日出,和别的地方有啥不一样。”

两人便在泰山顶上找了一家旅馆,开了两个房间。第二天凌晨四点,两人便起了床,在旅馆租了两件军大衣。凌晨的泰山,也是很冷的。两人穿上军大衣,爬到玉皇顶。从玉皇顶往下看,黎明之前,山下晨雾缭绕;山底的泰安城,也是一片模糊。

“登高自卑呀。”杜太白说。

“爸,今天看日出,咱说些高兴的。”

“说些高兴的,就说些高兴的。”

春芽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茶杯:“爸,你要不要喝口茶?”

杜太白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热茶;在寒冷的黎明中,一口热茶喝下去,身上暖乎乎的,也满口清香。杜太白:

“我头一回喝茶,你知道是啥时候?”

“啥时候?”

“从生下来到上大学,家里穷,我没有喝过茶;还是工作之后,有了工资,看别人喝茶,我也买了一包茶叶;头一回喝,茶是苦的,一口喷了出来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上小学的时候,我倒是吃过山楂片。”

“谁给你吃的?”

“焦老师。”

说起老师焦辅仁,杜太白便把焦辅仁最近被儿子捅死的事给春芽说了;春芽不认识焦辅仁,但吃了一惊:

“真没想到。”

杜太白感叹:“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”又说,“害他的,是别人倒好说,偏是自家儿子。”

“你那事,在延津过去没有?”春芽问。

杜太白知道,春芽说的,仍是“咸猪手”事件;仔细一算,这事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;春芽不提起这事,杜太白没心思计算时间;提及,才意识到距离事件的发生,已经三个多月了。杜太白:

“说过去,也过去了;说没过去,还没过去;或者,永远过不去了,会跟着我一辈子。”

又叹息:“每天感到,日子过得好慢。”

“爸,你现在是寒冬呀。”

“可不,外边好冷。”

“到了冬天,你知道有人会怎么办?”

杜太白不明白春芽要说什么,问:“怎么办?”

“到了冬天,很多小动物和植物都被冻死了,但蚂蚁和许多小虫,钻到了地下;一些小草的种子,也钻到了地下;麦子,在地面上装死;到了春天,蚂蚁虫子又钻了出来,小草又长出来了,麦子又活回来了。”

又说:“我也有过寒冬,我就是这么想的,才熬了过来。”

又说:“遇到寒冬,就是一句话,装死。”

又说:“装死,就不会死了。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。春芽这话,让杜太白大受启发。虽然冬天好冷,冬天难熬,还是得相信时间,还是得相信春天会来;春天没来之前,就装死。几个月前,申时行找杜太白排解烦恼时,杜太白也对申时行说过冬天到春天的理论,当时说的是靠太阳;春芽的“装死”理论,比“太阳”理论又进了一步;“太阳”指的是客观,“装死”指的是主观;这是自出了“咸猪手”事件,杜太白从春芽这里,受到的第二次启发。上回是在延津城墙边,春芽劝杜太白找人聊聊,烦闷老想在心里,就把人憋坏了;如果找人,别找延津人,找延津之外的人;杜太白找了,没找到别人,找到一个二舅,也傻了;这回在泰山,算是找着了,原来这人不是别人,就是春芽;春芽提前离开了延津。两个月前,申时行劝杜太白不要慢性自杀,春芽劝杜太白“装死”。杜太白对春芽再一次刮目相看。

“巴黎现在在哪儿呢?”春芽突然问。

杜太白没想到春芽会问起巴黎;春芽不问,杜太白也不会主动说;这毕竟是两人间需要回避的人;既然问了,杜太白如实答:

“在洛阳,还在卖电动车和摩托车,修电动车和摩托车。”

“还跟女老师在一起吗?”

杜太白点点头。

“他俩合适,我跟巴黎不合适。”

“是巴黎不懂事。”

“真实的原因,你不知道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:“不是巴黎见异思迁吗?”

“是,不完全是。当初他一提离婚,我马上同意了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不说了。”

“不说就不说。”

“说不出口。”

“说不出口就不说。”

静默了几分钟,春芽说:“那我说了啊。”

“说吧。”

“巴黎夜里睡觉,要趴到人家身上,一趴一夜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,原来巴黎还有这毛病,夜里睡觉,要趴到老婆身上。

“办事时趴,办完事还趴,天天这样,我受不了哇。”春芽说。

杜太白知道了三年前春芽和巴黎好说好散的根本原因。杜太白一直疑感,春芽是个有见识的人,脾气温和,当初巴黎为啥与她闪离呢?还为巴黎离开春芽可惜;又想,闪离一定有闪离的道理,道不同不相为谋,他们道的分岔点在哪里呢?过去不知道,现在突然明白了;这原因,咋也想不到呀。这原因,恐怕连春芽她妈老蒯都不知道;如果知道,她就不会跟杜太白要精神赔偿了,也就不会在杜太白出了“咸猪手”事件之后,编出和唱出《岂容败类逞凶狂》这段唱词和这首歌了。

春芽:“我佩服这女老师。”

要这么说,不但春芽佩服女老师柳小凤,杜太白也佩服她。这得是什么身板?三年前,巴黎和柳小凤谈恋爱时,杜太白见过柳小凤,像春芽一样纤瘦、单薄,甚至比春芽还纤瘦和单薄。怪了。这世界怪的东西太多了,一桩桩,一件件,都没有标准答案。而趴人身上睡觉,是孩子小时候的习惯,趴到妈胸前吃奶,吃着吃着睡着了;这是童年阴影啊;突然明白巴黎为什么要找大他二十岁的柳小凤了,果真是要找另外一个妈。又想起,他去洛阳,见到巴黎和柳小凤,巴黎在店前修摩托车,满手油污,柳小凤过去给他擦汗,喂他冰棍,两人还很和谐;看来巴黎找柳小凤找对了。或者,柳小凤虽然身材纤瘦单薄,但不怕趴,或喜欢被趴着;日复一日,这事是装不出来的;在洛阳,巴黎已经变胖了,柳小凤的身材,还是那么纤瘦和单薄,她仍然不怕趴。事情原来是这样。一登泰山,杜太白果然长见识了;杜太白摇头叹息。又想,他从小受爸的欺负,长大之后,凡是见到别人的爸,就拿来与他的爸做比较;潜意识中,是想重新找一个爸;就像他想找一个爸一样,巴黎想找一个妈;那么巴黎对他的妈,也就是杜太白的前妻何俊英,潜意识中得有多么排斥;这么说,他们父子,是同病相怜呀。

泰山顶上,两人说好,在一起说些高兴的事;谁知说出来的,都是不高兴的事;虽然说的是烦心事,杜太白发现春芽说起这些事来仍很安静;过去发现过她有这个特点,有些佩服她;现在又一次感觉到了。烦心还安静,这也是有见识的表现。

说着说着,天麻麻亮了。接着太阳出来了,一开始像一个蛋黄,一点点在东方的天际跳动;随着蛋黄的跳动,天地开始一点点发亮;突然,蛋黄跳出天际,成了太阳,照得东方通红,照得天地通红,照得泰山通红。泰山的日出果然不同;泰山的日出果然壮观;泰山的日出果然跟别的地方的日出不一样。两人不说话了,看太阳升起。春芽突然说:

“爸,有句话,不知当说不当说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觉得咱俩在一起挺合适的,咱俩挺能说到一块;跟别人不敢说的话,敢跟你说;跟别人想不起的话,跟你在一起,想得起来。”春芽又说,“跟别人在一起我都紧张,就跟你在一起,从心里放松。”

又说:“让你来,我就是想问你这句话。”

又说:“你要同意,我就不和小张结婚了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。他没想到春芽会说这话。他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。但仔细一想,春芽说的也是实情,两人在一起,好像有说不完的话;不用有意说什么,想起什么说什么;说了半天,好像什么都没说,又好像什么都说了;跟别人待在一起显得时间长,跟春芽在一起显得时间短;再说,他也没有趴到人身上睡觉的习惯。但叹息:

“这事我可没想到。”

又说:“我曾经是你爸呀。”

又说:“此事不合常情啊。”

又说:“这事万不可能。”

“有人这么干过。”春芽说。

“谁呀?”

“我看电视剧,唐朝的皇上,叫唐玄宗。”春芽又说,“昨天我还看到,他也在泰山上刻过字,叫‘纪泰山铭’,老长老长了。”

杜太白明白了,春芽说的是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。杨贵妃的本名叫杨玉环,杨玉环的丈夫是寿王李琩;李琩的父亲便是皇上唐玄宗;唐玄宗看上了杨玉环,便把儿媳变成了老婆,封为贵妃;两人恩爱有加,在天愿为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。但杜太白又想,他和唐玄宗有天壤之别,一个是皇上,一个是县城红白喜事的主持人;就是红白喜事主持人这个差事,目前也丢掉了,成了走投无路的人;天壤之别的人,是无法做同一件事的;譬如你有几个亿,和只有几千块钱的人,对飞机舱位的要求是不一样的一样。杜太白:

“问题是,我不是皇上呀。”

又说:“一辈子,我连个县级干部都不认识;存款百万以上的,也不认识。”

又说:“一辈子,我接触的都是廉价的事物,无足轻重的人。”

又说:“都说我认死理,到了关键时候,还是不敢别着理儿来呀。”

又说:“我就是个凡人,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呀;这是大逆不道呀。”

春芽:“还有人跟蛇谈恋爱呢。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:“谁呀?”

“许仙。”

杜太白明白她指的是《白蛇传》,笑了:“那是戏里。”又说,“都说人生如戏,但人生哪有戏里轻松呢?”

春芽:“有个道理你咋不明白呢?”

杜太白:“啥道理?”

春芽:“我已经跟你儿子离婚了,我又是我了,不是你儿媳了。”

杜太白:“话是这么说,但大家不会这么看。”

又说:“都说一切过往,皆是序章,但序章哪是那么容易过去的?春芽,我的肩膀头小,扛不起这千斤重担呀。”

说着说着,杜太白低头哭了。他哭,春芽也没有劝。杜太白哭了一阵,擦擦眼角的泪说:

“春芽,听爸的,你还是跟济南的小张结婚吧。”

春芽点点头。又说:“爸,既然在不了一起,咱们在泰山再待一天,再一起看一回日出吧。”

杜太白点点头:“这倒能行,这事咱敢做主。”

泰山顶上旅馆的两个房间,他们又续了一天。

这天夜里,杜太白失眠了。到了半夜,他悄悄爬起来,走出房间,走出旅馆,一个人来到山顶,又来到后山,来到摩崖前,拾起一块尖石块,在唐玄宗的“纪泰山铭”旁边,用力刻下“刻骨铭心”四个大字;在四个大字旁边,刻下“春芽”两个字。刻完,突然想起梦露,又将“梦露”两个字,刻在了岩石上;刻完,突然想起梦露的真名是孟小节,又将“孟小节”三个字,刻了上去。

两个人,刻上去三个人名。

附录一 寿王李琩

唐玄宗抢走儿媳妇杨玉环,儿子李琩是什么心情,史书没有记载。

唐玄宗和杨玉环恩爱有加。春宵苦短日高起,从此君王不早朝;承欢侍宴无闲暇,春从春游夜专夜;后宫佳丽三千人,三千宠爱在一身。李琩是什么心情,史书也没有记载。

756年,发生马嵬坡兵变,唐玄宗被迫舍弃杨玉环,杨玉环在佛堂被缢死。李琩是什么心情,史书也没有记载。

李琩生年无考,大约在716至720年之间,死于775年,享年约55岁至59岁之间。

附录二 白居易

806年,白居易为唐玄宗和杨玉环写出《长恨歌》。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;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。”这段公公与前儿媳的爱情故事,被他写得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。

第二十三章

杜太白从山东回到延津,听到一个消息,申时行死了。事前毫无征兆。这天下午,是个晴天,申时行一个人跑到后山上,上吊自杀了。杜太白去山东之前,申时行曾劝杜太白不要慢性自杀,被人气死,他却快速自杀了。比自杀更让杜太白疑惑的是,申时行死了,大家并不知道他的死因;换句话,他的死因不明。大家说,申时行生前行为古怪,死也死得古怪;正因为生前古怪,死得古怪就不足为奇;把死因归结为一个表面的“古怪”而盖棺论定。

杜太白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,想把这死因弄清楚;“古怪”只是表面原因,只是大家的第一反应;在申时行那里,肯定会有第二层和第三层的原因;不弄清楚,他会在心里积成疙瘩;申时行生前,毕竟也算杜太白在延津说得着的人;遇到坎坷,两人能在一起说心里话;过去在中学当同事时,申时行看不起杜太白;后来两人遇到坎坷,倒走到了一起;这人毅然赴死,一定是遇到了非死不可的坎坷;而这坎坷是什么,他死了,你都不知道,或不管不顾,只跟着听个热闹,也会在自己心里积成坎坷;或者,知道死因,也能在心里祭奠他一下,这事也算有个了结。

找谁能打听出申时行的死因呢?杜太白想起一个人,这人就是卖糖葫芦的老辛。老辛好事,好打听事,每天骑着三轮车四条街转悠,县城每天发生的新闻,没有老辛不知道的;申时行的死因,说不定他能清楚;或者,延津出了这么大的事,老辛不会不管,不会不打听,不会不弄清楚;老辛不弄清楚,老辛自己都不答应,老辛自己都过不去;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,是老辛好事和打听各种事的宗旨;这时杜太白发现,老辛有老辛的用处;老辛有老辛的好处;老辛有老辛存在的理由。杜太白在汽车站听到人们议论申时行自杀的事,回到家里,放下行李,连口水都没喝,从家里出来,去街上找卖糖葫芦的老辛。杜太白四条街转遍,天近傍晚,还没有找着老辛;不找他,他随处都在;专门找,倒是找不着。街上的路灯亮了,杜太白终于在戏院门口,看到了老辛;老辛也是刚把他的三轮车停在戏院门口;杜太白松了一口气,走上前去:

“找你半天了。”

“有事呀?”老辛问。

“有。”

杜太白说了申时行上吊的事,想知道死因。

“这事很大呀。”老辛说。

“小了也不找你。”

“如今你也爱打听事了?”

“老申跟我是好朋友。”

“不能白说给你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买我十串糖葫芦,今天生意不好。”

“我牙口本来就不好,吃酸的倒牙,十串,我吃得了吗?”

“那我就不说。”

原来找老辛打听事,也不是白打听;老辛说事,也不是白说;说是有代价的。杜太白:

“你不是说,你好事,是为人民服务吗?”

“傻缺,为人民服务,人民不也得交税吗?”

杜太白想想,老辛说的也有道理。但问:

“问题是,老申这事你知道吗?”

“你找对人了。”

“你咋知道?”

“那你别管。”

杜太白掏出手机,扫了三轮车上的支付码,付了十串糖葫芦的钱。

“交过税了,啥原因?”杜太白问。

“过不去的烦恼。”

“这话等于白说。”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,“要说烦恼,过去他跟我说过他的烦恼;为这烦恼,他不至于自杀呀;再说,那事已经过去了呀。”

“他跟你说的啥烦恼?”

申时行曾在老薛开的“宫廷御菜”告诉过杜太白,他目前最大的烦恼,就是跟冥想班上的女学生好,女学生为了逼他结婚,说她怀孕了,差点把申时行给逼疯了;后来事情揭穿了,女学生在肚子那儿垫了个枕头;但这事申时行只告诉过杜太白一个人;如今申时行死了,为逝者讳,是做朋友的本分,便说:

“不能告诉你。”

“你不告诉我,我就不告诉你。”

比起一个人的死,与女学生的烦恼倒是件小事;为了大事,杜太白只好说了申时行曾跟女学生好的事。老辛撇了撇嘴:

“比起我知道的烦恼,你这烦恼就不叫事。”

“还有什么?”

“在这之前,他跟他侄女好。”老辛又说,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,那就证明,他跟女学生好,就是旧病复发。”

一个人跟他侄女好,杜太白如五雷轰顶:“你咋知道哇?”

老辛拉开架势说,申时行有个病老婆,面容蜡黄,骨瘦如柴,躺到床上已经十年多了。八年前,申时行的侄女来到申时行家,帮申时行照顾他的老婆。申时行和老婆,好长时间没那种事了;申时行和侄女天天在一起,耳鬓厮磨,久而久之,两人就好上了。

杜太白大吃一惊:“真的假的呀?”

“你听我说呀。”

老辛又拉开架势说,后来申时行的侄女出嫁了,生孩儿了,侄女与申时行好的事,就成了陈芝麻烂谷子;谁知他侄女当姑娘时,还是学生毛病,爱记日记,把与申时行好的点点滴滴,都写在了日记上;结婚之后,生孩儿之后,家里的事千头万绪,记日记的习惯就丢下了;这日记本一直扔到柜子里,几年之后,她都忘记了;这天,侄女婿找冬春替换的衣服,在柜子里发现了这本日记;侄女婿读完日记,拿着日记本,去找申时行。申时行看完日记,对侄女婿说,这事跟你没关系呀,日记上的事,发生在你跟我侄女结婚之前。侄女婿说,不知道跟我没关系,知道了就跟我有关系了。申时行问,啥意思?侄女婿说,我娶的是个干净姑娘,谁知她跟她叔好过,是个脏货;跟一般人好过是脏货,跟她叔好过就禽兽不如;说起来,我家孩子才两岁,这也牵涉到我家孩儿的名誉呢;如果大家知道了这事,我们一家还活不活?申时行问,那怎么办呢?侄女婿说,你不能让我和我全家吃这么大亏,给钱。申时行问,你这是敲诈,对吧?侄女婿说,别说得这么难听,我这是为荣誉而战。申时行问,打算敲诈多少?侄女婿说,不多,也就五百万。申时行说,我就开了个冥想班,家里还有一个病老婆,你一下给我要五百万,不也是冥想吗?侄女婿说,那是你的事,你自己想办法,明天还是这个时候,给我五百万,我就把这本日记送给你,就当这事没发生;你要耍赖,我就把这日记公布到网上,看你还活不活了。侄女婿说完走了。侄女婿走后,申时行跑到后山上,不慌不忙上了吊。

“说起来,申时行去上吊,也是耍赖。”老辛说。

老辛又说,申时行一死,把侄女婿吓住了,人命关天,他怕承担法律责任,忙把日记烧了,也不敢再提此事了。

杜太白目瞪口呆,问:“咋证明这是真的呢?”

“没法证明,人死了,日记被烧了。”老辛又说,“这就叫死无对证。”

“所有这些事,你咋知道?”杜太白问。

“再买十串糖葫芦。”

“老辛,你这不也是敲诈吗?”

“人命关天,不值糖葫芦这点钱吗?”

杜太白只好又掏出手机,扫了三轮车上的支付码,付了十串糖葫芦的钱。老辛说:

“申时行侄女的婆婆,是我老婆的闺蜜,是她悄悄告诉我老婆的,这还假得了吗?”

这能是真的吗?但老辛说得有鼻子有眼,还把他老婆和申时行侄女的婆婆拉出来做旁证,不由得人不信;但老辛的嘴像刮风一样,找不到一件事情的起因,他也会编一个原因,以显示他好事者的权威;拿着老辛的二十串糖葫芦往家走,杜太白对老辛的话,还是心存疑惑。

打听申时行的死因,是为了在心里祭奠他,把这事做个了结;打听死因,仍不知道死因的真假,杜太白决定到申时行的坟地去悼念一番,跟他面对面做个了结。

申时行的坟地,倒不难打听,申时行是申家庄人,死了就埋在申家庄申家的祖坟上。第二天一早,杜太白往包里装了一瓶酒,到街上纸钱铺,买了阴间的冥币,一捆烧纸,到花店买了一捧鲜花,骑着电动车,去了申家庄;到了申家庄,打听出申家的祖坟,去了申家的祖坟;到了申家的祖坟,不用打听哪座坟里埋的是申时行,因为祖坟上前前后后,排列着上百座坟头,最前面,只有一座新坟。新坟里埋的是新死的人,这坟不是申时行的,还能是谁的呢?

到了申时行的坟前,杜太白摆上鲜花,点燃冥币和烧纸,看着坟说:

“老申,我看你来了。”

从包里把酒拿出来,把瓶盖拧开,将一瓶酒倒在坟前;边倒边祭:

“一生一死,乃见交情。昔与公饮,良机罕靓;今举此觞,公不能釂。”

又说:“老申,你曾跟我说,要学会处理糟糕事情的能力,就算你遇到了糟糕的事,你处理糟糕事情的能力是个啥呀?你不是说,你是第欧根尼吗?上回你说第欧根尼之后,我回去查了一下,知道第欧根尼是谁;照你目前的做法,你不是第欧根尼。”

又说:“老申,你说过给时间一点时间,你咋没做到呢?”

起身,后退一步,给申时行鞠了三躬。鞠躬时,杜太白突然意识到,申时行的死因,也许如老辛所说,如老辛老婆所说,如申时行侄女的婆婆所说,他跟侄女好过,有韩寿之举,被人发现了;申时行跟杜太白说过他跟冥想班上的女学生好,没说过他曾跟侄女好过;跟女学生好说得出口,跟侄女好说不出口;申时行对杜太白说他跟女学生好的时候,他跟侄女曾好过还没有暴露;跟女学生好是真的,在跟女学生好之前,也有可能跟他侄女好过;所以跟这两个人好,跟他老婆躺在床上多年有关系;本来他跟侄女好的事已经过去了,没事了,没想到因为多年前的一本日记,把事情暴露了;当事情糟糕到无法处理时,当危机无法给时间一点时间时,他快刀斩乱麻,毅然决然自杀了;他用他的死,既使侄女婿的敲诈落了空,还用他的死,保护了他侄女,也保护了他老婆,他的家庭,也保护了他所有的过往,包括跟他好过的女学生。一切过往,皆为序章,别人没有做到,申时行做到了,通过自杀做到了。同时,他也告别了一月一次的偏头痛。

是条汉子。杜太白在心里说。

“老申,你死了,说起来,你也救过我一命。”杜太白又说。

杜太白说的,是申时行曾劝过他别被气死,这也是自杀,是慢性自杀;申时行劝杜太白别慢性自杀,申时行倒快速自杀了;申时行比杜太白胆子大,洒的也是一腔英雄血;突然明白,说他不是第欧根尼,他又是第欧根尼,“不要挡住我的阳光”,洒英雄血,就是阳光;杜太白又想。

杜太白又想起在泰山顶上,春芽说的话,她想跟杜太白在一起;有申时行和侄女的事在前,杜太白更不敢那么做了;那也是一种自杀;他在泰山顶上拒绝了春芽,做得还是对的。

这天,杜太白路过贾三的烩面馆,想起几个月前,他曾跟申时行在这里吃饭,申时行在这里开导他,就像他在老薛的“宫廷御菜”开导过申时行一样;如今斯人已去,这饭馆离他很近,又好像很远;视此虽近,邈若山河。杜太白叹息:“事已至此,夫复何言?”

逝者已去,活着的人还得生活下去。从下个月起,杜太白开始在延津菜市场卖萝卜。红白喜事的主持人当不成了,他得学会重新生活,找个谋生之道。大家不带他玩了,他自己跟自己玩还不成吗?满腹经纶,如今去卖萝卜,让人看起来,还不惨吗?他的下场,众人看起来还不解气吗?他需要谋生,也需要给众人一个解气的机会。但是,越是下场惨,杜太白越不能做出惨的样子,那样众人又会笑话和嘲笑他一番。卖萝卜之前,如同去主持焦辅仁的丧礼一样,他把花白的头发染黑,又显得年轻了。“咸猪手”事件之前,杜太白头上没有一根白发,五十出头,像四十多岁;“咸猪手”事件之后,满头白发,像六十多岁;如今把头发染黑,像五十多岁,没像四十多岁,只是恢复了本来面目而已;但这个本来面目是假的,杜太白又叹了一口气。

卖萝卜时,他也跟老吕一样,养了一只小白鼠,取名“阿基米德二世”。人不跟他玩了,他跟小白鼠玩还不成吗?小白鼠长对扇风耳,也蹬轮算数,或蹬轮帮杜太白算账;但它不如老吕水产摊前的那只小白鼠伶俐,常常把账算错。

杜太白家里门口那对石狮子,“咸猪手”事件之后,被人去了势;这天夜里,杜太白给两只狮子,在“势”的地方,各安上一截钢根;两只狮子,有了钢的“势”;夜里安是怕别人发现;怕别人知道了,有人再给两头狮子去了势。

一天,杜太白看到一个农民,赶着一辆粪车,把粪从县城往乡下运;粪车臭气熏天;拉车的是一匹瘦马,身上被抽出一道道伤痕;但看这匹马的表情,仍拉着粪车,无忧无虑地往前走着。

这是一匹傻马,杜太白在心里说;但他决心向这马学习。也像春芽说的,麦田里的麦苗,需要在冬天里装死。

一天傍晚,杜太白卖了一天萝卜,拉着空车往家回,在路边下水沟旁,突然发现了被田锦绣丢弃的猫妈。猫妈珐琅眼珠,一只黑,一只蓝,拖着一条花尾巴,所以认了出来。杜太白停下车子问:

“你是猫妈吧?”

杜太白又说: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
猫妈愣着脑袋在想。

“你的六个孩子呢?它们都去哪儿了?”

杜太白还记得六只猫崽的名字,富贵、荣华、吉祥、如意、招财、进宝;这些名字,还是杜太白给起的。

“我寄愁心与明月,随君直到夜郎西。”故人相见,杜太白念了两句李白的诗。

猫妈龇了一下牙,转身跑了。意思是:听毬不懂。

这天,杜太白正在菜市场卖萝卜一个叫赵奎的人,来买萝卜,告诉杜太白,田守志让赵奎给杜太白捎句话,让杜太白去养老院看他,他有话给杜太白说。赵奎他爸,也住在养老院里。自出了“咸猪手”事件,杜太白没有去养老院看过田守志;一是有丑闻在身,不便看人;二是他与田锦绣分手了,田锦绣又与老朱结婚了,从人物关系上,他也不便去了,或不该去了;万一在那里碰到田锦绣和老朱,见面说什么呢?现在田守志邀请,杜太白就不好不去了,毕竟两人过去说得来;另外,他也想知道田守志想说什么。

这天下午,杜太白提前收摊,骑着电动车,去了养老院。待见到田守志,发现他躺在床上,更加虚弱了,睁眼睛都变得困难了;睁眼睛,需要先睁开一只,再用手掰开另一只。像春芽仍给他叫“爸”一样,他一时也不好改口,说:

“爸,我看你来了。”

田守志拿过床头的小白板,用碳水笔写道:你咋三个多月没来看我了?

“爸,这一段忙些。”

田守志在小白板上写道:不要骗我。

又写道:听说你出事了?

杜太白点点头。

田守志写道:我不信谣言。

“爸,是真的。”

田守志拿笔写道:就是真的又如何?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

看到田守志写出这句话,杜太白有些感动;“咸猪手”事件爆发之后,在延津,能跟杜太白说出这种话的,毕竟不多;大家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;说出这话的,竟是一个瘫痪的老人;但一个瘫痪的老人,认为不如何又如何?但杜太白还是握住田守志的手,握了半天。杜太白:

“爸,找我什么事?”

田守志写道:不急。

指指桌上的一瓶水,意思是让杜太白喝水。

杜太白拧开水瓶的盖,欲喝,想起什么,拿起田守志的缸子,先给缸子里倒水:

“爸,你也喝点。”

田守志摇头。

“为啥?”杜太白问。

田守志歪歪扭扭写道:这都下午了,怕起夜。

杜太白明白了他的意思,一个瘫痪的人,夜里撒尿,也是件困难的事。

田守志写道:现在知道,什么叫活受罪了,活着就是受罪。

杜太白安慰他:“病能养好。”

田守志写道:一个人,一辈子经历什么,出生之前,都是知道的;经过你同意,阎王爷才签发出生证;再苦再累,是你答应的,埋怨不着旁人。

田守志写得气喘吁吁。

杜太白:“爸,你也想开些。”

田守志又写道:找你,就是想说一句话。

杜太白:“说。”

田守志写道:不想活了。

又写道:这话,我也无人说呀;说,也无人听呀;说,也无人在乎呀。杜太白明白,这话,田守志跟田锦绣和老朱都没说过。

只能跟你说。田守志写道。

杜太白点点头。知道在田守志心里,他仍然是能说知心话的人;而杜太白已经不是他的准女婿了;说得着,有时超越了亲人;如同在济南当按摩女的春芽,把他当成了比老蒯还近的人一样。

活了一辈子,事到如今,就剩下一件开心的事。田守志写道。

杜太白:“啥?”

田守志写道:就是快点走。

杜太白愣在那里。

田守志写道:我想哭。

杜太白:“你哭吧。”

田守志哭了起来。虽然哭不出声,但能看出,他哭得痛彻心扉,哭出一脸眼泪和鼻涕。

杜太白明白,想死,生无可恋,既是想告别自己的痛苦,也是想告别这个世界的人,也是想躲避这个世界的人;而杜太白也是一个想躲避这个世界的人;但申时行和春芽曾劝过他,一个说别“慢性自杀”,一个让“装死”;田守志无人劝他;无人劝他,他才找杜太白;杜太白和田守志的区别还在于,杜太白五十多岁,身体还好,田守志瘫痪在床,已经行将就木了;在行将就木之时,他就是想早点就木;他说,快点死,是世界上唯一让他开心的事;但杜太白无法帮他早点死;唯一能帮的,就是拿起桌上的卫生纸,帮他擦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。田守志止住哭后,又写道:

叫你来,不是为了哭,有事找你。

杜太白:“爸,你说。”

田守志写道:临死,想热闹一场,你给我张罗一下。

又写:我唱了一辈子戏,习惯了热闹,过去是给别人热闹,临死,想给自己热闹一下,不想像条野狗一样,死得无声无臭。

又写:我在医院躺了两年,在养老院躺了三年,一天又一天,全是一个人,寂寞死我了。

田守志写得气喘吁吁。

杜太白:“爸,你想咋热闹?”

田守志写道:这些天,我一直在想,西街卖粮食的胡胖子,给他爸举办的葬礼;这事,你还记得吧?

这个葬礼杜太白记得,他还是葬礼的两个主持人之一;两个主持人,一个是他,一个是周口的老八;但他不明白田守志的意思。

田守志写道:给我也办一场这样的葬礼。

又写道:也找人来跳脱衣舞。

杜太白大吃一惊,原来田守志找他的目的,是想让人在田守志将来的葬礼上跳脱衣舞。田守志用写字问:

这样葬礼就热闹了吧?

杜太白知道,这样葬礼当然热闹;当时胡胖子他爸的葬礼,因为有人跳脱衣舞,来围观的人人山人海;但他不明白:

“爸,就算您百年之后,给您办这样的葬礼,您已经走了,也看不到这热闹哇。”

田守志写道:所以呀,这样的葬礼可以提前。

杜太白不明白:“啥意思?”

田守志写道:在我活着的时候。

杜太白愣在那里:“爸,您糊涂了吧?哪有人活着的时候,就给他办葬礼的?”

田守志写道:这叫活出丧,历史上有过,戏里也唱过。

杜太白:“谁呀?”

田守志写道:皇家。

杜太白想了一下,明白田守志说的皇家,是指清朝的爱新觉罗家,弘昼,雍正的儿子,乾隆的弟弟,他给自己办过“活出丧”。

田守志又写道:把丧事当成喜事办。

这话,焦辅仁的老婆李秀英曾经这么说过,当然两人的动机不同。春芽想跟杜太白在一起,举过唐朝皇上的例子,杜太白不敢那么做;现在田守志举的是清朝皇家的例子,杜太白也不敢那么做:

“爸,这事皇家办行,我们这么办,人家会说我们疯了。”

田守志写道:就是一出戏,能当真吗?你们都别当真,就我一个人当真就成了。

又写道:我还藏着五万体己钱,够办这事。

杜太白:“就是办,非要有脱衣舞吗?”

田守志写道:临死,也让我见识见识。

又写道:有胡胖子这么办在先,我们怕什么?

杜太白:“这事,你跟田锦绣和老朱商量过吗?”

田守志摇摇头。

杜太白:“要是他们不同意咋办?”

田守志写道:是我出丧,不是他们出丧。

又写道:临死,不管任何人了,我做一回主。

又写道:做不了别人的主,做一回自己的主。

杜太白明白了,田守志想办活出丧这事,在活出丧的葬礼上跳脱衣舞这事,不是随便说说,而是经过深思熟虑;不是第一反应,而是第二和第三反应;就像早年杜太白在饸饹馆,看到田守志喝酒一样,同样的地方,同样的菜,同样的酒,雷打不动,他是个有主见的人。杜太白又问:

“这事就是办,我张罗合适吗?”

田守志写道:你不张罗,没人替我张罗。世上,就剩下你一个亲人了。

这话打动了杜太白。看来在田守志心里,其亲的程度,杜太白已经超越了田守志的女儿和女婿;既包括田锦绣和老朱,也包括他在深圳的二女儿田锦芳和她的丈夫。既然田守志把他当成世上唯一的亲人,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;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,应该有所担当;如果他不担当,这个亲人就彻底无望了;或者,会彻底无声无臭地死去。杜太白想起,胡胖子给他爸办葬礼时说,死者要去极乐世界,给他骑上马,送一程;胡胖子本来看不起他爸,这么做是为了给自己洗地,而田守志对杜太白,等于生死相托。杜太白又问:

“我要给你张罗,田锦绣和老朱不同意咋办?”

田守志写道:是我出钱,不是让他们出钱,他们管不着。

又写道:他们要反对,我就跟他们拼了。

又写道:他们要反对,我就跟他们断亲。

又写道:我想了好几天,这个活出丧的主持人,还非你不可。

又写道:办好了是你的,办坏了是我的。

杜太白决定给田守志办活出丧。离开养老院,杜太白突然长出一股豪气;或者,田守志的活出丧的想法,打破常规,让他有了豪气;这种豪气,好长时间在他身上没有了,他让生活收拾了,勇气让生活给吓回去了;他在心里说:

“X他大爷的,还就这么办了,怎么着吧!”

第二十四章

既然要给田守志办活出丧,活出丧的丧礼上,需要跳脱衣舞的,延津没有跳脱衣舞的班子,杜太白便去找胡胖子,跟他要到周口他外甥的电话;杜太白给胡胖子的外甥打电话,要到周口老八的电话;接着给老八打电话;电话打通了,老八在电话那头:

“你谁呀?”

杜太白:“延津的,姓杜。”

老八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,似乎一时想不起他是谁。杜太白:

“就是上回你来延津,跟你唱对台戏的那位。”

老八在电话那头哈哈笑了:“原来是老兄,久仰久仰。”又说,“找我,有事呀?”

听老八说“久仰久仰”,还原了过去见面时的语气,杜太白知道电话那头真是老八,便说:

“无事不登三宝殿,有求兄台。”

“说。”

杜太白说,延津有一桩丧事,想请老八来主持;像老八上回主持胡胖子他爸的丧礼一样,台上要有跳脱衣舞的小妹。没想到老八说:

“去不了。”

“为啥?跟胡胖子给的价钱一样。”

“不是钱的事,我不干了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我妹妹和侄女,都嫁人了;跳舞的人,拔不起来了。”

既然这样,杜太白也不好说什么。放下电话,他只好另外想辙:想了半天,他不认识另外跳艳舞这方面的人,等于白想;看来田守志并无去极乐世界之前,给他扶上马送一程的福气;也许,如同田守志所说,这也是他出生之前,阎王爷签发出生证之前,经过田守志同意的。

杜太白又去养老院,想把这结果告诉田守志,兔得让他空喜欢一场;待他骑着电动车,到了养老院门口,下车,刚扎上电动车,他的手机响了,接起,是老八的电话。老八在电话里说:

“你出多少钱?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我可以带人去延津。”

“你妹妹侄女,又想重操旧业了?”

“那你别管。”

“出的价钱,跟上回胡胖子一样,不会让你吃亏。”

“还是唱对台戏吗?”

“这回不唱对台戏,就你一个戏班子。”

“既然是一个戏班子,就不能跟上回的价钱一样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活比上回重了;两个人干的活,推给了一个人。”

杜太白哭笑不得,跟人唱对台戏花的力气才大,要比平日多出好几倍;在胡胖子他爸的丧礼上,他和老八唱对台戏,他深有体会;没人打擂,就自家一个戏班子演出,才轻松自如呀。这不是在事情的逻辑上颠倒是非吗?这时杜太白觉出老八的狡诈。杜太白问:

“那你准备加多少呢?”

“人工比以前也贵了,再加五千。”

为了活出丧,杜太白和田守志在一起做过预算;预算是按胡胖子他爸丧礼的标准;加五千,就超了预算;但为了田守志,杜太白越过老八的狡诈,没有与老八讨价还价,马上答应下来;他决定这五千块钱自己出,不告诉田守志。突然想起,上回在胡胖子他爸的丧礼上,因为要唱对台戏,胡胖子又拿出五千块钱,作为赢者的奖金,最后这钱被老八拿走了;现在老八见不是对台戏,多加了五千块钱,大概跟过去的奖金有联系。杜太白摇头叹息,佩服老八的狡诈;因为这狡诈事出有因。答应过老八,杜太白接着告诉老八,这次的出丧,跟胡胖子他爹的丧礼稍有不同,这回是活出丧,不是真正的出丧;老八似乎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,接着说:

“这倒无所谓,我们只管主持和演出,并不管这人是死是活。”

老八倒豁达,杜太白笑了。杜太白与老八商定,这活出丧就定在后天晚上。

到了后天晚上,在田守志家门口大街上,杜太白让人搭起了舞台;舞台四周,装了几盏射灯;舞台正中,挂着田守志的照片;杜太白和田守志一起,选了一张当年田守志唱《阮氏三雄》扮演阮小七的剧照;照片下边,木牌上写道:

【戏剧大师田守志之灵位】

牌位上的用词,显得有些大。但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对其用的词也可以善些;就像给焦辅仁办丧事,牌位上用了“国学传承人”的词一样。

傍晚,周口的老八开着面包车过来了。从车上跳下来三个小妹,却不是上回老八的妹妹和侄女,换了另外三个女娃;三个女娃,没有老八妹妹和侄女漂亮。但人已经到了延津,等于生米做成了熟饭,杜太白也不好说什么。老八从车上跳下来,握住杜太白的手说:

“感谢老兄给了我新的生命。”

“此话怎讲?”杜太白一愣。

“本来我不想干这行了,你给了我重操旧业的机会。”老八又说,“万事开头难,有了头一回,就有第二回。”

梦露也就是孟小节,还有田锦绣,给过杜太白新的生命;申时行和春芽,也给过杜太白新的生命;无非他们所给的方向不同;但这些新的生命,跟老八说的新的生命,完全是两回事;杜太白哭笑不得。老八又说:

“放心,为了回报老兄的厚意,这回我有新招。”

晚上八点,丧礼准时开始。杜太白事先把田守志从养老院接了过来,在舞台下正中央,放了一把太师椅,让田守志端坐在太师椅上。杜太白西装革履,手持麦克风上台。拿出事先写好的悼词,念道:

【呜呼田公,梨园魁首,粉墨平生。声振闾阎,艺冠群伶。勾红脸以彰忠义,摹阮七而啸沧溟。石碣村头,禀刚肠而蔑王法;戏台榭上,扮豪杰以叱雷霆。唱彻《三雄》,声裂大漠之板;饮空浊酒,气吞水泊之旌。

奈何罡星欲坠,虎躯先颓。榻困龙蛇,肢萎犹思扛鼎;帐垂鲛绡,喉喑尚念呼鹰。悲夫!未死先丧,自设缟衣之祭;将离反笑,独吞冷炙之牲。看满堂涕泗横流,权作浮生谢幕;听四野铙钹乱奏,姑为侠骨饯行。

哀哉!戏里杀人如刈草,终难斩断无常锁;曲中骂官胜嚼冰,到底冻残倔强魂。泉台路近,且抱铜琶铁板;孽镜台高,休询玉带朱门。

伏惟尚飨!】

因是活出丧,丧礼在延津也引起了轰动,台下挤满了观众。观众纷纷说:

“X,听毬不懂。”

杜太白说完文词,雅的过程就结束了,他向后台招了招手,老八拿着麦克风上场,主持人就换成了老八。老八像主持胡胖子他爸的丧礼一样,依然不废话,不啰嗦,直接向后台招手,后台立刻上来一个小妹,跳起鬼步舞。老八问跳舞的小妹:

“小妹,今年多大了?”

小妹边舞边说:“十八。”

“听哥的不听?”

“给钱就听。”

老八拿出一百块钱,递给小妹:“脱。”

小妹将钱夹在指间,脱了外罩。

这下观众懂了,开始欢呼。

老八又拿出一百块钱:“再脱。”

小妹接过一百块钱,脱掉上衣,露出胸罩;将二百块钱,一起掖到胸罩里。

这时老八拿着麦克风问观众:“大家说,还脱不脱了?”

众人沸腾,齐喊:“脱。”

老八又拿出二百块钱:“小妹,听到没?脱。”

小妹脱了裙子,露出内裤,将二百块钱掖到内裤里。

杜太白明白了,往胸罩里和内裤里掖钱,是老八的新招。倒是弥补了三个小妹不如上回三个小妹漂亮的缺陷。初春夜里,天气也寒。杜太白感叹,老八不愧是老八。多给老八五千块钱也是对的。老八又用麦克风问观众:

“只有一个小妹脱行不行?”

众人齐喊:“不行。”

老八:“再来一个小妹。”

另一个小妹,跳着鬼步舞上台来。

这小妹脱完,又上来一个小妹。

田守志端坐在台下太师椅里,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。杜太白来到他身边问:

“爸,满意吗?”

田守志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,点点头,笑了,突然头一匝,身子歪在椅子上;杜太白以为他走了,吓了一跳,忙摇他:

“爸,醒醒,你醒醒。”

田守志醒了过来。醒过来,就不是田守志了,成了当年舞台上的活阎罗阮小七,成了现在舞台正中剧照上的阮小七,他瘫痪这么多年,突然从太师椅站了起来;本来不会说话了,靠在小白板上写字与人交流,这时也会说话了;不但会说话了,声嘶力竭地唱道:

【爷爷生在石碣村

禀性生来要杀人

英雄不会读诗书

不怕朝廷不怕官

……】

唱得仍像年轻时那样粗狂和凛冽,唱出了大漠荒野的境地;唱完,咕咚一声,跌落到太师椅上,又瘫痪了,又不会说话了。

整个活出丧的过程,田锦绣和老朱并没有过来干预。只是听卖糖葫芦的老辛说,老朱和田锦绣说:“疯了。”又说,“两个人都疯了。”

一个月后,田守志去世了。杜太白想,虽然田守志死了,但在死前一个月,他又能站起来了,又会说话了,又会唱戏了,总算在脱衣舞中,杀人声中,自己演绎了自己的落幕;这落幕是壮阔和精彩的;张罗这落幕的人,是杜太白;他曾跟他的女儿谈过恋爱。

田守志去世后,真正的丧事,是延津红白喜事俗派主持人的代表人物、东街的老董主持的。田锦绣和老朱没有邀请杜太白参加丧礼,杜太白也没有主动去田守志家吊唁;杜太白知道,双方见面,相互都不方便;但杜太白想,田守志的丧礼,其实他一个月前已经参加了。

这天,杜太白在街上碰到了田锦绣。这是他与田锦绣分手之后,第一次见到她。田锦绣比几个月前微胖了些。两人擦肩而过,相互也没有打招呼。杜太白往前走着,听到身后田锦绣喊:

“你站住。”

杜太白只好站住。

田锦绣跟过来,说:“谢谢你啊。”

杜太白不明其意,问:“你说的是哪一出呀?”

田锦绣:“你比我对我爸好。”

又说:“临死前,你让他快乐了一回。”

又说:“他死了好,死了就不受了。”

杜太白知道她指的是“活出丧”这件事,便说:“你爸生前对我也不错。”

田锦绣:“这两天,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
杜太白看田锦绣。

“我小时候,常偷我爸的钱——那是他的私房钱,在他的戏服里藏着。我长大后问他:‘当时偷你的钱你知道吗?’他说:‘知道哇。’‘知道咋不把钱换换地方?’‘怕你找不着。’现在,我找不着我爸了。”

杜太白看田锦绣。

田锦绣:“这事我早忘了;爸一死,又想起来了。”

田锦绣:“他活着,烦他说话。他没了,想听他说话,想看他往小白板上写字。”

田锦绣叹息:“老人走了,只能把自个儿过好了。”

杜太白想就着她的话茬,问她跟老朱过得怎么样,但想想,这不是他该问的话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田锦绣倒说:

“你也该往前再走一步,找个人做伴。”

杜太白:“我现在这样,谁还会要我呀。”

接着,两人似乎找不到别的话题了,有些冷场;两人便分开了,各走各的。

这天,杜太白正在卖萝卜,接到春芽一个电话。

“有事吗?”杜太白问。

“没事,就是打个电话。”

杜太白想起在济南时,春芽曾说过她要跟济南小张结婚的事,便问:“上回你说要结婚了,你跟那个小张结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为啥呀?”

“临了,又吹了。”

“为啥呀?”

“小张说,他妈不同意,打听出我是按摩女,以为我干过别的。”春芽又说,“我想,是他本人的想法变了,拿他妈和按摩女当个挡箭牌。”

听到这个信息,杜太白倒松了一口气。说:

“看这事闹的,白搭了工夫。”

“可不。哩哩啦啦小半年,昨天刚吹的,就是想打电话告诉你一声。”

杜太白:“你也想开些,俗话说得好,强扭的瓜不甜。”

第二十五章

四个月前,杜太白跟申时行吃饭时,曾料定老薛的“宫廷御菜”饭馆顶多开半年,就会倒闭,谁知“宫廷御菜”开了四个月就关张了;房租、水电、员工工资,还有饭店开张之前装修院子、屋子花的费用,让老薛欠下一屁股债;他不声不响,离开延津,不知跑到哪里去了。大家说,老薛在“老纪饭馆”当厨子被开除了,自己开饭馆又倒闭了,可见不是干成事的材料;但欠债跑路,就显得不厚道了。杜太白想,这也是胜者王侯败者寇,老薛落荒而逃,大家这么说;如果老薜的“官廷御菜”生意兴隆,大家又会是另一种说法了;但“宫廷御菜”开不下去,归根结底,还是老薛的原因,放着会的不做,非做不会的,天时地利都不对,哪里会有人和呢?还有价格,一位六百五十块,也脱离延津的实际。倒是县城北街的“老纪饭馆”,焦小宝在饭馆杀人之后,老纪离开这里,搬了一个地方,从北街搬到南街,租了几间门面房,重打鼓另开张,挂的还是“老纪饭馆”的牌子,重新雇了一个厨子叫老魏,生意重新兴隆起来;老魏会做两样东西,一是捞面,面和得劲道不说,切面时,分裤带面、宽面、细面、韭菜叶面,难得的是卤好,分肉卤、鸡蛋西红柿卤、茄丁卤、麻酱卤等;不管哪种面配哪种卤,吃到嘴里都多一层滋味;二是烩饼,饼是现烙的热饼,肉用的是从肉铺里买的最便宜的猪脖子肉;这肉先上锅煮,把煮猪脖子肉漂起的白油,捞出来放到盆里;接着卤这肉,让肉口味重些,八成熟,捞出来,切成肉丁,放到另一只盆里;有人要烩饼,把热饼切成丝,炒饼,炒到五成熟,不用放盐,直接加卤肉,接着炒;炒到八成熟,加一大勺盆里的猪油,就着猪油,把饼炒得焦黄;最后撒上葱花、姜和蒜末,起锅;饼喷香不说,外焦里嫩;做这两样东西成本都不高,卖得也不贵,捞面一份十五,烩饼一份二十,大家都爱来吃;饭馆重新兴旺起来。饭馆窗户上,贴着“新面 新卤”“烩饼 焦黄”的标语。捞面和卤的标语,过去的“老纪饭馆”就有,现在突出一个“新”字,是说同是捞面和卤,老魏做得也与过去不同;后一条标语,说的是新品了。一天,杜太白去南街“老纪饭馆”吃烩饼,老纪主动与杜太白说起老薛:

“老薛这人没别的毛病,就是毒些。”

又说:“你看,当初把他从这里开了还是对的,不然,这个饭馆,早晚也是‘宫廷御菜’的下场。”

又说:“他就会当厨子,不会当老板。”

又说:“他不会弄,又不让别人弄,弄得别人也不会弄了,可不就倒闭了?”接着问杜太白,“你说我说的对不对?”

对于已定型的往事,杜太白不愿意再费神评价,便顺口说:“你说的都对。”

一天,杜太白去“老纪饭馆”吃捞面。过去在这里吃过捞面配炸酱卤,捞面配茄汁卤,这回准备吃捞面配鸡蛋西红柿卤;进了饭馆、看到在菜市场卖水产的老吕在一张桌子前吃烩饼。除了吃饼,还在大口喝酒。杜太白有些疑惑:

“老吕,你不是喝酒过敏吗?”

老吕没回答喝酒的事,问:“听说你也养了一只小白鼠?”

杜太白:“你能养,我就能养。”

“再送你一只要不要?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我那只小白鼠不想要了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养烦了,它成了一个酒鬼。”

杜太白知道,老吕那只小白鼠,前些天开始喜欢喝酒;上回老吕说,喝了酒,能分辨人的人品;不知道它近日发展成了酒鬼;他指指老吕的酒杯:

“别说人家,你不也在喝着。”

“我是人,它是老鼠。”

“那你不让它喝不就完了。”

“我是不让它喝了,它开始绝食了。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:“有气性。绝食几天了?”

“三天了。”老吕又说,“好吃懒做,要它何用?”又说,“再说,我也没工夫伺候它了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我又养了一只八哥。”

“你这是见异思迁呀。”

“养老鼠没用,养八哥有用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老鼠不会说话,八哥会说话,你让它说什么,它就说什么;你说什么,它跟着说什么。”

“你也喜欢人云亦云呀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阿基米德会算数,八哥不一定会算数。”

“八哥是不会算数,但加减乘除,都是些低级游戏,没毬用。”

“你不是说,阿基米德喝了酒,还会分辨人品吗?”

“人品不用它分辨,我自心里有数。”老吕又说,“咱闲言少叙,阿基米德你要不要?不要,我就扔了。”又说,“反正,我也是从下水沟里捡的;哪里来,还回哪里去吧。”又说,“我能感觉,它已经恨我了,这不是忘恩负义吗?”

杜太白:“你咋知道?”

“从它看我的眼神里。”老吕又说,“仇人,是不能再养了。”

“你跟它,过去不是挺好的?我跟它急的时候,你还跟我急了。”

“我没变,是它变了,亲人变成仇人了。”

这么说,阿基米德跟老吕已经恩断义绝了;跟老吕恩断义绝是一回事,杜太白接不接这只小白鼠是另一回事;杜太白有些犹豫:

“让我想想,我已经有一只了,还要不要养第二只。”

老吕:“养一只是养,养两只还是养,它除了爱喝点,费不了多少嚼谷。”

这时老纪过来插话:“你们说老鼠的事,我听了半天了,我倒要插句话。”

杜太白和老吕看老纪。

老纪指着杜太白:“这只老鼠不能要。”

杜太白:“为啥?”

老纪:“如果让它改换门庭,它就成了厨子老薛;老薛不是在这里干过,又去开‘宫廷御菜’,自己把自己害了?”

又说:“把自己害了,也把别人害了,欠人那么多钱。”

又说:“人不能惯着,老鼠更不能惯着。”

杜太白:“那让它去哪儿呢?”

老纪:“要么饿死它,要么扔了它,就像现在的老薛一样,不是让延津扔了?”

杜太白要不要阿基米德另说,从老纪的话里,杜太白能听出老纪对老薛的记恨;老薛已经成了落水狗,老纪还要痛打一番。

不管阿基米德该往何处去,饿死还是被扔了,在阿基米德饿死或被扔之前,杜太白还是想看阿基米德一眼。毕竟这只小白鼠的名字,还是杜太白给起的;也是出于好奇,他想看看这只气性很大的小白鼠,目前绝食的状况,它与老吕之间关系的状况。第二天一早,杜太白拉着萝卜车去菜市场,车把上挂着一只笼子,笼子里装着阿基米德二世;到了菜市场,杜太白没去自己的摊位,先绕到老吕的水产摊位前。养阿基米德的笼子,还在水产摊柱子的钉子上挂着;阿基米德躺在笼子里,无精打采,半死不活,旁边食罐子里的食物已经干成嘎巴了;杜太白相信它绝食是真的;老吕的摊子旁有一棵小楝树,楝树上挂着另一只笼子,笼子里果真有一只八哥,八哥红头脸,绿尾巴,在笼子里蹦蹦跳跳,嘴里不停地说:

“恭喜发财,恭喜发财。”

或者:“欢迎光临,欢迎光临。”

……

老吕在水产摊前做着生意,对半死不活的阿基米德熟视无睹;在做生意的间隙,倒是不时逗弄一下八哥;老吕也是但见新人笑,哪闻旧人哭;其原因之一,老吕昨天说过,八哥会说话,阿基米德除了有酒瘾,还不会说话;正是因为阿基米德不会说话,杜太白与老吕对它的看法相反,老吕喜欢会说话的,杜太白几个月来像落水狗一样被人痛打,喜欢不爱说话的,讨厌爱说话的;一只小白鼠,变成老薛又如何?杜太白有些心动,想收留阿基米德;老吕昨天说的也对,养一只小白鼠是养,养两只还是养,多一只小白鼠,费不出多少嚼谷;又想,他家里家外是一个人,多一只白鼠,也多一份热闹;便决定收留阿基米德。又看阿基米德的眼睛,看老吕,眼神是冰冷的;看杜太白,倒充满了乞求;看来,这也是一种缘分;杜太白对老吕说:

“老吕,阿基米德在你这儿也是饿死,我把它拿走了啊。”

“决定了?”

“决定了。”

“那你也不能白拿。”

杜太白一愣:“啥意思?”

老吕指着楝树上的八哥:“你给八哥起个名字。”

杜太白哭笑不得,原来收留小白鼠也是有代价的;他想了想,指着八哥说:“它会人云亦云,就叫李莲英吧。”

老吕一愣:“李莲英不是一个太监吗?这名字合适吗?这名字没有讽刺性吧?你是不是憋着坏呢?”

杜太白:“你想哪里去了?李莲英虽然是个太监,但他在太后身边,位高权重,大过一个军机大臣。”

老吕:“那我也不是太后呀。”

杜太白:“在这水产摊前,你说一不二,就是皇上或太后。”

老吕想了想:“不过一只鸟的名字,那就先这么叫吧。”

杜太白去柱子上摘阿基米德的笼子,突然想起什么,手停在空中,问笼子里的阿基米德:

“对了,年前,在这个地方,我曾拿刀要杀你,你不会记仇吧?”又说:“如果记仇,我可不要你。”

又说:“老吕说得对,我不能养一个仇人。”

阿基米德赶紧摇摇头。

杜太白:“当时拿刀子,就是做做样子,给别人看的,不是真杀,我跟老吕说过这事,明白吗?”

阿基米德点头如捣蒜。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杜太白又问自己车把上笼子里的阿基米德二世,“给你找了个伴儿,你同意不同意呀?”

阿基米德二世倒有些欢喜,对杜太白点点头。

杜太白把阿基米德的笼子挂到另一只车把上,告别老吕和李莲英,拉着萝卜车走了。路过卖杂货的摊子,他把自己水杯里的水倒掉,买了一两散花酒。到了卖萝卜的摊位,扎上车子,把两只笼子挂到摊位旁边的柱子上;拧开水杯盖,给阿基米德笼子里喝水的小碟里,倒了一点酒。阿基米德闻到酒味,马上爬起来,过去喝了几口;喝过,立马长了精神;站起身子,用前爪向杜太白作揖,表示感谢的意思。杜太白倒摆摆手:

“喝酒也得有个量,以后我少倒点,你也少喝点。”

阿基米德点点头,咧嘴笑了。杜太白又对另一只笼子里的阿基米德二世说:

“它是个酒鬼,你别跟它学。”

阿基米德二世脑子有些笨,不知道杜太白说的是什么,阿基米德喝的是什么,但也模棱两可地点点头。

从此,杜太白有了两只小白鼠,一只叫阿基米德,另一只叫阿基米德二世。

第二十六章

修鞋的小林被人打了。

打他的人叫国胜。国胜是东街一个闲汉,没有正经工作。提起国胜,大家爱说国胜找老婆的故事。当年,国胜与对象头一回见面,看中了这女孩,便搂着亲嘴;亲完嘴,又亲乳头;亲乳头时,把女孩的乳头咬了下来。你咋这么狠呢?有人问。她就不好找别人了,国胜说。这事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个传说;别人认为是不是真的不重要,国胜跟女孩见面的第二天说是真的,大家便愿意相信这事是真的;乳头具有诱惑性;咬掉乳头具有传播性;不管真假,这女孩果然不好找别人了;谁愿意娶一个缺乳头的人呢?一个女孩,也不能满世界解释自己不缺乳头;你咋证明呢?还能脱掉衣服让人看看不成?她只好嫁给了国胜。国胜脾气暴躁,与人一言不合,就动起手来;打起架来不要命;随身携带一把牛耳尖刀;国胜走在街上,人见人怕,人见人躲;国胜没有正经工作,就没有收入,家里缺什么,便到街头店铺里去拿,或到菜市场各个摊位上去拿,嘴里说着:

“今天出门急了,忘了带钱,回头还你啊。”

这回头就是永远没回头,回头还到你的店铺里和摊位上拿东西,说的还是这套话。拿吧也就是些吃喝拉撒的日常用物,一瓶醋,一瓶酒,一条烟;一把葱,一把蒜,一条子肉,几筒卷纸;或拎走一条鱼,或抱走一只大西瓜;大家值不当与他置气;或者,值不得与他玩命。国胜认定一件事,便铁定要做这件事,对事情的对方,爱说一句话:

“就这。”

等于一锤定音,不再讨论。

大家都说,国胜是延津的牛二。牛二是《水浒传》里的人物,宋朝东京人,绰号“没毛大虫”,也是人见人怕;在天汉州桥头,各家店铺里,想拿什么拿什么。后来,一个外地人叫杨志,来桥头卖刀;两人一言不合,发生了口角,杨志把牛二杀了。

但延津还没有杨志;或者,杨志还没来延津;在延津,国胜依然是国胜。

国胜打小林,是因为小林在“赤脚大仙”的公众号上,发表了一篇文章;文章中,提到了延津的牛二。本来这篇文章的内容跟牛二没关系,是远在美国华盛顿刚刚发生的一件事,一个女的出轨,被丈夫发现了,丈夫拿出刀子,在她脸上划了一个X;“这下,就没人要你了,你也无法胡搞了。”妻子报了警,丈夫被警察抓走了;因这件事过于稀奇,通过互联网,马上传遍了全世界。小林为蹭热点,也在自己的公众号里议论此事;文章的最后,由华盛顿回到延津,说华盛顿这丈夫,有点像延津的牛二。小林的一百多万粉丝,大部分是延津人;买他脚气水和防臭鞋垫的人,也大多是延津人;所以他每篇文章,结尾都要回到延津,让延津人有切身的感受。如果这篇文章里,单说到延津的牛二没什么,文章中还说,延津的牛二,曾把对象的乳头给咬掉了,咬乳头这事,与华盛顿男人给妻子脸上划X这事,有异曲同工之妙;所以说,世界就是延津,延津就是世界。因文中提到了“乳头”,提到了“咬掉的乳头”,“乳头”和“X”字相互起了化学反应,这篇文章马上火了起来;小林修鞋铺的脚气水和防臭鞋垫,也跟着火了起来,多卖出四成多。不提乳头,你可以说牛二就是牛二,不是国胜;但在延津,把对象乳头咬下来的,就国胜一个人,这文章中的牛二,不是影射国胜是谁?何况,大家平常也说,国胜是延津的牛二。国胜平日不看手机,一开始不知道小林对他的影射,还是他老婆在街上听人说了,回家哭起来。国胜问她哭什么,她便说起小林也就是“赤脚大仙”这篇文章;又说,本来乳头的事都过去十年了,谁想十年后,这事又被人翻了出来;接着脱下衣服,让国胜看,我哪只奶缺乳头?原来国胜的老婆被咬下乳头只是一个传说;或者,只是国胜制造的一个传说;这是延津的乳头和华盛顿的“X”的区别;接着老婆哭道,老要这么被人欺负,你还在家里坐着,大家说你是牛二,我看你不是牛二,你是个武大郎。国胜听明白这事,二话不说,撇下哭的老婆,直接去了“时光履痕”。到了“时光履痕”,二话不说,对正在修鞋的小林,兜头就是一耳光。小林:

“哥,小林没得罪你。”

“我打的是‘赤脚大仙’,不是小林。”

小林明白事情发了,忙解释:“哥,就是个比喻,当不得真。”国胜:“你比喻别人我不管,比喻我就是找死。”又说:“说我没啥,咋说到我老婆了。”

又说:“说我老婆没啥,咋说到我老婆的乳头了?”

接着又跺了小林几脚。

国胜打了小林一顿,转头走了;回到家,老婆不哭了,国胜也就不提此事了。谁知到了晚上,国胜想起此事,突然又愦怒起来,回到“时光履痕”,又把小林打了一顿。第二天一早,想起这事,还感到不解气;这时明白,不解气不是愤怒小林说了他老婺的乳头,而是小林挑战了他在延津的权威;又走出家门,要重新打小林一顿;路上突然又明白,接二连三不解气,不是打的问题,是方式问题;这时想起华盛顿男人对付老婆的办法,到了“时光履痕”,他一脚把小林踹翻在地,捺住小林,从身上掏出牛耳尖刀,在小林脸上划了一个X。

“这下让你长记性了。”

又说:“这下让大家记住你了。”

又说:“既然你说到美国,给你留个美国记号。”

又说:“从今往后,见你一面,在你脸上打一个X。”

又说:“看你脸上能盛多少个X。”

小林报了警,国胜进了拘留所。警察问:

“往人脸上划X,知不知道会坐牢?”

国胜:“知道。那个美国人,不也被警察抓走了?”

“知道还划。”

“等我出来,还划。”

往人脸上划X,属轻伤,国胜被法院判了半年徒刑。

杜太白听到这消息,摇头笑了。这是假流氓碰到了真流氓;网上流氓碰上了街头流氓。平日与杜太白没有任何来往的国胜,倒是替他报了几个月前的檄文之仇。

这天,杜太白正在家打扫阿基米德和阿基米德二世的笼子,有人敲门。杜太白打开门,门前竟站着小林。小林脸上贴了一副膏药,遮住了脸上的X。杜太白吃了一惊,放下笼子:

“小林,你咋来了?”

“杜老师,请你吃顿饭。”小林说。

“无功不受禄啊。”

“有事求你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我要离开延津了。”

“为啥呀?因为国胜?”

“是,也不是。”

“怕国胜出狱之后再打你?再往你脸上划X?”

“是,也不是。”小林又说,“我还得感谢国胜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我上了网的当了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我就是个修鞋的,平日没人理我;谁知一成了‘赤脚大仙’,网上是另一番天地;平日我说话不占地方,钉鞋得看人的脸色;到了网上,可以谁都不怕,想骂谁骂谁,特别是骂那些社会地位比我高的,比我横的,比我有钱的;骂谁,等于跟谁平起平坐了;或者,你还能居高临下地骂;那些社会地位比我高的,比我横的,比我有钱的,大部分都不认识,骂是白骂;谁知我一骂,网友就跟着我骂,一呼百应,我有了一百多万的粉丝;我说什么,他们就信什么;一个钉鞋的,成了皇上,手里拿着令旗,你指向哪里,百万人就打向哪里,这感觉你知道吗?我越陷越深,煞不住车。一个国胜,让我回来了,我原来还是一个钉鞋的。”指指自己脸上的膏药,“我没脸在延津待了。”

杜太白明白了,网把小林变成了另外一个人,小林被分成了两个人,两个人在生活和网上有天壤之别,不由人的性格不分裂。国胜一个X把他打回了原形,又把他打出了延津;杜太白问:

“离开延津,你准备去哪儿呀?”

“大同,我姐夫在那儿崩爆米花。”小林又说,“到了大同,我也不打算钉鞋了,跟我姐夫崩爆米花。”又说,“临走,求你一件事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我在延津有一百多万粉丝,临走,得对大家有个交代,你帮我写一篇告别的文章吧;我想,不说一声就走了,对不起我和粉丝这几年共同战斗的情谊;皇上退位,不也得有一个退位的文书吗?那叫什么?”

“退位诏书。”杜太白接着感到事情有些不对,问,“就是写退位诏书,你咋找上我了?”

“你是延津最有学问的人。”

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:“这事不用找我呀,你不是挺有学问的吗?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几个月前,你网暴我、我爸和我们全家,那篇檄文,不是写得挺好吗?”

小林低头不说话了。嗫嚅:“那篇文章,不是我写的。”

杜太白当时就怀疑那篇檄文不是小林写的,拿着手机上的檄文去质问小林,小林口口声声说是他写的;现在纸包不住火,终于露馅了。杜太白问:

“不是你写的,那是谁写的?”

“不能告诉你,当初,我们有君子协定。”

“那你的退位诏书,还找他写不就完了?”

“两个月前,我俩闹掰了。”

杜太白明白了。原来小林跟那个替他写檄文的枪手闹掰了,才来找杜太白;杜太白只是枪手的替代品;或者,是第二个枪手;但小林跟第一个枪手闹掰了,还不肯暴露那个人的姓名,杜太白倒佩服小林是个君子。看杜太白在那里思摸,小林倒有些不耐烦:

“杜老师,别磨叽了,不会让你白写,给钱。”

杜太白:“这不是钱的事,我们有过节,这文章我不能写;否则,就显得我没气节了。”

又说:“现在你忘了,你当初网暴我、我爸和我们全家时,是如何穷凶极恶的?”

小林:“刚才不是说了,那篇文章是别人写的,不是我写的呀。”

杜太白:“不管是不是你写的,它是以‘赤脚大仙’的名义发出来的,就是你写的。”

小林:“我知道,我办过对不起你的事,你大人别计小人过。”又说,“咱俩有过节,我给你钱,你帮我写一篇文章,咱就算扯平了。”

杜太白哭笑不得:“这是两件事,咋能扯平呢?”

谁知小林扑通跪下了:

“杜老师,看在我脸上被划X的分上,你就帮我这个忙吧。”

这情形,有点像年前胡胖子他爸死了,来求杜太白去当丧事的主持人,杜太白不答应,胡胖子给杜太白下跪一样;但下跪跟下跪还不一样,一个是丧家的礼节,一个是想抹去过去的过节。杜太白:

“小林,起来,有事说事。不然,你就成耍无赖了。”

小林仍跪在地上:“杜老师,我还就赖上你了;你不答应,我就不起来。”

“如果写,你准备让我怎么写?”

“不说我离开延津的真实原因,不说是因为脸上被划X走的。”

杜太白明白了小林的意思,就像焦辅仁死了,李秀英不让在悼词里写焦辅仁真实的死因是一样的。杜太白:

“那说什么原因呢?”

“你帮我想一想,原因找的,大家越想不到越好;文章写的,越让人看不懂越好。”

小林说的,又跟李秀英当时说的一样。

“如果是这样,我就更不能写了。”杜太白说。

“为啥?”

“这文章就成了假的,成了避重就轻,弄虚作假,你成功脱套了,我良心会受谴责。”

杜太白想,小林跟胡胖子和李秀英,毕竟不一样,他曾是自己的仇人。

“杜老师,我还有一句话。”

“啥话?”

“我让你写这篇文章,不是为了我。”

“那你为了谁呢?”

“为了家里的三个孩子。没有这篇文章,我就成了懦夫,成了夹着尾巴逃跑了;有了这篇文章,我就成了功成身退。”又说,“离开延津,我也好给孩子们解释。”

这话,跟李秀英说的又一样;这个一样,倒是一样,跟恩仇没有关系,跟孩子有关系;也跟申时行用自杀,来保护他侄女、他老婆、他的家庭、他所有的过往,包括跟他好过的女学生一样。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,问:

“你就是离开延津去了大同,为啥改行崩爆米花呢?你还修鞋不就得了?”

小林从地上爬起来:“事出有因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杜老师,其实我不喜欢修鞋,修鞋整天跟鞋打交道,还都是臭鞋。”

“那你喜欢干啥呢?”

“我喜欢干有响动的事;在网上当大V,就是有响动的事,还不单是为了带货,为了卖脚气水和防臭鞋垫;大V当不成了,崩爆米花也有响动啊,整天嘣的一声,嘣的一声。”

杜太白哭笑不得,原来这才是真实的小林。他认识小林七八年,等于白认识了。

附录 赤脚大仙告粉丝书

【赤脚大仙谨告延津诸君:

余本陋巷补履匠,操锥引线七载有余,幸蒙诸君不弃,授我以业,庇我以居,惠我以衣食,使吾乡村野夫,竟得立门户,养妻小,栖身于兹矣;桑梓情谊,非楮墨所能尽述。余虽不敏,然知众人之恩;凡有客至履肆,必趋迎之;檐下絮语竟日,竟忘夕阳在肩。

今将负釜远游,赴云中治爆米花之术。忆昔网上属文,每掷瓦砾而获金声,应者如川汇海。诸君青眼相加,使蓬牖朽匠竟成百万知音之主,此诚平生大幸。然江湖逆旅,终须一别,惟愿他日炉火初红时,列位闻霹雳之声,犹记延水畔跣足狂生。

临楮怆然,不知所云。惟以爆米三斗为约:若得重逢,当倾釜相飨,醉卧星野,再话当年补履轶事。

赤脚顿首再拜】

第二十七章

杜太白卖萝卜整一年了。一年过去,一年多前的“咸猪手”事件,也被大家嚼得没味儿了,渐渐从大家的话题中消失了。话题消失了,人也就消失了,就好像延津从来没有主持红白喜事的杜太白,只有卖萝卜的杜太白一样。不被大家嚼舌头了,杜太白也自在了;当然也寂寞了。杜太白吃饭,过去爱吃淡的,现在和大家一样,也爱吃咸的了。他甚至想,卖萝卜一周年了,是否应该庆祝一下。这天晚上,他在家喝大了。喝大之后,他突然有些想他妈,他妈已经去世十二年了。他小时候挨了杜天威的打,他妈会给他洗个脸,让他枕到她的腿上,拍着他,哄他睡觉。杜太白倒在沙发上,哭了起来。因他一个人住,也无人劝他。哭着哭着,睡着了,也就不哭了。第二天一早,从沙发上爬起来,才知道出了许多汗,身上的背心,重了许多。

这天杜太白在街上碰到了曹五车。曹五车在十字街头卖炸鸡。四年前,曹五车与杜太白打架,校长被撤了,接着教职也被辞退了,开始在南关一个街角卖炸鸡;几年来,炸鸡卖得不温不火;但天天出摊,倒也顾得住一家人的吃喝。上个月,因为另外一件事,曹五车这个人在延津火了;因人生事,曹五车的炸鸡也跟着火了起来。曹五车火是因为一个诈骗电话。这天,曹五车正在南关街角卖炸鸡,一个骗子,冒充警方给他打电话;这人是南方口音:

“你是叫曹五车吗?”

“是呀。”

“我是XX公安局的,警号是,前几天,你是不是在泰国消费了八十万?”

如果你没去过泰国,一般人听到警方这么问都会蒙,会说自己没去过泰国;骗子会说,那是有人盗取了你的银行账户和密码,在泰国替你消费;为了保护你的财产安全,你必须按警方提供的账户,把你账户里的钱,全部转过去。曹五车从来没有去过泰国,但不慌不忙地说:

“是呀。”

对方蒙了:“你真去过泰国呀?”

“是呀。”

“真花了八十万呀?”

“是呀。”

“怎么花的?”

“买了头大象。”

“大象呢?”

“煮煮吃了。”

对方:“你把我思路打乱了。”

主动把电话挂了。

这个笑话过于离奇,有些化干戈为笑话,迅速传播了县城。为看曹五车,大家来买曹五车的炸鸡。曹五车索性把卖炸鸡的摊位,搬到了十字街头。又把他的炸鸡,改成“大象牌炸鸡”。过去每天能卖五十块炸鸡,现在能卖五百块。

“什么事情都不是偶然的。偶然之中有必然,知道吗?”曹五车说。

“咸鱼翻身,我也等了好几年。等待,等待很重要,懂吗?”曹五车又说。

“你说八千我怕,你说八十万我真不怕,我的存款,哪里有八十万?”曹五车又说。

大家都说,曹五车有些得便宜卖乖,有些“凡尔赛”,有些翘舌头说话;就像老蒯也就是当年的小蒯在省里的戏曲比赛中一战成名之后,说话有些翘舌头一样。

卖炸鸡的曹五车,仍喜欢喝酒,这时与人饮酒,杂秽非类,遇上谁算谁,喜欢在南街地摊上与人拼桌,喜欢与人“打平伙”。

这天,杜太白从十字街头路过,看到了曹五车。“大象牌炸鸡”的牌子,赫然高挂在手推车上。四年前,杜太白把曹五车的鼻梁骨打折了,曹五车成了塌鼻子。两人毕竟有过节,杜太白没有理会曹五车。没想到他走了过去,曹五车在身后喊:

“老杜。”

杜太白站住;人家喊他了,他不好不跟人家搭话;否则就显得太小气了;两人打架的事,毕竟过去好几年了;便问:

“干吗?”

“吃块炸鸡。”

曹五车用竹夹子夹起一块炸鸡,递给杜太白;杜太白不好不吃;否则显得太小气了;便接过炸鸡,吃了几口。

“好吃不好吃?”曹五车问。

杜太白是第一次吃曹五车的炸鸡。你别说,外焦里嫩,还能咬出汁水,便说:

“我不能昧良心,味道还行。”

“炸鸡还是过去的炸鸡,过去炸鸡也是这个味儿,买的人少;现在因为一头大象,炸鸡也变得好吃了;为什么?”

杜太白不明白他的意思:“啥意思?”

“遇事得借外力,功夫在诗外,你说对不对?”

杜太白想了想,曹五车说的也有道理;过去在中学时,与曹五车讨论有用的知识与无用的知识谁更有用时,杜太白也说过“功夫在诗外”这句话;但杜太白不想与曹五车啰嗦,便说:

“你忙着吧,我还有事。”

“你别走,我想跟你说另外一件事。”

杜太白只好又站住脚:“啥事?”

“我干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。”

杜太白以为曹五车说的仍是四年前两人打架的事,便说:

“此事不说也罢,好几年了。”

“不是当年打架的事,是另一件事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一年多前,你出了‘咸猪手’事件,小林在网上发了一篇檄文,你还记得吧?”

杜太白点点头。

“那篇檄文,是我写的。”

杜太白曾怀疑过这篇檄文与曹五车有关,但没有证据,无法找他质问;现在曹五车主动说是他写的,杜太白倒吃了一惊,反问:“何以见得?”

“文中写到咱俩打架的事呀,那段话里,我写‘与同侪相殴’,没写与校长相殴或与曹五车相殴,就是怕你怀疑到我身上,明白了吗?”

杜太白恍然大悟,终于确定了那篇檄文的出处:“我说呢,小林也写不出那样的文字。所为何来?”

曹五车:“夫英雄者,胸怀大志,腹有良谋,有包藏宇宙之机,吞吐天地之志者也,可惜老夫沦落到一县城,如龙游浅滩,虎落平阳啊;接着又被你弄成了一个卖炸鸡的;我得替自己出口气呀。你说我做得对不对?”

“对,也不对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把你弄成卖炸鸡的怪我,但你由吞吐天地之志到虎落平阳并不怪我呀;你不能以偏概全。”

曹五车想了想:“你说的也对。”

“你是个记仇之人呀,躲着放暗箭。”杜太白说。

“可说呢。”

“为啥今天又告诉我呢?”

“不是幡然悔悟,也不是动了恻隐之心,而是想再给你添点堵。”曹五车又问,“我目的达到了吗?”

杜太白点点头:“达到了。”又说,“说达到也达到了,说没达到也没达到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杜太白:“我不是过去的我了。”

又突然想起什么,问:

“我听小林说,后来你跟小林也闹翻了,因为啥?”

“小林不是东西。”曹五车又说,“早知道他这样,当初我就不帮他弄那篇檄文了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他是个记仇的人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给他写了檄文之后,也是杂秽非类,我们常在一起喝酒。一次喝醉了,他摆百万粉丝博主的架子,被我骂了一顿,有点像当年咱俩喝醉了,开始互怼一样;喝醉了,我什么都说,被他捏到我一个短处;第二天,他开始报仇了,给我打电话,想用在网上曝光威胁我,让我给他钱;就像冒充警察说泰国消费的那个骗子一样。”

杜太白吃了一惊:“啥短处?”

“这就不能告诉你了。”

“你给他钱了吗?”

“怎么可能。”

“最后小林为啥没曝光呢?”

“我用了手段。”

“啥手段?”

“这也不能告诉你。”

虽然不知道曹五车有何短处捏在小林手里,也不知道曹五车用了啥手段,让小林又不敢曝光了,但明白了另外一件事:小林请杜太白写告粉丝书时,不说当初写檄文的人是谁,杜太白还认为小林是君子,现在知道了他不说的真正原因;这也是小林的短处;也知道了小林不说当初檄文的合作者是曹五车,曹五车说出合作者是小林——小林不敢说,曹五车敢说的原因。如此,杜太白帮小林写的告粉丝书,与曹五车写杜太白的檄文——两篇文章连起来看,整个事件就显得太可笑和滑稽了。悲剧的底色,原来都是喜剧呀,杜太白感慨。早知这样,就不帮小林写告粉丝书了。杜太白摇头要走,曹五车:

“你别着急,还有一件事。”

杜太白看曹五车。曹五车:

“最近你喝醉过没有?”

“有时醉,有时不醉。”

“我过去也常喝醉,一喝醉容易出事,对吧?”

“咱俩不是例子吗?”

“我最近学了一招,喝多也不醉了。”

“啥招?”

“喝多了马上抠嗓子,呕。”

杜太白:“这办法不新鲜呀。”

“但是管用。简单的办法,有时候容易忘记。”曹五车又说,“这也是功夫在诗外。”

杜太白:“领教了。”

说完,杜太白又想走。曹五车:

“你别走,我最想说的,是下边一件事。”

“还有啥事?”

“哪天,咱俩再喝一回吧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,犹豫一下,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:“再说吧。”

离开了曹五车。

第二十八章

这天傍晚,杜太白卖萝卜收摊,拉着架子车出了菜市场,路过县城东关口的老张大肉铺,老张在肉铺柜台后喊:

“杜老师。”

杜太白停住脚步。

“马上收摊了,还剩几根棒骨,你要不要?”

杜太白放下架子车,上前看;经过一天,棒骨有些落了;拿起看了看,骨头上带的肉倒不少;拿到鼻子下闻了闻,也没异味。老张:

“清早进的货,不坏。”

又说:“马上收摊了,你要,给你便宜一些。”

杜太白想,如果把这几根棒骨买下,回到家,配着自己没卖完的萝卜,炖一锅骨头萝卜汤,往里再加些白菜、豆腐和粉丝,再蒸两碗米饭,配着骨头和菜吃米饭,倒是一顿好饭;吃过饭,还能喝汤;等于一举两得。于是便把老张的棒骨买下。回到家,欲炖骨头汤,发现家里的花椒、大料没了;炒菜没花椒、大料可以凑合,炖汤没有花椒、大料就缺些滋味。正要出门去买花椒、大料,有人敲门;开门,门口站着秦东峰的女儿小青。杜太白有些吃惊:

“小青,你咋来延津了?”

“叔,找你说点事。”

“你咋能找到我家呢?”

“在街上打听。”

“快进来,喝口水。”

小青进门,杜太白给倒了一杯水;小青坐沙发上喝水的时候,仍把她的包抱在怀里。杜太白:

“找我啥事?”

“你知道我爸的事了吧?”

“啥事呀?”

“他跳了钢铁厂的高炉。”

杜太白大吃一惊,半天脑子是蒙的,转不过弯来;待转过弯来,问:“真的假的呀?”

“叔,这事还能骗人吗?”

“他为啥跳高炉呢?”

“走投无路了呗。”

杜太白想,秦东峰能有今天,也算他的姑父害了他,如果四十多年前,秦东峰不随他姑父去自封钢铁厂,也跳不了高炉;不去钢铁厂,也没高炉可跳。又联想到,当时秦东峰还想让杜太白跟他一起去自封钢铁厂做工,杜太白当时想高考,没有跟秦东峰去自封;现在看,没跟着去也是对的。

小青:“叔,我爸临死之前,给你写了一封信。”

说着,从包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杜太白。

杜太白从信封里掏出信纸,果然是他的中学同学秦东峰的笔迹。秦东峰写道:

【太白老弟如面:

依稀多日未见,我仍记得,我们上初中时,在秦发奎家牛棚里,三人轮着偷喝酒的事。后来我来了自封,天各一方,但情谊如旧。每次我回延津,我们相见,仍情同手足。当我遇到困难时,感谢老弟慷慨解囊相助。只恨为兄愚钝,万事无成,一败涂地。上次你来自封,也无晤面,甚是遗憾。事到如今,愚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,愧对于世,也愧对于人,已无颜活在世上,我就先走一步了。只是我还欠老弟二十万块钱,放心不下;我虽无能,但欠债要还的道理,还是懂的;我虽走了,但父债子还,天经地义,但我与儿子已断绝关系,这钱,就让女儿小青慢慢还吧。款款此心,书不尽意。老弟,再见了。

你的同学 东峰】

杜太白除了吃惊,说不出话来。秦东峰临死之前,还不忘给他写信,说欠杜太白二十万的事,证明秦东峰还是个讲信义的人;但也看出了秦东峰的狡猾,账没说不还,但他死了,账让女儿还;可同学都跳高炉了,你怎么跟人家女儿张得开嘴呢?杜太白听秦发奎说过,秦东峰不光欠他的钱,还欠其他人许多钱;也不知道秦东峰死前,是不是给欠钱的每个人,都写了这么一封信;把信主动送到欠钱的人手里,而不是等着你要钱的时候再拿出来,也是表达个态度,把被动变成了主动;如是,是不是在演苦肉计呀?苦肉计也分两种,一种是活苦肉计,一种是死苦肉计;拿生死演苦肉计,洒的也算一腔英雄血;就像申时行用他的死,保护了他侄女、他老婆、他的家庭,及他所有的过往,包括跟他好过的女学生一样。说起来,这种英雄血里面,也有无赖的成分;如同老辛说申时行的上吊,有些无赖的性质一样。但壮烈把“无赖”给掩盖了。也许,杜太白当年跟何俊英离婚时分得的钱,后来主持红白喜事,一口一口说来的钱,共二十万块钱,也随着秦东峰跳了高炉。

小青:“叔,我按我爸说的,欠你的钱,我慢慢还你。”

“钱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杜太白问,“你还住在你爸的房子里吗?”

“那个房子,已经被银行抵押了。”

杜太白听懂了,秦东峰还欠着银行的钱。杜太白:

“那你现在住在哪儿呀?”

“我没地方住了。”小青又说,“事到如今,我也不准备在自封待了。”

“那你去哪儿?”

“去南方打工。”

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,问:“你离开自封,那你儿子呢?他叫铁头吧?”

“铁头上小学了,跟我妈去了我姥姥家;等我在南方立住脚,再去接他。”

杜太白突然想起,小青从来没说过她丈夫,便问:“铁头他爸,是干什么的?”

“叔,不提他了。”

不提,就有不好提的理由,杜太白没有再问下去。

附录

秦东峰要杀十八个人。这十八个人,全是对不起他的人,全是做生意骗他的人。十八个人,骗了他两千多万。这十八个人,遍布全国各地。

过了四十岁,秦东峰变得爱眨巴眼睛;不知不觉,也眨巴十几年了。这十八个人怎么杀,他眨巴着眼睛,也想过千百遍。用刀有用刀的杀法,用铁根有用铁棍的杀法,用钢丝勒脖子,有用钢丝的杀法……把人杀死了,再剐,烹,烤。

他上路了。在全国各地,找到过其中的五个人;但他下不了手,他没这个胆子;杀人不是杀鸡。杀不了别人,回到自封,他便想自杀。

自杀前,他又想他对不起的人;他对不起的人,全是借给他钱的人;前前后后,他想起十五个人;他眨巴着眼睛,给对不起的每个人,都写了一封信;其中,有写给杜太白的一封。

怎么自杀,他眨巴着眼睛,想了几种方式,割腕、上吊、跳河、开煤气、喝农药……但这么自杀,死前都会有痛苦;各种方式,有各种方式的痛苦;痛苦会有一段时间。他突然灵机一动,找到了自杀最快的、不痛苦的方式;他有这个条件;这条件得天独厚;别人自杀也想不到这种方式,想到也做不成;就是跳钢铁厂的高炉;钢铁厂的高炉,里面沸腾着钢水,钢水有两千多度的高温。

杀人没有胆子,自杀却有了胆子;本来自杀也没胆子,想到钢铁厂的高炉,有了胆子。他跟高炉打了几十年交道,相互也熟悉。

这天傍晚,他穿了一身新衣服,去了钢铁厂。在钢铁厂门口,碰到保卫科的老李。秦东峰已经退休了,不用上班了,按说不能进厂;老李跟他是老熟人;老李带着门卫,在钢铁厂把了几十年的大门。

“穿得衣帽整齐,相亲呀?”老李问。

“女儿给买的,非让穿上试试新。”

“去厂里干吗?”

“年前厂里给退休职工发福利,十双手套,一直放到徒弟那里,徒弟刚才打电话,让我来取一下。”

老李示意门卫,让杜太白进去。

秦东峰进了厂子,进了车间,徒弟正在高炉前忙活。车间里,还有其他一些人在忙活。

“师傅,你咋来了?”徒弟问。

“想跟你说几句知心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几十年了,师傅心眼不大,脾气却不小,有许多对不起你的地方。”

接着,秦东峰眨巴着眼睛,说了几件过去对不起徒弟的往事。

“师傅,我早忘了。”徒弟说。

接着,秦东峰眨巴着眼睛,又说了几件过去对不起徒弟的往事。

“师傅,我真忘了。”徒弟说。

“还有……”

“师傅,别说了,再说我就难受了。”

“那我就不说了。”

趁着徒弟去厕所,秦东峰上了高台。从高台上往下看,两千多度的高炉,张着大口,钢水在里面沸腾。他把手机扔进高炉,手机轰的一声没了;他把帽子摘下来,扔进高炉,帽子轰的一声没了;他把外罩脱下来,扔进高炉,外罩轰的一声没了;面对高炉,他发现他不眨巴眼睛了;眼睛眨巴了十几年,现在突然不眨巴了;他一头扎进高炉,热空气把他顶起来,他身体平着,两臂张开,像小鸟在飞;但瞬间,闪了一下,也轰的一声没了。

当天夜里,厂长呵斥保卫科的老李:“你怎么让退休的人进了厂子呢?”

“没想到他去自杀呀。”老李说。

厂长呵斥秦东峰的徒弟:“你怎么让无关的人上了高炉呢?”

徒弟这才明白,秦东峰跳高炉之前,说“对不起他”,除了说往事,还说到“还有”,原来这个“还有”,是说这一回跳高炉的事,会让他承担责任;便说:

“当时我上厕所了。”

又说:“没想到他会这么自杀呀。”

又说:“这也太有想象力了。”

深夜,厂长赶紧召开厂务会,不让这件事传出去,特别不能传到网上;传到网上,就会引起轰动,自封钢铁厂是炼人,还是炼钢?厂长拍着桌子,声色俱厉地说。

第二十九章

杜太白一年多没有那方面的事了。干那事,需要对方,需要一个女的;过去的对方,何俊英嫁人了,田锦绣结婚了,梦露也就是孟小节离开了延津——上回在自封碰到,她也嫁人了;他又没有找到新的女朋友;时过境迁,一时三刻,想解决那方面的事,他就找不到别人了。绕树三匝,无枝可依。找不到也就算了,忍着;忍着忍着,也就过去了;忍着忍着,也就习惯了。问题是,身体能忍,心里不能忍,还会去想这些事。又想,想想,并不违反道德,对吧?

这天晚上,在家里,杜太白喝大了,想起过去与对方的交往,三个女人中,还就跟孟小节在一起快乐。小节,我想你了,杜太白在心里说。说完,穿上羽绒服,来到街上,挺平的路,让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;不知不觉,走向过去的“纯洁发廊”。他想睹物思人,让情绪过渡过去;见到物,里边却没有这个人,可望而不可即,物是人非事事休,也就死心了。待来到“纯洁发廊”,杜太白大吃一惊,过去的“纯洁发廊”,换成了“桃花发廊”的牌子;他想睹的物不存在了;或者,他想睹的物变成了另外一个物;这下彻底了;一切都时过境迁;一切都面目全非。一个胖姑娘坐在门里,向他招手。一年多没到这里来了,这个胖姑娘他不认识。胖姑娘边招手边说:

“大哥,进来坐坐。”

杜太白站在门口没动,还在看发廊的牌子。

胖姑娘:“进来坐坐怎么了,谁还能吃了你?”

杜太白来这里是为了暗物思人,如果“纯洁发廊”仍是“纯洁发廊”,杜太白站站就走了,因为“纯洁发廊”里没有孟小节;正因为“纯洁发廊”没了,变成了“桃花发廊”,引起杜太白的好奇:为什么改名字呢?谁改的名字?因为什么改的名字?改名字的意义是什么?想进去探个究竟。进去问一个名字,并不违反道德,对吧?

屋里还有三个姑娘,杜太白也不认识。这里彻底改朝换代了。四个姑娘,或坐在沙发上,或坐在高凳上,都撩开裙摆,露着大腿;杜太白想,过去孟小节从来不露大腿;靠收银柜台处,一个女孩跷着二郎腿,坐在高凳上;不跷二郎腿露出一条大腿,跷腿,露出两条交叉的白腿;她眼望屋顶,在抽一支坤烟;抽一口,吐出一个烟圈;烟圈旋转飘荡着,向门外飘去;见杜太白进来,这女孩掉转头,又喷出一个烟圈,这烟圈向杜太白飘来;这女孩问杜太白:

“大哥,按摩吗?”

“我就是进来看看。”

“看看好,抽烟吗?”

“我不抽烟。”

“喝茶吗?”

“不喝茶。”

“那就干坐坐。”

杜太白在靠门的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
另一姑娘:“大哥喝酒了。”

杜太白:“你咋知道?”

“屋里都是你的酒味。”

“吃饭时,倒是简单喝了两口。”杜太白进入正题,“我进来,就是想问问,这发廊的名字咋改了?”

胖姑娘:“老板换了,店名就改了。”

杜太白知道“纯洁发廊”的老板是西街的大头;虽然他跟大头不认识,但问:

“大头去哪儿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新老板是谁?”

“东街的马游。”

东街的马游,杜太白也不认识,但问:

“大头为啥把发廊转给马游了?”

“在牌桌上,大头输给马游好多钱,便把发廊转给马游了。”

杜太白明白了。但不解:

“就算发廊转手了,原来的店名叫‘纯洁’,不挺好吗,为啥改店名呢?”

“一朝天子一朝臣,马游觉得原来的店名太虚伪了,还是直接点好。”

原来是这样。把店名由“纯洁”改为“桃花”,是说这里有“桃花”;而“桃花”,跟色情紧密连着;马游觉得“纯洁”虚伪,“桃花”直接,把虚伪改为直接,但马游不知道的是,他由“纯洁”到“桃花”,把杜太白的一点念想也给改没了。马游认为“纯洁发廊”虚伪,可知“纯洁发廊”里有纯洁呀。但这事说起来太复杂,他既无法向这些姑娘解释,也无法去找马游解释。杜太白还在感叹,胖姑娘过来拐住杜太白的胳膊:

“大哥,来也来了,聊得也不少了,别干聊,进房间,按个摩。”

“不打扰了,我这就走。”

“不能走,走我打你。”

众人笑了,杜太白也笑了:

“这事还有强迫的?”

“说不定还要强奸你呢。”

杜太白:“强奸人可犯法呀。”

众人笑了。抽烟的姑娘:

“想被强奸,美死你呢,这里是正规店铺,虽然叫‘桃花’,按摩就是按摩,别想歪了。”

胖姑娘:“你心疼钱呀?一个钟才八十块钱,你留那么多钱干吗用?”

拉起杜太白,把杜太白往按摩房推。

“不是钱的事,别拉拉扯扯,我还有事。”杜太白说。

胖姑娘身壮力不亏,硬是把杜太白推到了房间。胖姑娘:

“大哥,我一天没开张了,你就当帮我个忙。”

胖姑娘说到这种地步,杜太白不再挣脱。杜太白想,反正是正规按摩,按摩并不算堕落;一个钟八十块钱,价钱倒跟梦露在时一样;店名改了,价钱倒没涨;就算你由正规过渡到不正规,由按摩过渡到“保健”,我也不会上当;你改你的“桃花”,我仍坚持我的“纯洁”。杜太白躺到床上,胖姑娘开始给他按摩;按摩从腿开始。胖姑娘:

“大哥,轻了重了,你说话。”

杜太白开始与她聊天:“你哪里人呀?”

“南方。”

南方大了,中国除了北方就是南方;但见人家不愿说出自己的家乡在哪里,用一个大的概念含糊其词,杜太白也就不深究了,接着问:

“你多大了?”

“刚过了生日,二十。”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玉环。”

“贵姓啊?”

“免贵姓杨。”

杜太白将她的姓和名连起来,不禁笑了:“杨玉环,那你不是杨贵妃吗?”

胖姑娘:“是不是梦回唐朝了?”同时手移过来,摸杜太白的下边,“大哥,来个全活吧?”

杜太白挡她的手:“不是说好是正规的吗?”

谁知胖姑娘上床,骑到杜太白身上:“进了房间,就由不得你了。”杜太白推她:“别闹,别闹。”

这时打量房间,似乎有些熟悉;看屋顶,顶棚上有张唐朝的仕女图,张萱画的《虢国夫人游春图》。他突然想起,前几年,他跟梦露曾在这房间待过,而且不止一次。发廊的店主由大头变成了马游,这幅仕女图没有变,这个房间没有变;看来,马游只是接了店面,改了店名,并没有重新装修房间;接着想,马游也是能省就省,改店名不用花钱,装修需要花钱;正因为马游能省则省,使杜太白有了睹物思人的机会;睹物思人,杜太白在发廊外边没有找到,在这个房间找到了;不到故地杜太白也许就止于睹物;想起跟梦露在这房间的往事,杜太白就有些浮想联翩;胖姑娘的名字,倒是跟这张仕女图相贴切;胖姑娘脱光自己的衣服,又开始扒杜太白的衣服;这时杜太白的酒劲又上来了,也是夫人情所不能止者,圣人弗禁,他已经一年多没有这方面的事了,下边也有些响动,便没有阻止胖姑娘。从纯洁到堕落,也就一念之间。待胖姑娘把杜太白翻到她身上时,他突然从胖姑娘也就是杨贵妃身上,闻到一股熟肉味;过去跟梦露也就是孟小节在这里,闻到的是青草味;看胖姑娘下边,梦露那里是小溪,胖姑娘这里是两片风干的腊肠;房间是这个房间,物是人非;这跟发廊招牌的物是人非又不一样。杜太白刚有些兴致,马上就没了心情。胖姑娘:

“大哥你快点呀,我都受不了了。”

杜太白叹息:“不是你受不了,是我受不了了。”

胖姑娘:“咋回事?刚才不还好好的吗?”

杜太白:“一言难尽。”

胖姑娘:“不管你弄成弄不成,都得按全活算啊。”

这时听到前厅一片嘎;接着冲进房间两个警察,将杜太白和胖姑娘也就是杨贵妃摁到床上:

“不许动,警察。”

杜太白看两个警察,其中一个竟是伦敦。杜太白愣在那里,伦教也愣在那里:

“叔,你咋在这里?”

杜太白赶忙说:“别误会,我没嫖娼,就是按了个摩。”

另一个警察:“按摩还用脱衣服?没脱衣服叫按摩,脱了衣服就叫嫖娼。”

伦敦:“这是我叔。”

另一个警察:“不管他是谁,先去派出所。”

杜太白开始慌张。慌张之间叹息,咋也没想到,在“桃花发廊”,他被伦敦抓住了;夫人情所不能止者,圣人弗禁;圣人弗禁,被伦敦禁了。

事后才知道,杜太白被抓不怪伦敦,也不怪另一个警察,警察今天本来不查夜,昨天夜里,店里来了一位客人,因为嫖资,与店里吐烟圈的姑娘起了争执。“大保健”之后,姑娘要按两个钟收费,客人非给一个钟的钱,说有一个钟睡着了;吵来吵去,从单间吵到前厅,客人要走,姑娘拉住客人不放:“你到底待了两个钟没有?”众姑娘围着客人嚷,客人只好按两个钟交了钱;回到家,这人越想越气,从昨天气到今天,今天夜里,用公用电话报了警,说“桃花发廊”有卖淫行为;杜太白进派出所,吃的不是姑娘的亏,是另一个同行的亏;与同行的区别是,同行因为睡着了该不该缴费与姑娘起的争执,最后补了钱,所以才生气;而杜太白有了嫖娼行为,虽然事情没有干成,但来不及付费,说起来倒占了便宜。

因为嫖娼,杜太白被拘留了。拘留所里,杜太白被抽走皮带,提着裤子,满脸是汗。

警察看他:“出汗了?”

杜太白用没提裤子的手指指自己的脸:“我皮肤薄,容易出汗。”

“意思是,你脸皮薄,对吧?”

杜太白点点头。

“脸皮薄,还能干出这事?”

杜太白不说话了,汗倒是停了。

“说说,为什么嫖娼?”

一个事情的形成,原因说起来很复杂,但别人看到的只是结果,看到的只是表面的原因,以为表面的原因,形成了结果;这其中的苦衷,如何向警察解释呢?如果几年前,他和梦露也就是孟小节在“纯洁发廊”被警察抓住,他和梦露也就是孟小节的关系,他也对警察解释不清;你怎么向警察解释发廊和纯洁的关系呢?发廊可能不纯洁,但他和梦露也就是孟小节是纯洁的,你这么跟警察说,警察能相信吗?

“事有繁赜,其由多端,然众人所见者,表耳,非吾不能言,实难尽陈也,奈何?”杜太白叹息。

“听毬不懂——给我蹲那儿!”警察指着墙角呵斥道。

杜太白只好蹲在墙角。已经蹲在墙角的,还有其他三个人,也不知他们犯了什么事。这时杜太白想起,申时行曾说,出汗,不仅是生理反应,主要来自灵魂;这理论来自亚里士多德的《论灵魂》;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

杜太白嫖娼被抓,第二天,全延津人都知道了。杜太白前有“咸猪手”,后有嫖娼;嫖娼比“咸猪手”性质更严重,也更吸引眼球;“咸猪手”只是动手,这回动真格的了;正在嫖娼,被警察摁到床上,故事有转折,显得更加刺激;“咸猪手”只能舆论谴责,嫖娼违法了,进了拘留所;何况,两事相连,有叠加效应;同时还有反证作用:从如今的嫖娼,再推论过去的“咸猪手”事件,过去的“咸猪手”事件,就显得更真实了;过去的真实,导致如今的嫖娼,也就更加顺理成章了。

杜太白嫖娼事件被人传到网上,网上疯了。杜太白在网上引起关注,是第三回了。第一次是跟曹五车打架,第二次是“咸猪手”事件,这回是嫖娼。别人是吃一堑长一智,他是狗改不了吃屎。有人在留言里说,凡是在一个人身上重复的事情,第一次是悲剧,第二次就是喜剧;如果有第三次呢?就成悲喜剧了,就成笑话了。这人论述的,不能说没有道理;客观效果是,喜剧比悲剧更招人注意;悲喜剧和笑话呢?人语嘁嘈,唼呷有声,好一个快乐的世界。都说人爱往别人伤口上撒盐,这是往笑话上撒盐;往笑话上撒盐,比往伤口上撒盐还蜇人呀,还让撒盐的人快乐呀。

杜太白在拘留所被关了半个月,被放了出来。“桃花发廊”的四个姑娘,被关了半个月,也被放了出来。

杜太白从拘留所回到家,紧锁头门,半个月没有出家;任谁拍门,也不应答。他再一次被生活收拾了,再一次被生活盘住了,再一次被生活糊住了。马游把“纯洁发廊”的名字改成“桃花发廊”,改名字的意义有多大,在别的方面不得而知,在杜太白身上,倒一语成谶,把杜太白改变了,把他由“纯洁”推向了“桃花”的堕落。我本纯洁,咋就堕落了呢?可这话给谁解释呢?这事情中间的曲里拐弯,向谁能解释清楚呢?半个月中,杜太白别的没发现,发现自己出了一脑头油。

过去他也出过头油,但没出过这么多——这回糊到了头上。看来发愁出头油哇。他顾不上洗,开始拼命挠头。

半个月后,杜太白打开头门,上街了。他不能不买菜做饭,家里连一根葱都没有了;没卖出的萝卜,烂在了院子的墙角下;他不能一辈子把自己关在家里;这一步,总得走出来。杜太白走在街上,马上引起轰动;杜太白出来了——众人围了上来,跟着他走,看着他走。

杜太白自顾自往前走,不说话。

但众人像牛虻吸牛的血一样,不希望牛卧着,希望它站起来,走起来,跑起来,血脉偾张,才好吸血。有人问杜太白:

“老杜,如今后悔不后悔?”

杜太白低头走,不说话。

人们跟着杜太白走,边走边问:

“老杜,在‘桃花发廊’爽不爽?”

杜太白终于开口了:“说实话还是假话?”

“当然是实话了。”

“我根本没弄成。”

众人吃了一惊:“怎么可能?”

马上有人接着问:“是时间紧迫,还是干脆不行?”

杜太白无法解释胖姑娘也就是杨贵妃不是梦露也就是孟小节,胖姑娘是熟肉味不是青草味,说:

“一言难尽。”

又说:“我本来是去看看的。”

又说:“没弄成,又被拘留了,你们说冤不冤?”

众人齐声喊:“冤!”

杜太白和众人互动的时候,忘记观众中有人用手机在录像。这些人把录像传到网上,大家像在老胡他爸丧礼上、田守志丧礼上看脱衣舞一样,又在网上沸腾了。杜太白下回出去买菜,有人问杜太白:

“老杜,在拘留所咋样啊?”

杜太白往前走,不说话。

“你进过两回拘留所,这一回,跟上一回有啥不同呀?”

上一回关拘留所,说的是他把曹五车鼻梁骨打折那回;两回有相同的地方,有不同的地方;相同的,这回关他的房间,竟跟上回关他的是同一个房间,就像他去当年叫“纯洁发廊”现在叫“桃花发廊”,和胖姑娘也就是杨贵妃、梦露也就是孟小节待的是同一个房间一样;在发廊的区别是,青草味和熟肉味;在拘留所同一个房间的区别是——杜太白说:

“关的是同一个房间,房间没变,墙上蚊子的尸体,比上回多了一倍。”

又主动说:“我胃不好,爱喝热水;上一回没喝成,这回喝成了。”

“为啥呀?”众人问。

杜太白:“这回多亏伦敦,每天给我送热水。”

又说:“上一回,伦敦还没有当警察。”

众人:“伦敦有良心。”

杜太白:“他的名字是我起的,这名字没白起。”

因为杜太白这话,伦敦在派出所受了处分。

纽约到家里来看他,见面就跟他急了。纽约:

“爸,以后别上街了,还把头门锁上吧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你傻呀?在街上,人家问什么,你就说什么,你被社死了,知道不知道?”

杜太白:“我没说假话呀。”

纽约:“正因为没说假话,网上闹翻了天。”

又说:“我发现,你被吓傻了,脑子糊涂了。”

又说:“你怎么这么没出息。”

杜太白叹息:“我错了,不该嫖娼。”

“我说的不是嫖娼,是嫖都嫖了,又没弄成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,原来纽约生的是这个气;就像上回“咸猪手”事件,纽约也不满意,她不是责怪杜太白“摸”了李满花,而是只是“摸”了,没有干了;两回的错误相类似,两回都在一个坑里跌倒了;颜回的优点是“不贰过”,杜太白咋老在一个坑里栽跟头呢?相同错误的重复,第一次是悲剧,第二次就成了喜剧。

“为啥没弄成呀?”纽约问。

纽约提出的问题,跟在大街上大家提出的问题一样;杜太白像在大街上无法回答大家一样,又叹了口气:

“一言难尽。”

在街上卖糖葫芦的老辛,到杜太白家来了。杜太白明白,一个好事多嘴的人,遇到这事,不会缺席。杜太白:

“老辛,无事不登三宝殿吧?”

“有话跟你说。”

“啥话?”

“还是这件事。”

杜太白知道,老辛说的,还是嫖娼被抓这件事。

“该说的,我都说了。”杜太白说。

“我问的事,跟大家问的不一样。”

“你想问啥?”

“既然你这回跟鸡在一起是真的,一年多前,老朱说你跟另外一只鸡去他黄河滩的饭馆里吃过饭,也不会是假的吧?”

“你是想查证,嫖娼这事,我是初犯,还是惯犯,对吧?”

“话说得别那么难听。”

杜太白明白了,如果说老辛有传承,他传承的不是“冰糖葫芦——”这声喊,也不是好事多嘴,而是如何在别人伤口和笑话上撒盐,撒不同的盐;在撒盐的过程中,看你的反应,他才能得到好奇心的满足,好事和说事的满足;接着再向外说去。这才是他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目的;这才是他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的忧乐所在。这事,倒在历史上屡见不鲜。深渊有底,人心难测呀。或者,深渊有底,人性残忍呀。杜太白隔窗看到,老辛卖糖葫芦的三轮车停在杜太白家的院子里,稻草柱上插满糖葫芦,车把上的气球在风中飘。问题是,你说这次嫖娼是跟鸡成立,但之前的梦露或孟小节她不是鸡呀,她是纯洁和干净的呀;把纯洁、干净和堕落混为一谈,本身就是混淆是非;但这中间曲里拐弯的道理,可以写一本哲学书,他怎么向老辛解释清楚呢?你们觉得发廊脏,发廊外边就干净呀?你们以为鸡脏,良家妇女就干净呀?这是另一个哲学问题。杜太白对老辛解释不清,只能简而化之:

“老辛,咱俩,是谁不懂事呀?”

又叹息:“我都这样了,你还不放过我。”

杜太白在中学教书时,在课堂上讲过柳宗元的《黔之驴》:“黔无驴,有好事者船载以入。”后来,驴被贵州的老虎给吃了。但延津没有老虎,驴仍在延津撒欢,老辛还是老辛。

杜太白目前的情形,又让他想起,他小时候在杜家庄,和几个小伙伴在池塘边抓到的一只癞蛤蟆。癞蛤蟆无处可逃,几个小伙伴用小棍捅它:

“支锅。”

支锅,就是让癞蛤蟆把身子支起来。癞蛤蟆只好把身子支起来。支锅几分钟,癞蛤蟆累了,趴到地上。几个小伙伴又用小棍捅它:

“支锅。”

癞蛤蟆只好又强撑着身子把背支起来。

支锅支了十来回;让支的,癞蛤蟆都支了;这时伙伴们玩烦了,又让它支锅;待它支起身子,一个小伙伴一脚跺下去,噗嗤一声,癞蛤蟆成了一地碎肉。不支锅,还跺不这么稀烂。

杜太白明白,他目前就是这只癞蛤蟆。或者,他还不如这只癞蛤蟆,癞蛤蟆有被玩烦的时候,目前,他还没有被人玩烦。

杜太白又想起,他上学的时候外号叫“牛顿”,如果当年高考时不发烧,上大学去了北京或上海,读博士去了巴黎、伦敦和纽约,如今就会在巴黎、伦敦和纽约工作;在巴黎、伦敦和纽约,杜太白在延津犯的事就不算事,或无人关心;当年没去,这事在延津就成事了;还让伦敦给抓住了。或者,如果没有互联网,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;换句话,这是时代的分泌物;他像当年那只癞蛤蟆一样,被时代的分泌物给粘住了身子,动弹不得。

“悔不当初啊。”杜太白在心里说。

“最怜一口反万众啊。”杜太白在心里说。

“我成了人民公敌呀,我成了彻头彻尾的坏人啊。”杜太白在心里又说。

雪,落到了延津的土地上。

杜太白现在体会出一个词的含义,心神不定;心不定,神就不定。心空让人心神不定,杜太白如今身上不是空的,背着像山一样重的负担;或者,像山一样重的负担,压在心上;同时又感到身子是轻的,像棉花一样轻;什么丢了?魂。如此看来,灵魂还是有重量的;轻重之外,又感到身上特别脏,像被一只癞蛤蟆,吞进去,又吐了出来。吞吐他的人,都是弱小的人;弱小的人群,更加狠毒。

杜太白喝酒,越来越厉害了,过去午饭和晚饭喝,现在早起也喝;开始喝早酒。说话腊月到了,腊八这天,杜太白早起连弼都没有熬,就着一只咸鸭蛋,喝了三两酒,算作早饭;中午,就着半盘花生米;半盘腌蒜薹,喝了半斤,躺到床上就睡着了;一觉醒来,看表,已是晚上十二点多了;这下睡饱了;起床头是蒙的,肚子又饿了;他不想自个儿捯饬饭了,便揣上一瓶酒,出门去找饭馆;晚上十二点多钟,延津的饭馆都打烊了;打烊也好,晚上十二点多也好,街上没人,就无人认出杜太白了。杜太白想起东关河堤上,有老段开的一个地摊,专做杂碎汤,捎带卖些小菜,晚上六点开张,早上五点歇业,专供来往延津的货车司机夜里歇脚、打尖,赚的是过路钱;便决定去“老段杂碎汤馆”吃点东西。走着走着,天上又开始飘雪;一开始是碎雪,后来成了鹅毛大雪;这时起了风,风夹着雪,下得越来越紧,越来越急,一会儿就把延津的地面铺厚了。杜太白想,下雪好,下雪好喝杂碎汤,喝杂碎汤暖和。杜太白踏着雪,深一脚浅一脚,半个小时后,来到“老段杂碎汤馆”。“老段杂碎汤馆”,连个屋子都没有,就是傍着河堤,搭起一座帐篷。河堤旁,停满一辆辆满载货物的货车,有拉煤的,有拉石子的,有拉木材的,有拉钢材的,还有车上蒙着帆布,看不见车上装的是什么;但车车都是满载。杜太白掀开帐篷的门帘,进去,找个角落,背着人坐下,要了一盘羊头肉,一盘卤豆腐,一大碗杂碎汤,吃起饭来。吃饭之前,还是先喝酒。雪天也适合喝酒。周边人说话,全是外地口音,杜太白知道都是外地的货车司机。坐在外地人中间,杜太白突然感到特别亲切;延津人知道杜太白是谁,最近干过什么,一辈子干过什么,外地人不知道;深夜一点多,在“老段杂碎汤馆”,杜太白身在延津,脱离了延津;在外地口音的七嘴八舌中,他感到很安全。心情一好,酒量就长,不紧不慢喝着;嘴喝滑了,不知不觉,就着菜,把一瓶酒喝完了;饭倒是一点没吃,一碗杂碎汤白要了。愣了一回神,杜太白结账,出了帐篷。一个人喝了一斤酒,在帐篷里是八成醉,出了帐篷,风迎面一吹,走出一箭之地,就变成十成醉了。高一脚低一脚往家走,两条腿,像灌了铅一样。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,司马迁突然兜上了他的心头。负下未易居,下流多谤议;是以肠一日而九回,居则忽忽若有所亡,出则不知其所往;每念斯耻,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,说的是司马迁的处境,也是杜太白现在的心情。为什么还活着?司马迁遭了宫刑,隐忍苟活,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,为了写《史记》,而杜太白不写《史记》,这是他和司马迁的区别。司马迁找到了活的理由,杜太白找不到为什么活着。记得一首歌里说,老天,你已经看了这么长时间,怎么还不发言?是谁出的题这么难,到处都是正确答案?记得另一首歌里说,答案在风中飘。谣言止于智者,是非也止于智者,偌大的世界,竟无一人是智者。十四万人齐解甲,更无一个是男儿。食髓知味,天地无情;创巨痛深,进退维谷;肝肠寸断,无底深渊。生活,你好血腥啊。我走没处走,投奔不知投奔谁;上回投奔过新乡的二舅,二舅已经傻了;无处投奔,就无处走,走投无路呀。世上最危险的动物不是老虎,是人,别的动物吃人是为了生存,人吃人的原因有千万种;别的动物只是吃人,人除了吃人,还能让你生不如死。肠断魂销啊。肠断魂销有两种情况,一种情况是跟梦露也就是孟小节在一起,一种情况,是跟众人在一起;同是肠断魂销,境况和心情是这么不同。

杜太白高一脚低一脚在雪地里走,从东关走到东街,从东街该往西街,大雪纷飞,他把方向认错了,拐向北街;从北街走到北关,脚下一滑,倒在路边雪地里。挣扎起身,又滑翻了;起身几次,皆倒在地上,不再起身,趴在雪地上,呼呼睡着了。雪越下越大,一时三刻,鹅毛大雪,将他的身子覆盖起来。夜里三点多了,延津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。一辆外地运煤车,呼啸着开来,幸亏司机眼尖,看到前边有一个雪包,以为是别的货车掉下的一个蒲包,或者雪天冻死的一条野狗;就是条野狗,他也不敢轧过去,急忙刹车,和随车的搭档下车查看;也是想着,万一不是野狗,是个蒲包,蒲包里如果是衣服,或者是罐头,或者是猪肉、羊肉和牛肉,或者是一蒲包水果,哪怕是一蒲包蔬菜或卫生纸,也算捡个便宜;近前,扒开雪包一看,出了一身冷汗,原来不是野狗,也不是蒲包,是一个人。两人摇杜太白,怎么也摇不醒,知道这人喝醉了;两人担心这人被冻死,打量街道,左右人家都关着大门,两人在延津也不熟,看到旁边有一座阎罗庙,便将他抬进庙里,放到地上;看墙角有一捆稻草,把稻草拆开,盖到杜太白身上;然后出门,开车走了。待杜太白醒来,已是凌晨五点多钟。他扒开身上的稻草,晨光中,看到阎王爷端坐在面前,旁边站着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,他以为自己来到了阴间;杜太白:

“阎王爷,你不想让我活了?”

又说:“爷,我愿意死。”

又说:“爷,到了你手里,你不用骂我,也不用打我,不用刀劈,不用火烧,不用油煎,你问什么,我就说什么;活着还是死去,它不是个问题……”

接着又睡着了。第二天中午,酒醒来,方知在阎罗庙里,虚惊了一场,杜太白有些扫兴。

这些天,杜太白有时会想起焦辅仁;他上小学三年级时,挨了杜天威的打,逃到村北后岗上;担心后山有狼,爬到一棵树上;焦辅仁路过后岗,把他带回焦辅仁的家,让他吃饭,给他听音乐;现在又遇到过不去的坎了,他想再见到焦辅仁,让焦辅仁把他带走;但焦辅仁已经被他儿子杀了,延津已无焦辅仁;或者,延津也无其他焦辅仁;又想起,小时候在焦辅仁家,焦辅仁让他听的音乐,是贝多芬的《命运交响曲》;后来焦辅仁被杀,在焦辅仁的丧礼上,放的也是贝多芬的《命运交响曲》;便从手机里搜出来《命运交响曲》,一个人在家里反复听。听着听着哭了:

“焦老师,你在哪里呀?”

“焦老师,我想你了。”

哭着哭着,就睡着了。这天夜里,在贝多芬的音乐中,他做了一个和“南柯一梦”一样的梦,大槐树下,他被两名紫衣使者引入大槐安国,山川城郭,宫殿楼阁,甚是巍峨;因把孔子、老子、孟子、司马迁、杜甫、李白、白居易、李商隐说得头头是道,他受到国王的赏识,国王把公主嫁给了他;新婚之夜,公主胸前,也生着一对削了皮的大梨,往上枕着头;转眼十年过去,公主给他生下五男二女;转眼三十年过去,杜太白发现他发福了,也就是变胖了;就像巴黎去了洛阳开始变胖一样;但公主一点没变老,还像三十年前一样年轻……到了凌晨三点,杜太白的手机没电了,贝多芬的音乐停了,杜太白醒了过来。回味这梦,梦说,不好意思,故事有些老掉牙,咱去的就是蚂蚁国,你别见怪。杜太白说,但我在梦里好轻松呀,一切烦恼都没有了,有的只是幸福。又说,我愿意变成蚂蚁。

“几个钟头,竟是三十年呀。”杜太白说。

“南柯一梦,一日三秋哇。”杜太白又说。

附录一 贝多芬

杜太白听着贝多芬的音乐睡着了。但他不知道,贝多芬当年也嫖过娼。据说,贝多芬的耳聋,是由梅毒引起的。

附录二 一点逻辑关系

这些天,杜太白有一件事特别想说清楚,又无处说去,就是“咸猪手”事件与嫖娼这件事的关系。两者的关系如能说清楚,杜太白就不是现在的杜太白。众人都说,如今的嫖娼,显得过去的“咸猪手”事件更加真实;过去的真实,导致如今的嫖娼。其实事情不是这样。过去的“咸猪手”事件,因有“划拉”和“摸”的区别,被动和主动的区别,被大家忽略了,事件并不完全真实;把被动说成主动,本身就逻辑颠倒;如果“咸猪手”事件当时能说清楚,就不存在“咸猪手”事件;没有“咸猪手”事件,一年多前,他就跟田锦绣结婚了;跟田锦绣结婚了,他就不缺干那事的对方;不缺对方,他就不会去“桃花发廊”睹物思人;不去“桃花发廊”,就不会有嫖娼事件。这是事物的正常逻辑。如今逻辑被颠倒了,被双重颠倒了;这颠倒的逻辑,他能向大家解释清楚;但他向大家解释,又有谁听呢?世上最大的悲剧,原来是逻辑的颠倒,大家以为颠倒的逻辑,是正常的逻辑;你又无法把颠倒的逻辑再颠倒过来。生活是什么?原来是逻辑关系的重重误会。杜太白叹了口气。

附录三 另一点逻辑关系

杜太白还想向大家解释一点,就嫖娼事件而言,他认为他并没有嫖娼。因为他没有与胖姑娘发生关系。或者说,就算有其心,无实质内容。还有,在这件事情上,他和胖姑娘的关系,他也是被动的,如同“咸猪手”事件一样;就算是嫖娼,他不是“嫖”,而是“被嫖”;如今大家把被动和主动的逻辑,再一次忽略了。还有,警察认定的嫖娼,不是以嫖没嫖为标准,是以脱没脱衣服为标准。这就把一件事说成了另一件事。其实也不是脱没脱衣服的事,是时间问题。如伦敦和另一个警察早到几分钟,他和胖姑娘还没脱衣服,就不算嫖娼;如伦敦和另一个警察晚到几分钟,他和胖姑娘已经穿好衣服,也不算嫖娼;谁知伦敦和另一个警察,就在脱衣服这几分钟赶到了。这件事他能向大家解释清楚;但他向大家解释,又有谁听呢?冥想班的女学生敲诈申时行,申时行还与女学生发生过关系;杜太白和胖姑娘没有发生关系,警察到不到都不会发生关系,大家不论关系的实质,不论被动和主动,认定的标准和事实本身毫无关系,这事本身,不是比女学生的敲诈还不讲逻辑吗?把一件事说成一件事咋这么难呢?把一件事说成另一件事咋那么容易呢?把一件事变成另一件事,接着变成第三件事,咋给大家带来那么多的快乐呢?杜太白又叹了一口气。

附录四 派出所所长

城关派出所的所长是获嘉县人,杜太白在“桃花发廊”被抓的当天,派出所所长对伦敦说:

“大义灭亲,干得好。”

伦敦:“不是有意的。”

派出所所长:“发廊的名字应该改一改。”

伦敦:“改成个啥?”

“叫‘获太白发廊’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派出所所长说,他的老家为啥叫“获嘉”?是因为汉朝时候,南越的丞相吕嘉叛乱了,汉武帝派兵去征剿;汉武帝东巡,来到派出所所长老家的地界,吕嘉的人头送来了;汉武帝说,这个地方就叫“获嘉”吧。派出所所长:

“你看,获得吕嘉人头的地方叫‘获嘉’,在‘桃花发廊’抓住杜太白,发廊的名字,是不是可以叫作‘获太白发廊’?”

伦敦一愣:“因为人头起的名字,你县的名字好血腥。”

“血腥不血腥,不也叫了两千多年?”

“你县的名字可以这么叫,发廊叫‘获太白发廊’,是不是有些不妥?”

“哪儿不妥了?”

“太白也是李白的名字,‘获’就是‘抓’,抓我叔无所谓,连李白也抓不好吧?”

“王子犯法,与民同罪。”

第三十章

杜太白又开始羞于出门。

在家里,除了吃饭,他就躺在床上或沙发上睡觉;晚上睡,白天还睡。除了脑子昏昏沉沉想睡觉,他也想延续那个南柯一梦,再见到那对削了皮的大梨;在大槐安国,他有享不尽的荣华,受不尽的富贵。什么叫荣华富贵?就是没有烦恼。但这梦永不再来。蚂蚁,一国的蚂蚁人,你们都飞到哪儿去了?突然有一天,他不想睡觉了,因为他在梦里没有重回大槐安国,他爸杜天威来到他的梦中;梦中,他又回到了小时候,杜天威又在用皮带抽他。杜天威死了二十年了,又重新回来了。过去他想,他能经受打击,抗击打的能力强,是因为杜天威,是杜天威留给他的精神遗产;杜天威的打和打击都受得了,世上还有什么打和打击受不了呢?几年前他把曹五车的鼻梁骨打折了,被关进拘留所,他用这遗产度过了半个月;“咸猪手”事件发生后,杜天威的遗产和遗产的精神也起过起死回生的作用;但这回却失灵了,滑轮了,因为遗产老用,也有用完的时候;一块思想的旧抹布,擦不了几张桌子;打和打击,有了几次的叠加,如同一座房子,上去的人太多,就轰然倒塌了;或者说,杜天威打他的是身,曹五车事件和“咸猪手”事件,打的也是身,这次嫖娼事件,打击由身到心,扎到心上了;刺刀扎到心上了。或者说,童年时,他只有一个爸;现在,门外,大街上,人人成了杜天威;杜天威在众人身上复活了;杜天威精神的失灵,众多杜天威的产生,让杜太白感到恐怖;或者,让杜太白精神彻底崩溃了;梦里出现的杜天威,是杜天威,又不是杜天威,是众人合成的爸;一个爸和众人都是爸的关系,滑稽不滑稽呀?如果当时有人这么问杜太白,杜太白会郑重地答:滑稽的底色,它是严肃呀。

宰了他,杜太白想。宰了梦中的杜天威,就宰了街上众多的爸。睡觉前,杜太白把一柄牛耳尖刀,藏到枕头下。杜天威再出现,他就拿刀。自从有了刀,杜天威也不来了。这天,杜天威又突然出现了,杜太白大喜,一把揪住杜天威的前襟,“你往哪里逃?”拿起刀来,像焦小宝捅焦辅仁一样,一刀捅进杜天威的胸口。接着,一刀一刀捅下去。杜天威倒求饶:“小子,捅了十八刀,可以了。”杜太白不理,又一刀一刀捅下去,累得满头大汗。醒来,原来是一场空。失望之余,杜太白又哭了。

杜太白得了忧郁症。别人得忧郁症是不想说话,他又重新回到大街上,拦住碰到的每一个人说话;先说曹五车事件,又说“咸猪手”事件,又说嫖娼事件;陈述每件事情发生的诸多原因;又说“咸猪手”事件被动和主动的逻辑关系;又说“咸猪手”事件与嫖娼事件之间的逻辑关系;嫖娼事件被动与主动、脱衣服与时间之间的逻辑关系;诸多原因和诸多逻辑的关系;他想把这些逻辑关系给纠正过来;滔滔不绝说过,摊着手问:

“你给评评理,这些事怪不怪我?”

倒把对方说蒙了。对方:“听毬不懂。”

这时的“不懂”,和过去听杜太白引经据典的“不懂”,又不一样;过去是对语言的不懂,这回是对逻辑的不懂,对诸多逻辑关系的不懂;杜太白以为自己能把道理说清楚,还是没说清楚。最后干脆不说了。

有时候,他也会拦住人说:

“我有一个好消息,有一个坏消息。”

人问:“啥意思?”

“好消息是,今后没了坏消息;坏消息是,今后都是好消息。”

有时,晚上,他也去公园广场转悠。这里,是跳广场舞的地方;或百上千的人,在做同一个动作。广场一侧,竖着一块液晶屏幕,有人在下边看电视剧;别人看电视,他看看电视的人;别人看着电视哭,他笑;别人看着电视笑,他哭。

也有人来广场做各种生意。有一个摊位的生意叫“套圈”;摊主把一些小鸭、小鸡、仓鼠、小兔,关在不同的笼子里;笼子是用铁丝编织的;摊主为了省材料,也为了方便人套圈,笼子编得有些小,仅仅容下小动物的身子;小动物的身子,在笼子里都转不过来;套圈的一般都是孩子;孩子站在一米之外,扔手里的塑料圈,圈子套住哪个小动物的笼子,小动物便归你;买十个圈子五块钱;许多孩子都在套。杜太白看到,会上去拦这些孩子:

“我们无冤无仇,你们为啥套我呀?”

还有一个摊位叫“钓鱼”。一个气垫围成圈,灌进水,成了一个水池;水池里放些小金鱼;一群孩子拿着钓竿,在钓小金鱼;钓住哪条小金鱼,小金鱼便归你;十分钟一局,一局五块钱。金鱼被钓出来,孩子摘鱼嘴里的钩,一不小心,金鱼便落到地上;地上有许多小金鱼,被孩子踩得稀烂。杜太白上去拦这些孩子:

“我们无冤无仇,咋把我踩得稀烂呀?”

也有人在卖鸭脖。摊位上,一大堆鸭脖,堆在一起。杜太白会上去问:

“这么多鸭脖聚到一起,它们生前,认识不认识呀?”

又说:“每个鸭子都有父母,也都有兄弟姐妹,生前在一起,死后脖子在不在一起呀?”

说着说着哭了。

在家里,一些认错季节的蚊子,又出来叮杜太白;过去杜太白见到蚊子就打,现在任蚊子叮,他不动手,也不动身;杜太白:

“知道你们不容易,每吃一口饭,都冒着生命危险;每天出家门,跟亲人都是生死离别呀。”

又说:“去年,我曾用开水,烫死过你们一个亲人,我对不起你们呀。”

扇了自己一巴掌。其实,去年那只蚊子,杜太白并没有烫死,倒把自己的胳膊给烫伤了,杜太白忘记了。

一次,杜太白正在喝酒,一只蚊子落在了杯沿上,也啜了一口。杜太白叹息:

“你跟我一样,有啥想不开的呀?”

这天,杜太白转悠到汽车站,看到一只苍蝇,钻到开往新乡的公交车里。杜太白:

“你钻到汽车里,下车,就到了几十里之外,那里人生地不熟,你如何重新生活呀?”

又说:“盼你很坚强,盼你记忆力只有几秒钟。”

这天到了半夜,杜太白还在街上转悠。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路灯下,杜太白看到一群猫结队从十字路口穿过。数了数,前前后后,大大小小,高高低低,共二十五只。突然认出,这群猫的首领,走在猫群队伍最前边的,竟是田锦绣一年多前嫁人时丢弃的猫妈,珐琅眼珠,一只黑,一只蓝,拖着一条花尾巴;猫过也,正伤心,却是旧时相识;又想,猫群的队伍里,一定也有田锦绣一年多前嫁人时丢弃的猫崽,如今它们长大了;如今,它们和猫妈一起,从家猫沦落为流浪猫;也明白,猫妈,富贵、茉华、吉祥、如意、招财、进宝六个儿女——猫妈和六个儿女中的几只母猫,就算成了流浪猫,也一直没耽误繁衍,子子孙孙,从七只增添到二十五只;见了杜太白,猫妈这回竟认出了他;去年在街上见过一面,猫妈没有认出杜太白,现在认了出来;也许,上一回杜太白认错了,那头猫不是猫妈;猫妈停下脚步,对杜太白颔了一下首;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;杜太白明白,他们重新相见,也只能是一面之交,杜太白目前自顾不暇,无法收留它们,无法说出当年他躲在村北后岗的树上,焦辅仁说出的“跟我走吧”那句话;就算能收留,二十五只他也收留不起;只能眼睁睁看着猫群在猫妈的带领下,越过十字街头,一直往前走,消失在黑暗里。又想,它们成了流浪猫,也有成为流浪猫的好处,在黄河滩开饭馆的老朱不要它们,是嫌它们掉毛,现在成了流浪猫,掉不掉毛,也没人管了。又想,他和流浪猫,同是被人抛弃,同是流浪,事到如今,流浪猫比他过得好;同是流浪,流浪猫成群结队,他是孤单一人;他想跟流浪猫走,但他不是猫。

这天夜里,他在路灯下看到一只蟑螂,停下脚步,对蟑螂滔滔不绝说了半天;把对人无法说清楚的几件事产生的诸多原因和逻辑关系,都对蟑螂说了。蟑螂愣着头听,听着听着,竟流下了眼泪。杜太白有些感动,像当年焦辅仁在村北后岗上对他说的话一样:

“要不,你跟我回家吧。”

又说:“谁让咱俩说得着呢。”

弯腰去捉蟑螂。蟑螂急急忙忙爬走了。杜太白不解:

“你不跟我走,那你刚才为啥哭呢?”

蟑螂边爬边说:“吓的。怕你一脚踩死我,怕你嫌我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
这天晚上,杜太白又去街上闲逛。到了商业街,突然看到,在朱前进的麻辣烫摊子前,“桃花发廊”的胖姑娘也就是杨贵妃,和发廊其他几个姑娘,正大口小口吃麻辣烫;几个人边吃边笑,数胖姑娘也就是杨贵妃笑声响;她胖,身壮力不亏,有胸腔的共鸣;杨贵妃的笑声,在延津黑夜的上空回荡。杜太白愣在那里。一个多月前,杜太白出事,她们也出事,杜太白在拘留所被关了半个月,她们也被关了半个月;事到如今,杜太白依然有事,她们怎么就没事了呢?杜太白过不去的坎,她们怎么就不放在心上,好像没发生这事一样呢?见贤思齐,他应该向她们学习,向胖姑娘也就是杨贵妃学习;但杨贵妃是姑娘,做的就是这个行业;杜太白是“嫖客”,想学,无从学起呀。可惜自己不是流氓;如果是流氓,也许就能像她们一样不在乎了。朱前进的儿子小勇,这时发现了杜太白,又朝杜太白的影子啐唾沫。杜太白忙离开了,心里说,唾沫过去啐错了,这回却啐对了。回到家,杜太白倒在床上,又哭了。这时纽约来了,说:

“天天哭,烦死了。”

又说:“别哭了,烦死了。”

杜太白:“这就是失乐园。”

纽约:“听毬不懂。”

杜太白担心纽约说他,从此,纽约来时,他不哭;纽约不在,一个人偷偷地哭;这天晚上,杜太白正在偷偷地哭,纽约突然闯了进来,把杜太白吓了一跳;杜太白忙止住哭。纽约:

“哭就哭吧,还偷偷地哭,简直了。”

杜太白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纽约:“别笑了,睡觉吧。”

帮杜太白脱衣服,发现他把身上抓得一道一道的,横七竖八,都是伤痕。

“为啥老抓身上呀?”

“身上痒。”

“抓轻点。”

“抓的时候不知道。”

这天晚上,杜太白又在家里喝大了。出门,发现圆月挂在天上,月色满街。杜太白走在街上,路边一家传出欢笑声。“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?”杜太白口中喃喃说道。“今人不见古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。”杜太白又喃喃说道。

继续往前走,在街上碰到伦敦。杜太白喝迷糊了,也没留意对面是谁,走了过去。伦敦:

“叔,是我。”

杜太白站定,回头,认出是伦敦:“是伦敦呀。”

“叔,你这是去哪儿呀?”

“我想去伦敦。”

伦敦闻到酒味,知道杜太白喝迷糊了,搀住他:“叔,回家吧。”

“我真想去伦敦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。”说着说着,杜太白哭了。

“叔,一切都怪我。”伦敦说。

杜太白摇手:“怪我,还有七情六欲。”又说,“怪我,还是个人。”又说,“那天,我不该出门。”

说着说着,又哭了:“世界好复杂,我应付不了。”

这天杜太白在外边饭馆喝酒,喝醉回家,发现杜天威坐在屋里沙发上。杜太白:

“上次没捅死你,又来找死呀?”

“没死有没死的好处。”杜天威又说,“找你有事。”

“又来要钱呀?又要在阴间请客呀。”

“这回不是要钱,是给你钱。”

“你哪来的钱呀?”

“众筹。”

杜天威说着,从口袋掏出钱来,是阴间的纸钱,破损地揉在一起;杜天威又说:

“看我多年请客,终于有回报了吧?”

杜太白打了一个寒颤,酒有些醒:“爸,我们阴阳相隔,父子情分已断,从今往后,你就别纠缠我了,你看我在世间,活得也不容易呀。”

“我也想断,可有人不答应呀。”

“谁呀?”

“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
杜太白跑到厨房去拿刀,拿刀出来,杜天威不见了。

杜太白在街上见人,又爱满脸堆笑,讨好别人;像年轻时的老蒯一样;与年轻时的老蒯也就是小蒯的区别是,小蒯视对方身份不同,脸上堆的笑也不同,或三分笑,或七分笑,或一脸笑;杜太白见谁都堆满脸笑。纽约:

“爸,你咋变得那么爱讨好人了?”

“爸,你没必要哇。”

杜太白:“我也觉得没必要,不由自主。”

有时见人,杜太白像小松鼠一样给人作揖。纽约:

“丢人。”

杜太白也觉得丢人,他成了早年的杜天威。杜天威从小受人欺负,有了童年阴影,长大后,倾其所有,也要讨好别人;杜太白从小受杜天威欺负,也有了童年阴影,如今到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,这阴影就显现出来了;过去他说杜天威是阿Q,现在明白,他也是阿Q;他和杜天威的区别是,杜天威讨好别人的同时,爱欺负家里人;杜太白讨好别人,并不欺负家里人。问题是,他现在没有家里人了,何俊英离婚了,儿子出走了,女儿在跟另外一个女的生活,不欺负他就算好的,他也无处欺负家里人。杜太白讨好别人,显得比较纯粹,他纯粹是因为害怕任何人,被这个世界吓破了胆,用讨好别人,减轻这个世界对他的压力。甚至,他有些理解杜天威了,他爸不是不想把这个世界弄好,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弄好;初闻不知曲中意,再闻已是曲中人,杜太白感叹。

“我成了一个废人。”杜太白又感叹。

杜太白曾在屋子里种了几盆花草,有时,他也跟盆里的花草说话。说着说着,高兴地笑了。

纽约去了延津精神病医院,把杜太白跟花草说话的事告诉医生,问杜太白是不是患了精神病。医生:

“他跟花草说话是一回事,问题是,他说没说,花草也跟他说话了?”

纽约想了想:“那倒没听他说过。”

“证明病得不重。”

杜太白家里有两只小白鼠,一只叫阿基米德,另一只叫阿基米德二世;不知什么时候,它们从杜太白家里跑了。它们跑的时候,杜太白也没留意;发现,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了。跑就跑吧,人都活得勉强,也就顾不上老鼠了,杜太白想;他奇怪的只有一点:两只老鼠,是咋把笼子弄开的。

附录一

杜太白曾想把一只蟑螂捉回家,却忘记了家里还有两只小白鼠;两只小白鼠,已经七天没有吃饭了;七天水米没打牙,两只小白鼠饿坏了;比饿坏更重要的是,阿基米德七天没有喝酒,酒瘾发了,就是有吃的,也活不下去了。不是饿死,就是瘾死,这是两只小白鼠面临的问题。关小白鼠的两只笼子被杜太白并排放在窗台上,两鼠之间倒好说话。阿基米德二世:

“哥,没有活路了。”

阿基米德:“弟,只能揭竿而起,逃了。”

两只小白鼠说的话,跟秦朝的陈胜吴广,在大泽乡说的话一样;不同的是,陈胜吴广造反之后是杀人,阿基米德和阿基米德二世只是为了求生;造反的程度,还是有所不同。笼子的搭扣在笼子的门外边,小白鼠无法掰开关自己笼子的搭扣;两鼠分工合作,你伸手去掰我笼子的搭扣;我伸手去掰你笼子的搭扣。两鼠弄了一夜,搭扣也没有打开;两只小白鼠的爪子都掰出血了;两只爪子轮换着掰,两只爪子都掰出血了;又弄了一天,笼子还没有打开;两只笼子的搭扣上都是血。阿基米德二世突然想起什么,说:

“哥,你推我的笼子。”

阿基米德推阿基米德二世的笼子,这笼子咕咚一声掉到地上,笼子的门被撞开了;阿基米德二世从笼子里钻出来,又跳到台子上,把阿基米德的笼子的门也打开了。阿基米德:

“弟,平日大家都说你比我笨,关键时候,还是你比我聪明。”

两鼠从杜太白家里逃出来,逃到街上。阿基米德二世:

“哥,咱是一块逃,还是分开逃?”

阿基米德:“弟,一块逃,被人抓住一块死;分开逃,多个活路。”又问,“弟,你准备去哪儿呀?”

阿基米德二世:“当务之急,是找点吃的。”

阿基米德:“我当务之急,是找点喝的。”

十字街头,两鼠揖手而别;四只血手揖手而别;阿基米德二世:

“哥,以后喝酒,少倒点,少喝点。”

阿基米德点头:“弟,从今分两地,各自保平安。”

两只小白鼠分头逃了,消失在黑暗中。

附录二 阿基米德是如何死的

罗马军队攻占了叙拉古,阿基米德正在沙地上研究几何图形。一个罗马士兵命令他离开,但他专注于自己的计算,没有理会。这个士兵是个文盲,不知道阿基米德是谁,拔剑把他杀了。阿基米德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别碰我的圆!”

第三十一章

杜太白又不说话了。待在家里,整天不说一句话。杜太白屋里墙根下,扔着一个废弃的花盆,杜太白在花盆里撒了一些荆芥的种子。荆芥是延津特有的植物,类似薄荷,不是薄荷;待荆芥长出来,吃捞面条时,或喝胡辣汤时,撒上一把荆芥的叶子,面条和胡辣汤,会透出另一种清爽;荆芥与其他植物不同,种荆芥时,人不能说话;你边种荆芥边跟人聊天,哪怕不聊天,你自言自语,被荆芥的种子听到了,荆芥就不长,宁死不屈;或者,它怕人说话,怕听人说话;杜太白想,你怕听人说话,我也怕听人说话,我们是一家人,杜太白便种了一盆荆芥;种荆芥不为将来吃面条或喝胡辣汤用,为的是它讨厌说话。

这天傍晚,纽约来了。不是一个人来的,带着她的“男朋友”彩霞。纽约:

“爸,今天是小年,一起出去吃饭吧。”

自从杜太白出现不正常,纽约对杜太白改了称呼,过去见面叫“老杜”,现在改口叫“爸”。

杜太白摇摇头。

“叔,去吧,大过节的,别一个人闷在家里。”彩霞说。

杜太白摇摇头。

“让你喝酒,你去不去?”纽约说。

杜太白倒眼前一亮,跟她们去了。

纽约和彩霞带他去了南街一家饭馆。吃饭的过程中,杜太白一言不发,只顾喝酒。喝着喝着,离开饭桌。纽约和彩霞以为他去了厕所;等了半个小时,不见回来,两人去厕所找他,他不在厕所;两人有些慌,忙出门去找。门外有一个水塘;水塘里的水,溜边溜沿;因水塘跟黄河连着,是活水,冬天倒没结冰;这时发现,杜太白伏在水塘里,在学青蛙叫。纽约:

“爸,你这是干吗呢?”

杜太白:“如今,我成了一只癞蛤蟆,待在水里舒服。”

说着,又学了几声青蛙叫。

纽约:“爸,这是冬天,别给冻死了。”

赶紧把他捞了出来。

这天,杜太白突然不见了,夜里也不回家。纽约和彩霞在县城四处找,不见踪影。第二天早晨,有人告诉她们,杜太白爬到了北关的电视塔上。纽约和彩霞跑过去,电视塔有两百米高,杜太白在上边用手攀着栏杆,呆呆地看着前方。纽约喊:

“爸,你待在上边干吗呀?”

杜太白:“街上有狼,我怕。”

杜太白小时候,一次被他爸打出家门,躲到村北后岗上;天黑了,怕后山有狼,爬到了树上;现在,他觉得街上有狼,或人变成了狼,或人人变成了狼,便爬到了电视塔上。

彩霞:“狼都被我们打跑了,下来吧。”

“真的假的呀?”

“你看,我们不都活着吗?如果有狼,我们不早被吃了?”

杜太白爬下电视塔,纽约和彩霞把杜太白带回家。回家之后,杜太白又不说话了,整天不说一句话。

半个月后,杜太白又开口说话了。开口说话,不是说给别人,是说给自己;或者,是自言自语。一个人在的时候是自言自语,有人在还是自言自语。

“朝升暮合,日计不足,哪里会有岁计有余?”杜太白说。

“绕树三匝,无枝可依。”杜太白说。

“谮言如水,肤受之愬呀。”杜太白说。

“我是个活死人呀。”杜太白说。

有时,也一个人唱戏,唱京戏;也不是唱给别人,是唱给自己:

【停杯投箸不能食

拔剑四顾心茫然

时来天地皆同力

运去英雄不自由

……】

或唱《烂柯山下》:

【马蹄声声又去远

……

说不尽的惑

说不尽的怨

说不尽的羞

说不尽的惭

恨只恨穷苦命潦倒运

枉读了诗书

辜负了红颜

……】

杜太白又出门了。这天,他转悠到北街绒线胡同,在路边的垃圾堆里,看到去年老薛“宫廷御菜”的菜谱。当时的菜谱是竹简的,扎起,装在皇家礼盒里;现在皇家礼盒已被人踹烂了,竹简都断了线,杂在剩饭、塑料袋和垃圾中;这天艳阳高照,显得有些暖和,冬天里,一群苍蝇认错季节,在垃圾堆上飞舞,或钻到垃圾里找吃的;就像在杜太白家厨房里,蚊子认错季节一样。杜太白看到这菜谱的下场,不禁笑了:

“我就是这菜谱啊。”

又说:“蚊子认错季节,苍蝇也认错季节,咋这么多昆虫,会认错季节,把一时当作整体呢?”

又说:“苍蝇蚊子认错季节,人也认错季节;人认错的不是季节,是事;也不是事,是人。”

又叹息:“人跟苍蝇一样,还是爱翻垃圾呀,一件事翻出另一件事,接着翻出所有的陈年往事;陈年往事已经发馊了,为啥还不停地翻呀?你们是捡垃圾吃的苍蝇吗?”

纽约又来家里看他,说:

“爸,你都没人形了呀。”

“不是没人形了,是没人了。”杜太白望着纽约,“我想哭。”

纽约:“你哭吧。”又说,“我在你也可以哭,不用偷偷地哭。”杜太白伏在桌子上,哭得痛彻心扉。哭后,边擦泪边说:

“那谁说得对,如今你流的泪,都是你当年脑子里进的水。”

“谁说的?”纽约问。

杜太白愣神想了想:“忘了。”愣了愣又说,“是不是阎王爷说的?”

杜太白记错了,阎王爷说过的话,田守志生前曾经说过,一个人,一辈子经历什么,出生之前,都是知道的,经过你同意,阎王爷才签发出生证;两者虽然记混了,但大体意思相同。

纽约:“神经病。”

有时他在街上转悠,还有人拿他嫖娼的事打镲,他不再向人解释其中的诸多原因,也不再纠正其中的逻辑关系,先是像在宫殿上,皇上因为一件事责怪大臣,大臣的回应一样,向别人拱手:

“死罪死罪。”

有时被问烦了,杜太白也会急:

“再逼我,我脱裤子了啊。”

接着就解自己的腰带,倒是把问的人吓跑了。有的边跑边说:

“耍赖呀,至于吗?”

“无美于中,无丑于外呀。”杜太白感慨。

明明是白天,杜太白会突然说:“天好黑呀。”

杜太白不喝酒了。不喝酒不是不想喝,而是手机里的钱包没钱了;纽约怕他喝酒出事,也不给他充值。家里塑料桶里的散花酒早没了;散花酒被杜太白称之为“口粮酒”,现在口粮没了。一天到晚,杜太白头脑都是清醒的。春节也是清醒着过的。元宵节这天,杜太白突然想喝酒。但家里没酒了。他找来找去,在厨房找到半瓶料酒,倒到碗里,捧起,一口喝下去。喝完在那里愣神:

“元宵节,咋没吃元宵呢?”

杜太白又开始不说话了。有时一天不说一句话,就是低头坐在沙发上,沉默。

纽约:“爸,你咋又不说话了?”

杜太白:“我感到震耳欲聋。”

“不毬懂。”纽约又问,“爸,你在想什么呢?”

“我变成了一只螃蟹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人的骨头在里边,肉在外边,螃蟹是骨头在外边,肉在里边。”

“不毬懂。”

“沉默,就是外边的骨头啊。”

接着又开口说话了,来到街上,主动与人说话。随便碰到什么人,问:

“姜太公在延津卖过小吃,你知道不?”

或:“写《诗经》的叫尹吉甫,也是延津人,你知道不?”

街上的人:“不毬知道。”

或:“从来没听说过。”

或:“你说这些要干吗呀?”

说这些要干吗呀?杜太白倒被问住了。他跟这俩人——姜太公和尹吉甫——都不是亲戚,无端借延津有攀附之意?好像不是;掉书袋显得有学问?好像也不是;那是要干吗呀?什么也不干,无非想到哪儿说到哪儿,这回掉到书袋里了。

杜太白在家里又哭了。纽约:

“为啥哭?又想起啥?啥人又对不住你了?”

杜太白摇头:“不是人,是梦。”

“啥意思,又梦到你爸了?”

“有半个月我爸没来了。”

“那哭个啥?”

“梦做得太热闹了。”

“不毬懂。”

杜太白的梦里,老出现一支游行队伍,人山人海,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,这锣声、鼓声和鞭炮声,把他的脑仁都震裂了。

接着杜太白又不说话了。街上见到人,低头走过。有时爬到城墙的残垣上,一坐一天。坐一会儿,抠一抠自己的手指甲。这城墙上,就是当初纽约和彩霞谈恋爱的地方。杜太白坐在这里,已经把纽约和彩霞在城墙上谈恋爱的事给忘了;或者,已经顾不上回想了;顾不上想起城墙与往事的联系了。坐着坐着,会打一个嗝。过去知道饱了会打嗝,谁知饿了也会打嗝。长学问了,杜太白感叹。

一天清晨,老朱和田锦绣,开车去菜市场进菜买肉,路过城墙,看到杜太白坐在城墙残垣上;两人买过菜肉,去黄河滩开农家乐;晚上,待黄河滩的农家乐打烊,两人开车回县城的家里,路过城墙,看到杜太白仍坐在残垣上,成了一个黑影;田锦绣让老朱把车停下,两人上到城墙上。田锦绣:

“在这儿坐了一天了,天冷,回家吧。”

杜太白看看田锦绣:“你谁呀,我不认识你。”

老朱也起了恻隐之心:“一坐一天,不饿呀?老杜,跟我们回家吧,给你做一碗热汤面。”

杜太白摇头:“君子固穷,不吃嗟来之食。”

一次,他又在城墙上坐了一天;到了晚上,在残垣上,成了一个黑影。何俊英从这里路过,发现了他;何俊英上到城墙上:

“在这儿一坐一天,疯疯癫癫的,不怕丢人呀?”

杜太白回头,这次倒认出了何俊英:“我们离婚了,你管不着我。”

何俊英上去踢了他一脚:“看我管得着管不着你,”扬起巴掌,“回去不回去?不回去,我就打你。”又说,“你丢的是你的人吗?也是我和巴黎和纽约的人。”

杜太白倒抱着头哭了:“别打我,我回去不就得了。”

站起身,拍一拍屁股上的土,下来城墙,往家走去。等他回到家门口,发现何俊英在后边跟着他。杜太白:

“你跟我干吗?”

又说:“这里不是你家,你走吧。”

何俊英:“看你灰头土脸的,回家,记着洗个澡。”

杜太白:“我不会洗澡。”

何俊英:“杜太白,你咋成了废物呢?”

何俊英突然哭了。

接着,何俊英让杜太白把头门打开,把杜太白推到院子里;又让他把屋门打开,把他推到屋里;带他到卫生间,帮他一件件脱下衣服,帮他脱光衣服,打开热水器的喷头,把喷头拿在手里,喊他蹲下,用洗发液给他洗头;喊他站起来,用肥皂给他洗身子;待洗净,用毛巾帮他把头发和身子擦干,将他拉出卫生间,拉到卧室,把他推到床上,让他躺下,帮他盖上被子,走了。

这天,夜里十二点,卖炸鸡的曹五车打烊,推着炸鸡车,从十字街头往家走,路过城墙,看到城墙残垣上有一个黑影,知道是杜太白。曹五车放下炸鸡车,走上城墙,对杜太白说:

“老杜,夜深了,回家吧。”

杜太白扭头看:“你谁呀?”

“你的敌人曹五车。”

“校长啊。”

“我不是校长了,一个卖炸鸡的。老杜,天冷,该回去了。”

“你回吧,我再坐会儿。”

曹五车突然想起什么,问:“既然再坐会儿,你喝酒不喝?”

杜太白:“一个月没喝了。”

曹五车:“今天收摊时,我买了两瓶白酒,准备拿回家备着,时不时喝点;既然遇到了你,要不,在这儿,咱俩把它喝了?”又说,“上回在十字街头,我约你喝酒,你含糊其词,今天,我们把它实现了吧。”

杜太白:“喝就喝,谁怕谁呀。”

曹五车下城墙,从炸鸡车上拿起两瓶酒,又用称炸鸡的秤盘,撮了一堆没卖完的炸鸡,上到城墙。刚把酒打开,杜太白:

“这里黑灯瞎火的,喝得不明不白呀。”

“慢着,我车上有充电灯。”

曹五车又下城墙,从炸鸡车上摘下充电灯,上到城墙,打开,灯光照着两瓶酒和炸鸡。曹五车:

“既然喝酒,行酒令不行?”

杜太白摇头:“别行了。上回行酒令,因为李商隐的老婆,我们打起来了,你的鼻梁骨折了,我进了拘留所,接着我们都失业了,我去吆喝婚礼和葬礼,你去卖炸鸡,历史的教训还不深刻吗?”

曹五车点点头:“你说的有道理,那就把这个环节给省略了。”

就着灯光,就着大象牌炸鸡,两人一人把一个酒瓶,喝了起来。曹五车说得对,一个月前,曹五车在十字街头卖炸鸡,杜太白从那里路过,曹五车曾提议两人哪天喝一回,当时杜太白模棱两可,给应付过去了,现在终于喝上了。两人喝酒,并不说话;不说话喝酒,容易喝得快;半个小时,两人把两瓶白酒喝光了;一人一斤白酒,两人喝醉了;就像当年两人把李商隐的诗当酒令,共同喝醉一样;不同之处是,上回喝醉,因为李商隐的老婆活着还是死了,两人打了起来;现在两人喝醉了,杜太白低着头,哽哽咽咽抽泣起来;曹五车没跟杜太白说话,趁着酒劲,对着城墙下黑黢黢的延津县城喊了起来:

“虽然我跟杜太白有过节,但我们延津这么大,至于把社老师弄成这样吗?把一个知识分子,弄成了一堆垃圾。”

杜太白停住抽泣,仰着脸说:“校长,你说错了,我就是垃圾,我是个短智汉,我不是知识分子。”又说,“我是个失败者,彻底的失败者。”

曹五车自顾自喊:“一人向隅,应该举座不欢,到我们这里,怎么一人向隅,全民皆欢呢?”

又喊:“礼崩乐坏,这是礼崩乐坏,懂吗?”

又喊:“杜太白怎么了?他不就花钱找了个女人吗?《汉书》云,夫人情所不能止者,圣人弗禁;禁者,无知也,邪恶也;老子云,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,指物质,主要是精神,明白吗?你们这样对待杜太白,侮辱的不是杜太白,而是你们自己,是整个延津人,是延津人的智商,懂吗?”

又喊:“对一个人的不公,就是对所有人的威胁,包括你们自己懂吗?”

又喊:“你们有谁,裤裆里是干净的呢?”

又喊:“你们把杜太白弄得不说话了,他沉默了;他是沉默了,但他沉默的声音震耳欲聋,懂吗?”

又喊:“我还不知道,街上走过的你们,都是一张张受欺负的脸;你们把平日受欺负的窝囊,发泄到杜太白身上,使他感到恐惧,你们还有些得意忘形,你们可耻不可耻?把杜太白杀了,能改变你们受欺负的命运吗?这是什么?是人性的癫痫!”

又喊:“我思故我在,你们思都不思,哪里有你们?”

又喊:“猪,一群猪!”

又喊:“墨子痛心疾首的,就是知小而不知大,指的就是你们!”

又喊:“老鼠,一群老鼠,鼠目寸光!”

又喊:“你们不是喜欢清洁吗?现在肮脏的杜太白被你们清除了,留下纯净的西北风,你们喝风去吧!”

曹五车的喊,似乎把杜太白从恍惚深处唤醒过来;特别是他说到“他沉默的声音震耳欲聋”这句话,杜太白似乎之前也说过;杜太白感到几个月来,第一次遇到知音;这个知音,竟是他过去的仇敌,在引经据典,替他伸张正义;杜太白不抽泣了,开始放声大哭;他的大哭,也引起曹五车进一步的愤怒,由愤怒又转成伤感;既是伤感杜太白,也是伤感他自己,也是伤感所有人;伤感之下,他不喊了,也大笑起来;两人哭到深处,竟抱到一起,开始抱头大哭;两人不喝醉不抱头大哭,喝醉了就抱头大哭;上回两人喝醉了是打架,这回喝醉了是抱头大笑;因在城墙上,居高临下,声音传得远,他们的哭声,掠动了睡梦中的延津人。有三五好事者,穿衣起床,来到城墙下张望;渐渐,有八九个人围过来,也张眼往城墙上看;又有几十个人围过来,往城墙上张望;又有几百个人围拢上来,往城墙上张望;又有成千上万个人围拢过来,听这哭声二重唱,往城墙上张望。人头攒动中,后边的人看不清城墙上发生了什么,问前边的人:

“咋了?城墙上咋了?”

前边看清楚的人说:“醉鬼,两个醉鬼。”

“哪两个醉鬼?”

“一个卖炸鸡的,一个流氓。”

众人嘻嘻笑了。

“两人过去还打过架,一个人把另一个的鼻子打塌了,进了拘留所。”

众人又嘻嘻笑了。

经过城墙上的痛哭,杜太白不再去城墙了,又待在家里不动。在家也不哭了,开始笑。有时是小声笑,有时是大声笑。纽约问他:

“你不是爱哭吗?咋又笑了?”

杜太白:“长歌当哭。”

这天杜太白在沙发上睡着了,纽约和彩霞,过来给他做饭;两人边在厨房忙活,边小声议论杜太白。彩霞:

“长此以往,啥时候是个头儿哇?”

纽约说:“既然生不如死,还不如死了。”又说,“死了就不受了。”没想到杜太白这时醒来,纽约的话,被他听见了。受纽约的鼓励,杜太白决心去死;就像当年他受巴黎的启发,敢于跟何俊英离婚一样;既然生无可恋,不如去死;既然四面楚歌,为何还不别姬呢?既然对世界恐惧,对恐惧又产生恐惧,不如用一死,摆脱对恐惧的恐惧。

“俟河之清,人寿几何?”杜太白对自己说。

一天晚上,天上有月亮,杜太白一个人去了延津水库,决意跳湖而死;临死之前,他在水库边上说:

“鱼,我给你们赔不是来了。我一生吃过很多鱼,我跳下去,你们就把我吃了吧。”

月光下,水库像镜子一样。杜太白:

“我不信镜子里能淹死人。”

又转头回家了。

第二天晚上,他骑着电动车,又去了黄河边,决意跳河而死;好几天忘了刷牙,他感到嘴里臭烘烘的;跳河之前,他用手捧起黄河水,漱了漱口,竟觉得神清气爽。这时看到黄河向东流去,月光下,像一匹缎子。杜太白:

“我不信缎子能淹死人。”

没往河里跳,躺在了河滩上。这时,远山好像靠近了。杜太白一个人,对着星星喘气。

【从童年起,我便独自一人,照顾着历代的星辰。】

上大学的时候,杜太白读过一首这样的诗,觉得跟他的童年有些相像;童年孤寂,只有与历代的日月星辰做伴。四十多年过去,他的日月星辰,被捺到了大粪池里。这不是缎子,这是大粪池。杜太白又骑上电动车,转头回家了。

他想跳楼。延津最高的楼是“延津洲际酒店”,三十二层。一年多前,他曾跟田锦绣谋划过在这里举行婚礼。这天傍晚,杜太白爬到楼顶平台上;夕阳之下,有风,杜太白来到楼边,看到有塑料袋在空中飞舞。

“你也跳楼呀?”杜太白问塑料袋。

塑料袋没理他,只是自顾自地在随风起舞。

“我不是塑料袋,我不跳楼。”

杜太白想到了火。在家里,他把煤油泼到身上,拿起火机,却不敢点。

他想到明朝的李贽,用一把剃刀自刎,结束了自己;便在街上杂货铺,买了一把剃刀。回到家,手持剃刀,又下不了手。这时明白,他不是怕死,是怕死前痛苦的过程。他叹息:

“原来我是个懦夫。”

“丧钟已经敲响,但我不敢回应。”

他想到一个死前没有痛苦的自杀办法,就是跟他的同学秦东峰一样,跳炼钢的高炉,瞬间就没了。但高炉在自封,延津并没有高炉;他曾去过自封,现在也可以去自封,但到了自封,他不是钢铁厂的人,怕是进不去钢铁厂;这时想,当年秦东峰邀他一块去自封钢铁厂做工,杜太白给拒绝了;前不久,秦东峰的女儿小青来延津找到杜太白,告诉他秦东峰跳高炉的事,当时他还想,四十多年前没跟秦东峰去自封钢铁厂是对的;现在看,又是错的;如果当初跟秦东峰去自封钢铁厂工作就好了;那样,就有机会跳高炉了。

“高炉,我想你了。”杜太白一个人在心里喊。

附录一 李贽

1602年,明神宗朱翊钧以“敢倡乱道,惑世诬民”之罪将李贽逮捕下狱。狱中,李贽趁狱卒为其剃发时夺刀自刎,未当场身亡。狱卒见其脖子血流不止,问:“和尚,痛吗?”李贽无法出声,用手指在狱卒掌心写道:“不痛。”问:“和尚何自割?”李贽写道:“七十老翁何所求?若必欲过堂,便云悔过,是欺天也。吾头可断,吾身不可辱。”两日后气绝。

东厂呈递皇帝的奏章中,称李贽“不食而死”。

附录二 曹五车的喊

曹五车在城墙上的喊,别的也许喊对了,但有一点喊错了,杜太白嫖娼并没有花钱。还有一点,杜太白与曹五车的认识并不一致,他认为,从逻辑上讲,他并没有嫖娼,曹五车把这点逻辑也颠倒了。

第三十二章

杜太白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。正月,这棵桂花树竟抽出了枝条,长出了绿叶,接着开了花,飘出香气;香气飘出院外,满县城都能闻到。纽约很高兴:

“这是吉兆,说明爸的病能好。”

彩霞:“冬天树能开花,怕不是好兆头。”

又指着屋里墙根下那盆荆芥:“你看,荆芥种下去,一根也没有长出来。”

又说:“事不宜迟,还是带爸去医院看看吧。”

纽约觉得彩霞说的有理,两人带杜太白去医院看病。她俩把杜太白从沙发上扶起来,给他把羽绒服穿上,让他往门外走,发现杜太白迈步有些侧歪,没喝酒,挺平的路,让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;两人怕他摔着,扶着他走;彩霞索性背起他,从屋里,穿过院子,把他背到停在门口的汽车上;也亏彩霞膀大腰圆,像举重运动员一样,背得动他。纽约:

“爸,彩霞对你好不好?”

杜太白:“好。”

彩霞:“爸,回头我跟纽约结婚,你给我们当主持人好不好?”

杜太白:“好。”

两人担心杜太白之前老喝酒,走路又这么侧歪,除了精神有毛病,脏器也出了问题,去精神病院之前,先带杜太白去了延津县医院;延津县医院是正常人看病的地方。

到了延津县医院停车场,三人下车,彩霞背起杜太白,进了医院院子。路过医院病理实验室,发现实验室一侧的廊子下,上上下下,摞着几十只笼子,每只笼子里,关着一只小白鼠;小白鼠肚子上,搞着一个或几个大疮,或头上顶着一个或几个大疮;这些小白鼠趴在笼子里不动,翻着白眼看人。

彩霞:“这些小白鼠,咋都病了?”

杜太白趴在彩霞背上:“它们没病,是人让它们病了。它们身上的大疮,是替人做病理实验。”

彩霞:“人真不是东西。”

这时杜太白发现,其中一只笼子里,有一只小白鼠,像他养过的阿基米德二世;杜太白忙问:

“你是阿基米德二世吗?”

笼子里的小白鼠点点头。

杜太白又仔细观察,说:“别骗我了,阿基米德二世有对扇风耳,你的耳朵咋不扇呀?”

这只小白鼠掉头,不理杜太白了。

杜太白叹息:“事到如今,阿基米德和阿基米德二世,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,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”

在医院,纽约和彩霞带杜太白做了心、肝、肺等各项检查;结果出来,倒一切正常。

离开延津县医院,纽约开车,三人又去了新乡市精神病院。延津也有精神病院,以前纽约询问杜太白的病情,去的便是延津精神病院;纽约和彩霞想着,新乡市的精神病院比延津大,能把病看得更彻底,于是带杜太白去了新乡市精神病院。到了新乡市精神病院,院子里,挂号的大厅里,来往走动的都是人;不到精神病院不知道,精神有毛病的人还真不少;彩霞照顾杜太白,纽约排了一个小时队,才替杜太白挂上号;带杜太白到分诊台,因为病人多,在这里又等了一个多钟头;叫号叫到“杜太白”,两人带杜太白进了诊室;屋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大夫。

大夫:“他怎么了?”

纽约:“看什么都担心,看什么都哭,有时候,看什么都笑;哭哭笑笑。”

大夫:“照你说的,精神上也许有些问题,医学名词叫,广泛性焦虑症。”

杜太白插话:“梦中的时间速度,比日常生活快。”

彩霞:“说这话,算不算有病?”

大夫摇头:“不算,他说的是实话,梦里的时间速度,是比生活快。”

杜太白看大夫的胸牌,胸牌上写着大夫的名字:李商隐。杜太白差点疯了,指着大夫的胸牌:

“你这名字?”

大夫:“我爸起的,他喜欢唐诗,有问题吗?”

“没问题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我的名字叫杜太白,跟杜甫和李白也有关系。”又问,“那你喜欢唐诗吗?”

“还行。不然不会让这名字叫下去,早改名了。”

杜太白想起,他就改过名,把“杜有财”改成了“杜太白”;杜太白又问:“那你喜欢李商隐吗?”

“同名同姓,不喜欢,也得喜欢。”

“你喜欢他哪一首诗?”

大夫想了想:“《夜雨寄北》。”

杜太白兴奋了:“我也最喜欢这首。因为这首诗,我还吃过亏。”

“吃什么亏?”

“跟人打架了。”

“为什么打架?”

“因为李商隐的老婆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杜太白拉开架势说:“李商隐这首诗,是写给他老婆的,他在写这首诗时,他老婆是活着还是死了?打架就为了这个。”又说,“既然你也喜欢这首诗,你给评评理,李商隐写这首诗时,他老婆是活着还是死了?”

“当然是死了。”

“为啥?”

大夫:“同样一首诗,写给活人和写给死人,意境是不一样的。如果他老婆还活着,就是一首普通的两地思念诗;如果他老婆已经死了,死人当活人写,见面时还共剪西窗烛,阴阳两隔,又来到一起,才有想象力呀,才打破世间和时间的限制,才是人鬼情未了呀,才是李商隐呀。”

杜太白上去握住大夫的手:“找到知音了。”又说,“冤案沉了好几年,没想到在你这里被昭雪了。”又问,“你爸呢?”

“已经去世好几年了。”

“愿他老人家在天堂安好。”杜太白又问,“除了李商隐,在唐诗中,你还喜欢哪位诗人?”

“与你的名字也有关,杜甫和李白。”

两人接着讨论起杜甫和李白,又讨论白居易和李贺;说到每位诗人,两人都能说到一起。纽约和彩霞在一旁听傻了。说过唐诗,两人还想再聊一下宋词,纽约提醒:

“大夫,咱们看病吧。”

大夫意识到什么:“对,看病,看病。”

又说:“后边还有许多病号排着队呢。”

彩霞:“照你看,我爸到底要紧不要紧?”

大夫拍了一下桌子:“你爸没病。”

纽约:“何以见得?”

“正常人,思路都没有他这么清晰。”大夫又说,“他不但没病,还非常有文化。”

杜太白嘿嘿笑了。

纽约指着杜太白:“爸,没病,你装的吧?”

杜太白笑了:“装的,装的。”

从新乡回来,杜太白果然好了许多。在公园广场上随人看电视剧,别人看电视,他也看电视,不再看看电视的人;别人看着电视哭,他也哭;别人看着电视笑,他也笑。

“好了,病彻底好了。”纽约说。

“物是人非事事休,欲语泪不流。”杜太白笑着说。

患了这场病,杜太白感到他整体的思维能力提升了。杜天威也不到他梦里来了。这天,他想起杜天威临死的时候。杜天威死于高血压、冠心病和脑中风,医生说,大概跟他一辈子脾气暴躁有关;死之前,在床上躺了半年,渐渐无法动弹,说话都费劲;病入膏肓,也就无法在家里耀武扬威了。杜太白他妈在家里说话也理直气壮了。大年初一这天,杜天威挣扎着说:

“撑不住了,想死。”

他妈说:“就是想死,也别今天死,今天是大年初一;你要今天死了,以后年年过年都糟心;要死,明天再死。”

就像后来倒卖粮食的胡胖子,他爸腊月二十六死了,胡胖子不想停柩七天,让丧期跨年一样。在家里霸道了一聚子的杜天威,现在气息奄奄,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,终于对家里人妥协了,对世界妥协了,也是对自己妥协了;或者,他一辈子敲敲打打,把家里弄成这个样子,又不知如何收拾,只好妥协退让,维持这垃圾时间;他半睁着眼睛,点点头。

他做到了,大年初二死的。杜太白想,世上别的事可以忍,忍死,也是需要毅力的。他又有些佩服杜天威。

杜天威的忍死,让杜太白想起魏明帝和司马懿的故事。魏明帝忍死为了传大位,杜天威忍死为了空转一天时间,这是杜天威和魏明帝的区别。

杜太白又想到他妈临死的时候。他妈临死前,把杜太白叫到身边。

“妈,是不是有话要说?”杜太白问。

他妈点点头。

“啥话?”

“说说你爸。”

杜太白愣了一下,他妈临死时,却要说杜天威。

“说。”杜太白说。

“我忍了你爸一辈子,知道为啥?”

“为啥?”

他妈:“除了为了你和你妹妹,我还知道他会死。”

又说:“我知道他早晚会死,忍有盼头。”

又说:“他死后,我过了八年好日子,够了。”

又说:“我死了,别跟你爸埋在一起。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。想想,点点头。

接着他妈说起她妈:

“临死之前,我想我妈了。”

又说:“我五岁那年,我妈就死了。那时候,我想我妈的时候,就用柴火棍,在地上画一个妈的样子,脱下我的鞋,躺到妈的怀里就睡着了。”

杜太白听着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他和他妹妹小时候,挨了杜天威的打,他妈为啥让他或他妹妹,枕在她腿上,哄他们睡觉。

几天之后,妈脑子糊涂了,说起另一件事:“那年冬天,你刚三岁,雪下了一夜,把屋门堵住了;鸡叫了,我起来,门推不开,从门缝里,用小铲子往外推雪;你爸把我拉回来,摁到床上,把我的裤子扒了,又弄了一回;边弄边问,你为啥跟镇上的厨子好?我急了,说,他弄得时间比你长;你爸不弄了,打了我一顿;多不是东西。”

杜太白听着,没说话,也没阻止妈说话。

妈死后,杜太白没有把妈跟爸埋在一起,另外找了一个地方。这个地方,离他妈的妈,也就是杜太白姥姥的坟不远。

杜太白走到街上,有人问:

“老杜,你目前精神咋样啊?”

“一切正常。”杜太白还吟诗,“万里归来颜愈少。”

“啥意思?听毬不懂。”

“意思就是,尽管出走半生,归来仍是少年。”

对方笑了,表示这回听懂了。

“我说的有错吗?”杜太白问。

“没错。”

“你说我正常吗?”

“你说正常,就是正常。”

突然,杜太白有一天又不爱说话了。或者,不主动说话。整天没个笑模样。路上见人,不看人;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,皆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似乎世界上就他一个人,走在荒野上。纽约问:

“爸,你又咋了?你这是为啥呀?”

为啥呀?想来想去,杜太白想明白了,不看人,是为了不与人眼神交错,交错耗费能量;自己不说什么,也不听他们说什么,是不想与他们产生任何交流;不与他们交流,就是不与世界交流。

杜太白又不出门了,待在家里,一天不说一句话。

“爸,你要多说话呀。”纽约说。

“知道。”杜太白说。

一天,纽约给杜太白续医保卡,需要用杜太白的身份证。纽约和彩霞翻遍了杜太白家里所有的柜子、抽屉,连厨房放酱油醋的吊柜、放花椒大料的抽屉都翻了,找不出他的身份证,不知他什么时候把身份证弄丢了。补身份证,需要杜太白的半身照,纽约和彩霞带他去照相馆照相。杜太白坐在凳子上,呆呆地看着前方;摄影师:

“太严肃了吧?”

纽约:“爸,笑一笑。”

杜太白还是呆呆地看着前方。

彩霞拿起桌上一个铃铛,这是照相馆给儿童照相时,哄孩子集中注意力,或逗孩子笑用的;彩霞摇铃铛:

“爸,笑一笑。”

“我笑不出来。”杜太白说。

她们知道杜太白的病并没有好;说不定还重了。

附录 忍死待君

239年1月,魏明帝曹叡遣太尉司马懿镇守关中。懿至白屋,忽有诏至,命其速返京师;三日之内,五诏并至。明帝手书曰:“间侧息望到,到便直排阁入,视吾面。”初,司马懿在襄平时,曾梦明帝枕其膝,曰:“视吾面。”懿俯视,见帝面色有异。及见诏书语同,大惊,乃乘追锋车昼夜兼行,自白屋至京都四百余里,比至,夜未尽。入嘉福殿,趋御榻前,涕泣问疾。明帝执其手,目视养子曹芳,曰:“以后事相托。死乃复可忍,吾忍死待君,得相见,无所复恨矣。”司马懿叩首泣血:“臣敢不尽忠贞之节,继之以死!”

明帝颔首而崩。

266年2月8日,司马懿之孙司马炎,逼曹叡的堂弟魏帝曹奂禅位,改国号为晋,是为晋武帝。

第三十三章

杜太白不辞而别,离开延津,去了泰山。

杜太白决意自杀,不再犹豫。犹豫对不起自己活过的五十多年;对不起身边的亲朋好友,也对不起打骂过他的人;对不起个人,也对不起众人;对不起延津,也对不起自己。杜太白能下这样的决心,除了有上述认识,还有现实原因;现实原因就是梦;这些天,他总梦见两个人;这两个人中没有杜天威,是另外两个人,一个是跳高炉自杀的秦东峰,一个是上吊自杀的申时行。有时他们分别来,有时他们结伴来。告别烦恼,来极乐世界吧,他们对杜太白笑着说。他们两人,赴死时都是果敢的,是义无反顾的。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。杜太白决心向他们学习。死不是一件坏事,死是一种结束,万千烦恼的结束。

他已经不怕死前痛苦的过程了。因为申时行在梦里告诉他,死前的过程,是甜的;秦东峰赞同地点点头:像小时候吃糖稀。一时间,他对于死,比对于生更加了解,还不是生无可恋的意思。

杜太白曾从手机上看到,西方有科学家认为,人是有灵魂的,灵魂是有重量的,21克;有轻有重,不就是客观存在吗?杜太白目前体重145斤,自杀之后,灵魂离开肉体,尸体剩144.958斤;144.958,再见了,我与21克飞升了;从此,我不但告别了自己的体重,也告别了所有人,及他们的体重;他们的体重还包含灵魂,我的灵魂却脱离臭皮囊飞升了。想想都愉快。这也是杜太白自杀的动力之一。

更重要的,杜太白认识到,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,都是他错了,世界对了。不死,不足以谢天下。这也是逻辑关系。

既然自杀,杜太白可以在延津自杀,也可以去别的地方自杀;杜太白不在延津自杀,也不去别的地方自杀,专门来到泰山,是想死也死个好地方,死也死在高处。还有,他想在这里见另外两个人;这两个人还活着,他想跟这两个人作最后的告别。过去自杀不成,原来是没作告别,也没想起应该向谁告别;现在想起来了;一作告别,死也就不犹豫了。从古至今,能自杀的,敢自杀的,都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,杜太白还有牵挂,所以自杀不成;如今到泰山来,是跟牵挂作最后的告别。来泰山之前,也就是自杀之前,杜太白给自己写了一篇诔文。这篇诔文,是一封跟他一生一世的告别书——就像小林也就是“赤脚大仙”,要离开延津,让杜太白给他写一封告别书一样;不同的是,小林是要告别延津,他是要告别这个世界,是要告别这个世界的自己;在延津,杜太白毕竟当过红白喜事主持人,也算自己给自己办了一场丧礼,也算活着给自己办了一场丧礼;就像田守志要给自己操办一场“活出丧”一样;杜太白给田守志操办过活出丧,现在也给自己操办一场活出丧。他自己一字一句写了这篇诔文。

【自祭文】

【时维仲春,寒士某自戕于泰山之巅。临绝之际,自撰此文,以诔己身,兼告天地。呜呼哀哉!

某本布衣,生于闾阎,幼嗜诗书,慕屈贾风流。然志大才疏,空抱青云之志,未得雕龙之术。欲效谢鲲“一丘一壑”,隐于林泉;亦羡蒋翊“三径”幽居,奈“苦无资”以筑茅舍;终以力薄,于斯雅事,虽慕而弗及。遂辗转尘网,如涸辙之鲋,进退失据。

某之罪尤在:以酸腐充风骨,见显贵则瑟缩如鹌鹑,遇贫贱反昂藏作鹌鹑;七分怯懦,三分狷介,党自拟“不羁江左达”,余之名岂宜同诗圣与诗仙,玷先哲之清名;伪饰清流,口诵程朱而身行浪荡,较之李贽“穿衣吃饭即人伦”之诚,某实伪君子;况余之劣,秽闻迭起,身类丧豚,频遭唾挞;纵免捶楚,奚面立世?犹记先师生前执手嘱“见贤思齐,见不贤而内自省”,每思及此,愧汗交进;仆实无耻之尤,愧对家中白骨,敢请斧钺。

今自绝世人于东岳,非怨天地不仁,实某咎由自取。心中残诗尚存:“柴米油盐酱醋茶,般般都在别人家”,此七字谶语,早注因果。弥留造访二友,既晤知音,虽死奚惧?唯愿来世勿生翰墨肠,宁为垄亩民,荷锄戴月,啜菽饮水,胜此百倍。

系以哀辞:

魂兮归去,叶落辞柯;望岳兴叹,人生几何?委形尘壤,云销雨霁;泉壤人间各守素,余释悬解;老杜开心,大家开心。

杜大白绝笔】

也算临死之前,卖弄一下自己的才华。诔文的最后写到“开心”,是他的心里话,也像田守志要给自己办活出丧一样,临死之前,跟世界幽默一下;或者,临死之前,给世界留下最后一次幽默。但这诔文,他在延津无处念;念,也找不到人听;来泰山,也是想把这篇诔文,念给两个会听他心里话的人;两人一听,等于全世界都听了;他心事没了,就彻底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。

到了泰安,已是下午,杜太白坐缆车,上了泰山,住在泰山顶的旅馆里。吃过晚饭,他去旅馆前台,给前台的姑娘说,想租一件军大衣,预备第二天一早,去玉皇顶看日出。前台的姑娘收下钱,便把军大衣租给了他。到了半夜,他穿上军大衣,拿着手电,走出旅馆,没去玉皇顶,去了后山;去后山,是为了在后山找到摩崖,欲在摩崖上,找到上回来泰山时,刻在那里的三个名字;一个是春芽;一个是梦露,还有梦露的真名字孟小节;春芽和孟小节,是杜太白在世界上最亲的人了,上回在泰山没有刻错;纽约也跟他亲,特别是他两次出事之后;越出事越亲;但她是女儿,和这两个人的“亲”不一样;他跟巴黎也不能说不亲,但巴黎是儿子,和这两个人的“亲”也不一样;儿子已经背井离乡四年多了;单说这“亲”,梦露或孟小节的特点是有趣,春芽的特点是有见识,他跟两人都说得着;有趣说的是当下,有见识说的是当下,也是未来;她们共同的特点是,都当过按摩女;虽然历经风霜,依然纯洁。杜太白一生爱读书,但他没有孔尚任和陈寅恪的学问和才华,如果有,他就像孔尚任写《桃花扇》、陈寅恪写《柳如是别传》一样,写出《梦露和孟小节》和《春芽别传》了;他无其实,有其表,只能徒有虚表,把她俩的名字刻在泰山的摩崖上了。上回除了刻上三个名字,还刻了“刻骨铭心”四个字,这回在自杀之前,还想刻上“纯洁”两个字。惦记两个人,在生活中去见两个人也不是不可以,但见到说什么呢?说自己要自杀?还有,不知孟小节目前在哪里;虽然两人有过微信来往,但孟小节已经结婚了,不知她方便不方便与杜太白见面;春芽倒是可以马上找到,她就在不远处的济南,但见到说什么呢?说自己要告别这个世界?春芽听到这话,是劝他还是不劝他?如果春芽劝他,他还自杀不自杀了?见到春芽再自杀,会让春芽因为没有劝住他,内疚一辈子;现在,到摩崖前去见她们,一切变得简单和便捷了,不用说什么了;生活中两个人天南地北,互不相识,摩崖上两个人却在一起;既能找到两人,又可以当着她们的面,在同一个地方自杀,也算死在她们跟前,从此三个人就在一起了;是见最后一面,也是永远在一起。不能说,杜太白想得不周全,自杀选的不是地方。

杜太白打着手电,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,来到后山,来到过去刻两人名字和“刻骨铭心”四个字的摩崖前,却找不到春芽、梦露、孟小节的名字,和“刻骨铭心”四个字。记得就是这个地方呀,当时把名字和“刻骨铭心”四个字就刻到这块岩石上了呀,就在唐玄宗“纪泰山铭”旁边呀。借着手电光,仔细察看,发现岩石上有用石灰涂抹的痕迹,大概是泰山管理人员,发现岩石上乱刻乱画,把两人的名字和“刻骨铭心”四个字刮掉了,又抹上了石灰。接着明白,人家抹掉也有抹掉的道理,能在泰山摩崖上刻名字、题款,写铭文和诗句的,都是历朝历代的帝王和名人,而春芽、孟小节,都是普通人;梦露倒是名人,但这里的梦露,是孟小节假冒的,当不得真;真正的梦露,早死在了美国,没有来过泰山。抹掉可以再刻,但杜太白想,就算他重新把春芽、梦露、孟小节的名字和“刻骨铭心”四个字刻到岩石上,回头还会被人刮掉,抹上石灰;刻上“纯洁”二字,也会被人刮掉,抹上石灰。杜太白又想,来了,就是见到了;既然见到了,来的目的也就达到了;来见她们,证明她们在他心里;摩崖上的名字可以刮掉和涂抹,心上的名字却无法刮掉和涂抹;心上的“刻骨铭心”和“纯洁”也无法刮掉和涂抹。杜太白本来还想当着她们的名字念诔文,现在她们的名字不见了,等于她们不见了,诔文也就没必要念了;诔文是杜太白自己写给自己的,如果念给自己,显得有些矫情;既然要自杀,还是快刀斩乱麻。杜太白来到悬崖边,在心里说:

“春芽、小节,再见了。”

又说:“杜太白,再见了。”

张开双臂,就往崖下跳。这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:

“且慢。”

杜太白回头看,并没有人,而是来了一头猪。猪问:

“你还认识我吗?”

杜太白打量,这是头黑猪,翘嘴,眉心有粒红痣,突然想起,这是四十多年前,他家养的那头猪,后来跳井自杀了。四十多年过去,这头猪一点不见老,还是当年没跳井前的模样。杜太白:

“原来是你,当年你没死呀?”

“苟活至今,以待来人。”

“就算当年没死,四十多年过去,你还没死呀?没见猪能活四十多年的。”

“人生天地之间,若白驹之过隙,忽然而已。”黑猪又说,“忽然之间,猪是长不大的。”

杜太白知道这“忽然”是庄子说的,但庄子说“忽然”和“白驹之过隙”,是说人生时间短暂,人转眼就没了;黑猪说的也是时光短暂,是说“忽然”之间,猪不会老;它说的短暂,和庄子说的短暂背道而驰。说完这话,黑猪晃晃脑袋,笑了。这晃脑袋和笑,杜太白也想起来了,当年他妈给黑猪喂食,黑猪知道晃脑袋,给他妈笑。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,问:

“你不是在延津自杀了吗?咋到泰山来了呢?”

“是高速公路把我带到这儿来的。”

杜太白想起来了,黑猪当年在杜家庄跳井的地方,后来修了高速公路;原来是高速公路,把黑猪带到了泰安。又想起什么,问:

“延津到泰山,没有直通的高速路呀。”

“中间,我也倒了好几回高速呢。”

“为啥非到泰山呢?”

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”

杜太白点点头,明白了。黑猪的这点想法,倒与杜太白相同;杜甫这两句诗,他也曾对春芽说过。黑猪:

“你站在悬崖边干吗呢?”

杜太白不想说自杀,便说:“等着看日出。”

“不说实话,想跳崖吧?”黑猪又说,“我自杀过,懂自杀的眼神。”又说,“在你死之前,我有三件事想问一下;知道这三件事的,世上就剩下你了;你一死,我就没处问了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当年我在你家的事。”黑猪又说,“四十多年来,这三件事,如同三个谜,如同斯芬克斯之谜,让我一直很痛苦。”又说,“肉体能承受的一千种痛苦,我已承受了九百九十七种;有的是生前承受的,有的是死后承受的;还有三种痛苦,如同三把剑,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,还悬在我的头顶,就是这三个谜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头一件,当年你家的猪圈和羊圈挨着,中间隔一堵墙,墙上搭着一把放羊鞭,有一个小孩,没事的时候,爱骑在墙上,用放羊鞭抽我,这个孩子是你吧?”

杜太白想了想,当年他十来岁,没事的时候,曾骑在墙上,用放羊鞭抽黑猪玩,便点点头。

“为什么抽我?”黑猪问。

杜太白想了想:“没什么原因呀,就是手欠,没事抽着玩。”

“没什么目的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目的,就用鞭子抽我,我咋也想不到哇,这事让我苦想了四十多年,我以为我对你犯下什么滔天大罪呢,天天抽,还不解恨。”黑猪突然有些急了,“因为手欠欺负别人,你这么做对吗?”

杜太白想了想,说:“不对。”

黑猪仰天长叹:“老天,世上还存在无目的欺负人的,这还有天理吗?”又问,“第二件事,你爸在家里厉害吧?”

杜太白:“厉害,谁都怕他。”

黑猪:“有一天,下雪天,你爸在外边请人吃饭,喝醉了,半夜回来,没有进屋,在我猪窝里睡了一夜,睡着睡着哭了,为什么?”

杜太白愣在那里,他爸在家里横行霸道了一辈子,谁知还会哭?还会躲到猪窝里睡,躲到猪窝里哭?躲到猪窝里哭,就是偷哭,跟他前一段怕纽约看到,躲在家里偷哭一样;杜太白:

“这事,我从来不知道,听你头一回说,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
又说:“他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,也无处问去。”

黑猪感叹:“又成了无名原因。”又说,“还有一件,过年你们家杀我,四个人捆住我的腿脚,但捆我的绳子,系的是活扣,而不是死扣;如果是死扣,我无法挣脱,接着就被杀了,喊也没用;正因为是活扣,我挣脱开来,逃出你们家,来到村头,跳井自杀了。我想知道,当时系这个活扣的人是谁?”

杜太白想了想,说:“当时捆你的四个人,我记得有我爸,有杀猪的,有来帮忙的两个人,他们都是大人,我没敢往前去,谁系的活扣,我没有看到,不敢乱说。”

“这个系活扣的人,一定有想法,我想知道,他为什么这么做?”黑猪说。

杜太白:“我不是他,他为什么这么做,我也不敢乱说。”

黑猪叹口气:“找你,算是白找了;三个谜,只解开一个。”

杜太白:“也不能算白找,起码解开三分之一。”

黑猪点点头:“那倒也是。”又问,“你为啥自杀呀?”

“一言难尽。”

“那就慢慢道来。”

“得说三天三夜。”

“杜老师,你是有文化的人,简而言之。”

杜太白想了想:“四个字,动辄得咎。”又说,“这两年,一年到头,天天跟坐牢似的;或者说,比坐牢还不如;坐牢还有期限,无期徒刑也是期限,这没有期限;坐牢表现好,无期可转为有期,这无论如何表现,永远是无期;比无期还无期;或者说,坐牢坐的是监狱,我坐的是心狱;人见你也笑,可他知道你是个犯人;长此以往,受不了哇;永远有多远?……”

黑猪笑了:“让你言简意赅,你又长篇大论。”又说,“看来不是一件事。”

“很多事,很多人,比你的一千种痛苦还多,让人没法活了;结绳而治,但恐狐狸猯狢啖尽。”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,“我临死之前,写了一封告别书,要不,我给你念一下吧?”

“告别书上写的,跟你刚才长篇大论说的区别大吗?”

杜太白想了想,文风不同,意思大体差不多;便说:“意思差不多,用词的深浅不一样。”

“那就不用念了。”黑猪又说,“看来,世上有两样东西,不能直视。”

“哪两样东西?”

“一、太阳,太亮了;二、你们人性,太黑暗了;太亮的,太黑的,都不是好东西。”黑猪又说,“我在你们家当了两年猪,我还能不知道吗?”看崖下,“虽然我们都是自杀,但我俩的自杀还是有区别的。”

“什么区别?”

“我自杀的地方是口井,太狭窄了,你自杀的地方太广阔。”黑猪又说,“一头猪,死在狭窄里,憋死我了,这是我第一千零一件痛苦。”又说,“不登泰山,不知泰山之高;不登泰山,不知山下有多广阔。”又说,“广阔好,我喜欢广阔。”又说,“当年有刀逼着,容不得想这些,如能想到,我就一口气跑到泰山来了。”又说,“这也是我后来顺着高速公路跑来泰山的原因。”看杜太白一眼,“俗话说得好,亡羊补牢,犹未晚矣。”

说完,黑猪一跃身,竟跳了下去。

“别——”杜太白惊呼,“现在自杀的是我,不是你。”

但黑猪已跌下深渊,边跌边喊:“顺便说一嘴,斯芬克斯,当年也是跳崖死的。”随着喊声,越跌越深,变成了一个黑点。突然,黑点又飞升上来,变成了一只凤凰,在空中翱翔。凤凰盘旋着说:

“杜老师,话说得不少了,活着还是死去,是个问题;活扣还是死扣,也是个问题;世上并无花柳繁华地,温柔富贵乡。”

又说:“世界本来很简单,一加入你们的人心,就变得复杂了。”

又说:“凡是把简单变成复杂的人,都居心叵测;唯一的活扣,是把复杂变回简单;但是,把简单变复杂容易,把复杂变回简单,就没有那么简单了。”

又说:“这个道理,未必为人所知;不为人知,便是你们人类的秘史。”

凤凰又说:“四十多年过去,他乡遇故知,也算缘分。”

又说:“我还有事,你好自为之。”

说完,转头飞走了。

杜太白愣在那里。

这时太阳升起来了。光好亮,不可直视。杜太白看着崖下,跳还是不跳,是个问题。杜太白又想,跳还是要跳,把复杂变简单,但跳之前,他想给一个人打个电话。杜太白掏出手机,给春芽拨电话。电话通了。

春芽:“爸,今天起得够早的呀。”

“昨天睡得早。”

“正要给你说件事呢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下个月,我要结婚了。”

“这回,真的假的呀?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跟上回的小张啊?他和他妈想通了?”

“不是跟小张,是跟小李。”

“小李是干什么的?”

“跑水果生意的,认识半年了。”春芽又问,“爸,您在哪儿呢?”

“延津。”

“打电话有事吗?”

“没事,就是打个电话。”杜太白又说,“听说你要结婚,我很高兴,祝你幸福。”

“谢谢爸。”

通着电话,杜太白流泪了,也忘了擦。待挂断电话,泪已经流到了嘴里;这时杜太白咂摸出,泪是咸的。

正文二

泰山脚下是泰安。泰安城里有条东岳路,东岳路有家饭馆叫“知味社”。开饭馆的是一对夫妻,男的五十多岁,女的三十来岁,属于老夫少妻。两人都是外地人。人问:

“你们是哪里人?”

“河南。”

“河南啥地方?”

“小地方,说了你也不知道。”

大家就是随便问问,无人认真,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,便不再往下问了。

逢年过节,两人从不回老家。

“过年咋不回老家?”有人问。

“过年好做生意。”

有一年端午节前后,大家去饭馆吃饭,发现老板好几天不在,就剩老板娘带人在饭馆张罗,人问:

“老板呢?”

“他二舅没了,回老家几天。”

这年秋天,我去济南出差。办完事,还有空闲,泰山离济南不远,便去看了泰山。从泰山下来,已是傍晚,便在泰安找了家旅馆住下。在旅馆洗漱完毕,出门找饭馆吃晚饭。来到街上,路灯随着街亮了起来。外地人,对本地不熟,只能一家家饭馆看过去,以饭馆里吃饭的人多人少,判断其饭菜的质量。

一路看过去,有一家饭馆叫“知味社”,门外有人排队;从窗户往里看,屋里七八张桌子,熙熙攘攘坐满了人;“知味社”门口两侧,镶着一对竹板;竹板上,刻着一副对联:

【人间烟火气

味抚凡人心】

门头上的横匾:

【就是好吃】

一是信了众人的目光,二是觉得这对联和横匾有趣,我便跟着大家,排在了队伍后边。待进了饭馆,看到四周墙上,挂着一些京剧脸谱。待坐下,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,扎着围裙,过来用抹布抹桌子;他头发花白,但面皮红润;身上的围裙,抹桌的抹布,都洗得泛黄,但干干净净;由干净的围裙和抹布,知道后厨的卫生也不会差;男人抹完桌子,问我吃什么。他一张口,河南口音。我问:

“大哥是河南人吧?”

男人点点头。

“河南啥地方呀?”

“小地方,说了你也不知道。”

我也就是随口问问,没有认真,只是说:

“我老家也是河南。”

他也没问我是河南哪里人,只是说:“遇到老乡了。”又问,“老乡想吃什么?”

我拿起菜本:“一个人,不好点菜呀。”

“出门在外,就怕一个人吃饭。”男人又问,“老乡喝不喝酒?”

“你这里有什么酒?”

“白的啤的都有。”

“白的都有什么酒?”

“白的有七八种,小饭馆,都是大众酒。”男人又说,“还有自家酿的小烧,叫‘口粮酒’。”

“既然有自家酿的酒,喝两口白的。”我又说,“口粮酒,名字起得也有趣。”

“既然喝酒,又是白的,要不我先给你拼个卤盘,荤素搭配,当下酒菜,你先喝着;等你喝完酒,我再给你做碗热汤面;吃得匀实,又不浪费,你看如何?”

我拍了一下桌子:“这样最好,大哥想得周到。”

这时旁桌有人喊:“老板,加一份红焖羊肉。”

男人答:“就来。”

我知道他是饭馆的老板。

等酒和菜的时候,我随意看菜本,菜本的每页上,除了印着菜的名称、图片和价钱,旁边还印着一些诗句,“今人不见古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”,“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指破新橙”,“君问归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涨秋池。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”,“山静似太古,日长如小年”,“不知何处雨,已觉此间凉”……这样的菜本倒别致,头一回见到;同时知道这饭馆的老板胸有点墨,没文化的人,不会理会这些诗句,也不会把它们印到菜本上;也明白饭馆的名字和门口的对联,都是有讲究的;饭馆叫“知味社”而不是“知味馆”或“知昧斋”,一个“社”字,就透着别致;而这些文化,不会是白来的;横匾上“就是好吃”四个字,初看俗气,回头一想,也算大俗大雅,语中的,能吸引顾客。

端托盘上菜上酒的,是位三十来岁的女人,扎着马尾辫,有些清瘦。身后,跟着一个男孩,双手上下翻飞,嘴里“嘟嘟”叫着,似乎在开汽车;卤菜和酒上到桌上,孩子停在桌前,头上汗津津的,张眼看我。我问:

“你多大了?”

男孩没理我,女人替他答:

“两岁半了,皮得很。”顺手打了男孩屁股一巴掌,“问你话呢,只管看人,没礼貌。”

听口吻,看动作,知道这是男孩他妈。

“孩子叫什么?”我又随口问。

女人指着忙乎抹其他桌子的男人:“他爸给胡起的,悉尼,你说可笑不可笑?”

我笑了,没想到在泰安遇到了悉尼;也知道这是一家夫妻店,老夫少妻;便说:

“名字起得好,大气,国际。”

女人:“他还给别的孩子起过名字,巴黎、纽约、伦敦、开普敦,”指指窗外,“街对面,是做旅游帽和太阳镜生意的,生了对双胞胎,让他起名字,他给人起的,一个叫‘特拉’,一个叫‘维夫’……”

女人弯腰呵呵笑了,我也笑了,说:

“大家生孩子,都找他起名字,说明他有文化。”

女人:“文化不文化,不过是个名字,叫长了,没人认真。”又说,“大哥排了半天队,说话八点多了,肚子一定饿了,赶紧吃饭吧。”

我说:“吃饭。”

倒酒,喝了一口;拿起筷子,开始吃菜。从窗户往外看,街上熙熙攘攘,男女老少,在路灯下匆忙走着;由孩子的名字想开去,悉尼、巴黎、纽约、伦敦、开普敦、特拉维夫……与泰安比,此时此刻,有的是晚上,有的是白天,大家肤色不同,语言不同,宗教不同,信仰不同;但渴了喝水,一天吃三顿饭,结婚,生孩子,大家还是相同的;撇开这些相同,生出许多不同,相互产生许多纷争和战争,长年累月,经久不息;世界各地,不同的街道上,街上走着的每个人,内心都有伤痕;大家都辛苦了。

突然又想起,几年之前,跟同学去延津鸡鸣山上的鸡鸣寺,与智明和尚聊天,同学曾问,大师,听你总说,苦海无边,又听你总说,佛法无边;两个无边,到底哪个更无边?智明和尚当时说,有边更无边。当时听了也就听了,现在突然想起,心里一动;当时不懂,现在似乎懂了。世上冲突频仍,就是边太多了;世上没有真相,只有边;世上一百九十多个国家,八十多亿人;地球带着这些国家和人,以每秒六百公里的速度在宇宙狂奔,我们却毫无知觉。又突然想起,智明和尚本也是泰安人,我竟来到了他的老家,但智明和尚当时讲,“跟出家人说家,让我无言以对呀。”知道自己又想错了。如此这般,越想越多;又想,不能再想了,想也有边,不然没法吃饭了;便收回心思,专心吃饭。细品饭馆的“口粮酒”,味道还很醇;菜到嘴里细嚼,荤的素的,也各有滋味;知道这家饭馆来对了。这时旁边饭桌几个人喝酒,在说“干杯”,我也一人举起“口粮酒”,跟着干了一杯。